蒋颂山这通客户电话聊了还没有两分钟,乘务员就轻声提醒飞机即将起飞。他结束通话,见微信视频还通着,便说:“奶奶,航班要起飞了,回头再聊。”
“诶诶好,起落平安。”
林效祯表情慈爱,回完又对着发愣的申绾,示意她也说点什么。
蒋颂山眼神期待地看向申绾。
她没看镜头,也没笑,整个人钝钝的,垂眸静在那里,表情说不上多冷。
不再强求,挂断视频没多久,飞机开始滑行。
他靠在座椅上,耳机里已经没了任何声音,脑海中却还在回想申绾的状态。
大概是昨天绝交的事还没消气?
又被他当着奶奶的面告了一状,所以更不爽了?
蒋颂山揉了揉发痒的鼻梁,闭上眼,心下禁不住反复琢磨……
-
“怎么了丫头?魂不守舍的,让你跟人说再见也不说。”林效祯嗔了一句。
她合上平板,随手放在腿上,关心道:“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?有什么矛盾跟奶奶说说。”
矛盾可大了,但现在这不是重点!
奶奶分明在指鹿为马,就像七年前发病糊涂时,把她认成父亲一样。
难道说又是解离性错认的问题?
明舒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,申绾这会儿忧心忡忡,哪儿有心情去查看。
“没有矛盾,就是——”她斟酌着语气,试探着问,“您刚才叫他颂山,可我未婚夫叫潘赛啊?您是不是把他们俩记岔了?”
林效祯愣了愣,手肘轻放在真皮沙发扶手上,恢复随意的姿态:“傻丫头,净瞎担心。他对奶奶好着呢,怎么会差呢。”
“……”
没说清楚!
不在一个频道上!
申绾抿着唇欲言又止,林效祯见了,非要给她看证据。点开蒋颂山的聊天框,把平板塞过来:“你好好瞧瞧,这孩子又贴心又孝顺,事事都想着我。”
“奶奶打心底里喜欢。”林效祯脸上的满意与偏爱根本藏不住。申绾扶额,到底是败下阵来:“好吧好吧,都听您的。”
聊天框里,奶奶总爱使唤他。他不仅不嫌烦,反而时常发来语音,絮絮叮嘱奶奶注意身体、按时吃饭,语气温和又耐心。
往上翻翻,还能看到好几段语音电话和跳舞视频。
“我说什么这孩子就办什么,从来没有一个‘不’字。人品好,长得好,舞跳得也好……”
林效祯还想再多夸几句,霜姨推门进来提醒下午活动时间到了。这才起身离开,留申绾一人慢慢翻看。
许是太过专注,明舒瑜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,吓了她一大跳。
“小绾!我给你发消息,你怎么不回啊?事情大条了!”
这事说出来都匪夷所思。明舒瑜揣着复杂的眼神:“简而言之,奶奶和霜姨都认定蒋颂山就是潘赛,潘赛就是蒋颂山!”
“什么意思?”申绾脑子里的某根弦瞬间绷紧,“你都把我说糊涂了。”
两个人怎么默认成一个人?蒋颂山就是对奶奶再好,按奶奶的症状去理解,应该是把蒋颂山错认成潘赛才对。
“我一看屏幕里不是潘赛,就问怎么回事。结果霜姨一口咬定,说就是潘赛,奶奶常常和他视频。”明舒瑜两手一摊,一脸不可能的表情,“我怕问多了霜姨起疑心,就没再追问,只借了她手机追查。”
隔壁康养室适时传来谈笑声。
明舒瑜顿了下,拉着申绾到阳台,压低声音说:“我认为奶奶根本就没加过潘赛的微信,从头到尾联系的都是蒋颂山一人。你翻翻那个叫‘南山老妹’的群,秘密可都在里头。”
认为?
申绾狐疑地在搜索栏输入“潘赛”,果然没出现联系人。但在明舒瑜提到的群聊里,却出现2581条潘赛相关的聊天记录。
“怎么这么多记录……”申绾嘀咕着,随手点开一条奶奶发的消息。恰好是一个星期前,蒋颂山私发给奶奶的视频,她刚刚才在单人聊天框里看过。
往下翻了翻,这底下的回复却夸潘赛跳舞跳得好?
“这群里都是什么人啊?奶奶也不阻止他们乱喊人?”
明舒瑜才在霜姨手机里看过这些,于是解释说:“群成员除了霜姨,其他都是奶奶在南方老家的邻居老姐妹们。虽然不是亲戚,但和奶奶交情深。”
申绾依稀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,退出搜索栏页面,单独筛选奶奶的发言记录。
页面很快跳转,满屏都是奶奶夸赞潘赛的话,其中掺杂着不少蒋颂山的跳舞视频,最早的一条竟能追溯到去年七月份。
“薄卫衣、西装、衬衫、速干衣、针织开衫、厚羽绒服……”明舒瑜手指虚空数着衣服种类,“好家伙,一身衣服就是一个视频,可真够花心思的。”
申绾没搭话。
因为她发现奶奶每发一个蒋颂山的视频,群里的人仿佛是进了夸夸群,不重样地夸赞潘赛:
【老姐姐好福气啊,你这孙女婿也太优秀了!】
【又帅又有才,小绾丫头真是好眼光。】
【今天这个舞跳得好看,年轻人就是有活力。】
……
“所以潘赛本人从未出现。蒋颂山的视频被奶奶发到群里,然后所有人包括奶奶自己,都称呼蒋颂山是潘赛?”申绾终于拼凑出矛盾的点。
“对!”明舒瑜调整了下藤椅的方向,才重复她最初的结论,“因为蒋颂山就是潘赛,潘赛就是蒋颂山。你用这个结论去反向推导,所有事情都能说得通了。”
明舒瑜很笃定,又絮絮地举了几个例子,来佐证自己的结论。
申绾看了眼院子里肆意撒欢的小马驹,转过脸,淡定地抛出她刚刚发现的新疑点:“可是奶奶跟蒋颂山的私人聊天,称呼的一直是颂山,从来没混着用名字。”
“并且就在二十分钟前,奶奶指着人家的脸说,他是我未婚夫。”
明舒瑜进门前,她就把聊天框翻了个底儿朝天,不存在蒋颂山故意隐瞒和将错就错的情况。
所以,到底哪里出问题了?
