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申绾起得不算早，洗漱过后便直接出门，在公寓附近的专卖店买了新手机。
给郝童心留言后，便坐车回老宅。回国后耽搁了两天，她想见奶奶的心，已经雀跃到按捺不住。
明家老宅原在南方，祖上三代经营橡胶园，握有独家的橡胶配方设计与硫化工艺，家资颇丰。但因奶奶的病，家人怕她在故土触景伤情，二十多年前便举家北迁，定居在临湾这座四季分明的北方城市。
盛夏的午后沉静如水，连院子里最闹腾的小马驹都卧在树荫下睡着了。
申绾拖着行李箱穿过石板小径，轮子滚过石缝，发出细碎的磕碰声。走到一半，便有人从门廊下迎出来。
“可算回来了。你奶奶刚才还说让司机接你去。”
阳光刺眼，看不清对方长相但架不住声音熟悉。申绾唤了声霜姨，笑着答：“高速上碰到事故，堵了好一阵。奶奶吃过午饭了吧？”
“没呢，不肯吃。”霜姨快步走近，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，“老太太偏要等，刚刚实在撑不住，我硬逼着喝了碗汤，这会儿回房间躺下了。”
“啊？只喝汤怎么行。”申绾说完，拔腿便小跑着直奔二楼。
见房门敞开着。
申绾放轻手脚进门，床上的人恰好翻了个身，但没睁眼，呼吸声也匀称。
奶奶侧躺着，薄被搭在腰腹，一只手被平板压着，睡颜舒缓。以往每次回来，奶奶都是手舞足蹈地迎她。这样安静地睡着，她还是头一次见。
申绾没叫醒人，蹲在床边，托着腮看。
霜姨用托盘拿了条凉毛巾进来，轻声道：“老太太夜里觉少，总睡不踏实，也就中午能安稳歇一会儿。”
顿了下，又说：“她饭量本就小，少一顿不碍事，让她睡吧。”
申绾眉头紧蹙，接过毛巾。看了一眼床上的奶奶，指了指门外。
“奶奶最近身子还好吗？怎么会睡不踏实呢？”
“身子倒没什么大碍。”可话锋一转，她无奈一笑，又实在是头疼，“就是网瘾忒大——平板片刻不离手，没日没夜地看视频。跟亲戚唠嗑，成天炫耀她那准孙女婿。”
奶奶有三个孩子，申绾父亲明致丞是小儿子，姑姑明海湘有两个孩子，大伯明致衡只有明舒瑜一个女儿。明家这一辈里，唯有她订了婚却还未成婚，这“准孙女婿”，除了潘赛不会有别人。
可他昨晚上还强迫她做选择……怎么会？
申绾心头一跳，疑问渐起：“奶奶常常提到潘赛吗？”
“天天都夸，昨晚两人还视频呢，哄得人可高兴。”
提起这个，霜姨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语气感慨：“老太太总跟我念叨，说你当年骗她，喜欢脸嫩生的。结果挑来选去，还不是一直喜欢潘少爷这样硬朗帅气的。”
申绾耳尖热起来。
两年前暑假回国，参加亲戚婚礼。
饭桌上，奶奶神秘兮兮地拉住她，问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。她当时逗趣儿了一把，说喜欢性格腼腆、皮肤白净的。
谁料奶奶当晚便建了群，在亲戚间挨个打听，又托了一众老姐妹帮忙物色。
才几天时间，竟搜罗出二十多位候选人。蒋颂山明明不符合标准竟也在其中，装订成厚厚的相册，供她挑选……
回到三楼的房间。
申绾打算洗澡，再换身干净的衣服，到时候奶奶差不多也该醒了。
霜姨将一身居家服找出来放在床上，转身离开时，听到她肚子咕噜了几声，又回头看她。
“瞧我这个笨，堵在高速，哪吃得上饭。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申绾不好意思地笑笑，送走霜姨后。
站在莲蓬头下，温热的水流冲刷到全身，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潘赛的长相，明明是清秀白净那一挂。
怎么到了奶奶和霜姨嘴里，就成了硬朗帅气？
奇奇怪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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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过衣服，头发吹到半干。
申绾下楼，本想接着问霜姨刚才的事。还没走到厨房，迎面碰上端着一盘椒盐脆虾的明舒瑜。
对方献宝似的，冲她眨眼：“你的最爱，姐今天沾你的光。姑姑可大半年没下过厨了。”
明家这处老宅坐落于临湾北郊的山脚下，平时只有奶奶和霜姨几个保姆在住。周一的下午，两位大忙人必然是放下工作特意赶回来的。
申绾心里顿时充满暖意，朝明舒瑜吐了下舌头，便绕过人进了厨房。
明海湘还在灶台前炒菜，霜姨在旁边打下手。
申绾凑过去抱住人：“姑姑最好了，姑姑对我天下第一好！”
“小讨厌鬼，就知道拿好话哄我。”明海湘没回身，但声音里满是宠溺。
这顿饭吃得舒心。
饭后，明舒瑜要拉她去房间说悄悄话。
可刚起身，右手就被明海湘快速按住：“你大伯出差还没回来，现在就咱娘俩，陪姑姑说说话？”
“就知道还有下一关。”申绾嘴上不情愿地嘟囔着，人却老老实实坐了回去。
明舒瑜做了个电话的手势一溜烟跑了，红木餐椅没坐垫，硌得难受。
见她一副受了气的鹌鹑样儿，明海湘没提让她难堪的事：“那些新闻你大伯也看到了。等他出差回来就去跟潘家谈，让他们家保证，等你们婚后就让潘赛退圈回家。”
“退圈？”
申绾怔愣一瞬，随即摇头失笑：“怎么保证呀？奶奶的情况潘赛最清楚不过了。再者说，潘家就没人能做他的主。”
在生意上，大伯手里的筹码对潘家管用，当初急着订婚就是他们家的意思。可问题是，潘赛是他母亲改嫁带过去的。
申绾的这番担心不无道理，私下里他们做长辈的也早就商量过。可看着这张酷似已故弟弟的脸，明海湘说不出让孩子失望的话。
“这些事你不用管，让你大伯去谈。我们小绾受了委屈，必须给个说法。”
偏厅里，霜姨正给花瓶换水。两枝香槟色洋桔梗剪了根，一枝向左一枝向右，怎么摆都挨不到一起。
申绾挪开眼，双肩不由得垮下来：“还是算了吧。”
她犹豫一瞬：“姑姑，我的婚事能不能先缓一缓？有些问题没解决呢……就不想那么早结婚。”
昨晚那通电话，让她彻底认清一件事：这段感情不牢靠的原因不在异国恋，而是潘赛不尊重她。
或许维持现状，也是潘赛想要的结果？
“行，姑姑帮你安排。”
明海湘二话不说就答应了，也不提三天后的家宴怎么处理，反倒让申绾诧异起来：“您不担心潘赛不去家宴，奶奶会胡思乱想吗？”
“傻丫头，以后操心的事情都交给我和你大伯。”
明海湘将人拥在怀里，收紧手臂：“我们小绾不需要懂事。这个词不好，我们不要它……”
姑姑这情绪来得突然，申绾虽然乖乖应了，但没办法不操心。
三天后的家宴是奶奶期待的，无论如何都得顺利才行。
这时，旋转楼梯口突兀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明舒瑜探出半边身子朝她招手，面带困惑。
和明海湘分开，申绾脚步轻快地上楼：“怎么了？”
明舒瑜没立刻解释，一把拉住她，往奶奶的卧室门口拽：“有点奇怪——霜姨说你奶奶在跟潘赛视频聊天，但不是那么回事儿啊。你先进去盯着，我去找霜姨问清楚！”
盯着？
盯什么？
申绾不明所以地推开门，奶奶背对着她，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视频聊天。
正要开口唤人，一道熟悉的男声先一步传入她耳中。
那声音沉稳醇厚，声线放得轻缓又恭敬。
每一个字都妥帖地落下来，带着点微哑的颗粒感，直直地撞进耳廓：【奶奶，您要的东西找到了，明天快递就能送上门。】
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冒出头来。