明舒瑜:“啊?还有这回事?”
“这,家里人都不知道……”这直接推翻了她还没说出口的某些阴谋论猜想。
见明舒瑜晃神,申绾想起中午刚到家时霜姨亲口说过,奶奶昨晚和潘赛聊得很开心。既然家里人都不知情,那天天跟在奶奶身边、吃住都在一起的霜姨,就没道理不知道了吧。
这么想的,也就这么说出口了。
明舒瑜猛地一拍脑袋:“我刚才找霜姨那会儿,就没提到蒋颂山,霜姨也没说。如果奶奶有这种区别,霜姨必然知情。”
两人一拍即合,当即决定一起找霜姨问个清楚。
本以为人就在康养室,结果是琴姨陪着奶奶做运动前的热身按摩。
申绾一冒头,就被发现了。
林效祯招手:“看完微信,这回总相信了吧,他是个好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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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绾暗自苦笑一声。岂止是相信,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聊天记录和跳舞视频,也是没想到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人,舞蹈风格那么杂乱,还有装可爱的。
她面儿上不显,蹲在奶奶膝前,只一味地乖巧点头。
林效祯用略显干瘪的指腹,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。原本温和的脸色渐渐沉静下来,精神头明显不如刚才,浑浊的目光仿佛透过她,落在了虚空某处。
申绾没注意到这个变化,背后比了个手势给明舒瑜,让她去找霜姨。
“当年你们俩偷偷跑去丹麦登记,我还吓了一跳。”林效祯说着说着,脸上又露出释然温柔的笑,“你跟你爸爸一样,都是倔强的小孩儿,不让干的事,偏要拧着来。”
申绾抬起头,目露茫然。
怎么突然扯到丹麦登记了?
林效祯宝贝似的捧着脸颊:“乖崽,一定要答应奶奶,别去远地方结婚,就在眼前办。有奶奶看着你、守着你才能放心……”
琴姨招呼说该做关节活动了。申绾心里装着事儿,也想早点跟明舒瑜汇合,便顺口嗯嗯两声,转移话题:“奶奶,您怎么总让他跳舞啊?跟发任务一样,怪逗的。”
林效祯挺直脊背,像是被问到了心坎上,理着并不凌乱的鬓角,一句话说得她哭笑不得:
“如果一个男人连不花钱、仅花心思哄人的事都不愿意做,不如趁早甩了他。”
申绾:“……”
-
二十分钟后,顶楼露台。
在申绾的旁敲侧击下,亲耳听到了霜姨的解释。
这里面还有点阴差阳错的意味。霜姨从来没见过蒋颂山,奶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。再加上潘赛众所周知的身世情况,她就以为奶奶口中的颂山是潘赛小名,长辈叫晚辈小名再亲昵自然不过了。
午后湿热的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,明舒瑜忽然“嘶”了一声:“对,我想起来了。那年国庆节后你带蒋颂山来家里,霜姨好像请病假了,正好没赶上那场鸡飞狗跳。”
“姐,我去丹麦登记前,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?”
“刚在康养室,奶奶也提到了。”申绾挠了挠头发,有些难为情,“你再想想,还有没有漏掉什么?”
明舒瑜沉默几秒:“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。就是奶奶误会你恋爱、操心你,我爸就想早点给你定下来……”
这事隔了五年,每次想起来仍觉得无奈。她爸不过随口一提,也没拿定主意,申绾就炸了毛。转眼就拉着蒋颂山跑去丹麦登记,拿着那张结婚许可到处唬人,说不会如家里的意。
失忆前的申绾跟小霸王似的,相较之下,还是现在文静可爱些。
临湾市三面临海,常年多云多风,七月的天气更是变幻莫测,日光被厚重的云层锁住,天与海的界线模糊成一片灰白。海风黏在身上,又湿又重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申绾蹙着眉听她讲完,心里那点荒谬的宿命感挥之不去。
干脆一屁股坐下,也不管石凳上沾着薄尘。她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腮,哀嚎道:“早知道前天落地就直接回家了——”凭白生了许多是非。
明舒瑜不懂她在为难什么:“说实话,我倒觉得蒋颂山比潘赛靠谱多了,至少人家肯花心思、花时间哄奶奶开心。你们不是朋友吗?去找他帮个忙,他肯定愿意的。”
这话精准戳中申绾的痛处,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她把脸埋进臂弯,声音闷闷的:“靠谱也没用,绝交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