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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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奶奶面前，定睛一看，手机屏幕里，赫然是蒋颂山的脸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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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板那边的画面一颠一颠地晃，只堪堪露出男人线条利落的下巴与肩线，画面始终没切到正脸。
背景里飘来一段模糊的中英文广播，还有登机口检票短促的‘嘀’声，沉闷又规整，像是在某个机场的候机楼里。
前后不过十几秒。
身旁窸窸窣窣一阵响动，申绾回过神，发现奶奶已经朝她转过脸来。
“乖崽！”
“来了也不说一声，奶奶还以为是小瑜进进出出。”
林效祯顾不得还在视频，随手将平板搁在膝前的束腰小方几上，语带惊喜：“什么时候回来的？奶奶都没来得及下楼迎你。”
“回……刚到家没多久。”申绾脑子乱了半拍，满肚子疑问，视线又不自觉落到晃动的镜头上。
昨天才撂过狠话绝交的人，今天就挂在奶奶的屏幕上。
聊多久了，也没听说他们有联系啊？
还是说蒋颂山故意跟她唱反调？
林效祯眼角的皱纹舒展成温柔的弧度，双手上下抚着她的手臂，心疼道，“好像瘦了。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的，学习又那么累，可辛苦我们小绾丫头了。”
“没有辛苦。我挺好的，没您想得那么累。”申绾语气松快地哄着。
留意着蒋颂山始终避到镜头取景框外，奶奶注意力又全在她身上。她另起话头：“霜姨说您晚上觉少，就中午能安稳睡一会儿。是不是某人的电话吵醒您了？”
蒋颂山刚走到机场廊桥的中段，耳麦里清晰传来申绾直白的点名批评。眉梢微挑，眼底流经一丝浅淡的笑意——他早料到申绾会是这个反应。
阳光透过廊桥天窗洒进来，在他头顶落下斑驳的黑影。蒋颂山将镜头摆正，露出大半张脸，脚步未停。
“没人吵奶奶，就是人老了……”林效祯话茬被突然出现的人脸截住，手指着屏幕笑起来，“唉呀，人老了记性也差，把这孩子给忘了，我们还通着视频呢！”
“您怎么在跟他聊天呀？”
申绾从小方几上捞过平板，塞到奶奶手里，状似顺嘴一问，“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，我都不知道。”
蒋颂山闻言，在舱门口脚步一沉，先开口告状：“您听听这是什么话，好像我多不受待见似的。您管管申绾，她老挤兑我。”
“哟，又挨欺负了？快跟奶奶说说。”
蒋颂山正准备点头，却被梁徒打断：“蒋总，客户电话。”
“你先忙工作。”
林效祯冲他摆摆手，转而板起脸，作势要揍申绾，“你这熊孩子，总挤兑人干什么，成天就知道皮！”手掌高高扬起，又不舍得。瞥了眼蒋颂山在那头忙着接电话，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申绾眉毛一挑，正想把蒋颂山昨晚怎么气她的事抖出来让奶奶评评理，林效祯却笑盈盈地憧憬道：“奶奶呀，现在就盼着我们小绾丫头的婚礼呢。”
她面朝屏幕：“只有亲眼看到你们俩把日子过好，奶奶才能放心。”
“谁们俩？”
申绾霍地睁大双眼，隐隐察觉到不对：“您说什么呢？我和谁把日子过好？”
“还羞羞脸上了——”
林效祯一脸嗔怪，指尖轻点屏幕：“还能是谁。他呀，你未婚夫颂山。”
“啊？”
申绾大脑一片空白。
屏幕那端，蒋颂山已经落座，还在接听电话。秘书帮他把手机支在小桌板支架上，镜头刚好框住他整张轮廓流畅、眉眼清俊的脸，蓝牙耳机也搁在桌板上。抬眼见两人都盯着自己看，还扬起唇角笑了下。
随后林效祯咦了一声，推了推老花镜，像是才看真切镜头里的人：“这孩子今天换发型了。头发梳上去露出额头，看着就利落精神。”
申绾目光下意识落在奶奶鼻梁的那副老花镜上，心里翻来复去只有一个声音——我未婚夫、颂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