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过于焦灼,横冲直撞地穿梭在路口的行道树间,刮来的尘土,搅得人更添一份浮躁。申绾心事重重地出了小区,没走远,就在附近的便利店门前徘徊着。
来回踱了两步,终究还是没进去。转身寻了处偏静的角落站定,拨通潘赛的号码。
铃声响了四下,对面才接起。
两人冷战,已有近半个月没联系,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潘赛开了免提,垂眼瞧了下通话界面,调大音量,先开了口:“怎么不说话?喂?”
“喂。”
“该回国了吧,哪天的航班?我让小塘去接你。”少年音透过听筒落进申绾的耳廓,生脆、清亮,背景里还隐约混着水流声,听得出他现在很惬意。
可申绾的心情却坠坠的,不信任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,刚刚压下去的委屈感再次冒头。
她尽量不泣出哪怕任何一点呜咽:“我已经回国了。你在干嘛,明天能不能见一面?”
对她的回答,潘赛似乎并不意外,没有丝毫停顿:“我在洗澡,明天有十几场戏大概率没时间见。怎么了?”他低声笑了一下,“乖乖,你不会还要我解释什么吧?我不想跟你吵架,吵多了影响感情,没什么事儿的话就挂了。”
“你等等——”
申绾把手机拿远些,深吸一口气,才重新贴到耳边:“下周四的家宴,你会来的吧?”
“我不想去。”
潘赛拒绝得干脆,她提前想好的话堵在嘴边。就这么一时语塞的功夫,便利店门口传来一声铃铛响,余光瞥到有人推门出来。
申绾反应极快地向旁边挪了几步,躲在路旁的银杏树下。
树影挡住月光,将她纤细的身躯密密实实地拢住。
仿佛是有了点安全感,她将心头那股焦急往下压了压:“可我们之前说好了的,你答应过,等到办家宴那天我们一起陪奶奶好好说说话,你要出尔反尔吗?”
潘赛语气依旧温和:“你先别急呀,先听我说完。”
“我妈前些天跟我透了风,我后爸他们为了和你们家生意深度绑定,有大办婚礼的打算。”他说着,从浴缸起身,水溅了一地,“可我现在也算小有名气,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代拍和狗仔蹲我,大家都盯着呢。”
申绾没了耐心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再开口,他声音颇有些苦恼似的:“……我想说,咱俩领证也好,办婚礼也好,万一谁不小心走漏了消息,那我就塌房了。
保险起见,我觉得家宴这种非必要场合,双方家长商量着来就行,我们俩最好不要露面。你明白吗?”
“不明白!”
“干什么东扯一句西扯一句,要我猜。”
申绾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头,猛地反应过来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怕影响你的事业,我们就要一直偷偷摸摸,见不得光的恋爱?
拿我当傻子忽悠,你是不是想退婚?”
“不没有,哎呀……你误会我了,没说退婚,奶奶就盼着我们结婚呢,哪能不结?”
潘赛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:“我的意思是去国外结,可以把婚礼办得紧凑些,不用请一堆不熟的人,也别那么商业化。”
“你想隐婚。”申绾一语道破。
潘赛系浴袍的手一顿,也不否认,只诱哄声愈发软和:“其实,我们大可以先去国外把证领了,婚礼暂时先不办,这样也不耽误两家合作绑定。只要你说了,长辈们一定会尊重你的意愿。”
“好乖乖,我保证,等过几年事业稳定了,我一定风风光光地补给你一场世纪婚礼。好不好?你就体谅我这一回……”
话未说完,申绾默默将手机拿远了些。
夜色浓稠,暑气未散。
潘赛还在电话那头不停地游说。以往她喜欢的少年音,和蝉鸣、车流声汇在一起,吵吵嚷嚷地钻进耳朵里。
申绾满心失望,从前那样细致温柔的人,如今怎么变了个人似的,把逃避和推诿说得冠冕堂皇。
同意隐婚,她心有不甘;
可若是拒绝,潘赛势必不肯配合,到时候奶奶起疑,又要为她的婚事忧心伤神。
两难之际,申绾不想草率做下选择。
正愁找什么理由结束通话,这时手机接连收到一串短信,给她解了围。
挂断电话,申绾正准备查看短信,余光却瞥见便利店外的塑料椅子上,坐着一团黑影。
广告牌的光从侧边漫过来,半明半暗,把那团身影笼成一个沉默的剪影,又像一笔没按捺住的浓墨。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,臂肘搭在桌沿,衬衫袖口松散地挽了两折,露出小臂紧实的肌肉线条。
那人正对着她,被发现也不闪不避,竟还朝她挥了挥手。
申绾看清楚人后,皱眉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是我先来的。”蒋颂山仰头喝掉瓶中最后一口可乐,拧上瓶盖,一个帅气的投篮动作,瓶子就进了垃圾桶。
他站起身,做了个伸展动作,语气很是无辜:“我公司就在附近,口渴了买水喝,不行?”
申绾没作声,感觉这人阴魂不散的,也不知刚才的电话,被他听去多少。
蒋颂山瞧见她眼含审视和戒备,也不想大晚上的再把人惹毛。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,两根手指在手臂上做了个走人的动作。
车就停靠在街边,离申绾不过几步之遥。
不多时,跑车轰鸣着驶离,直到那对双圆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,申绾才勉强相信,或许蒋颂山真的只是碰巧先来的。
这么一打岔,她先前烦躁郁结的心情倒是散了散。
然而,那份轻快只维持了几秒。
申绾逐一点开未读短信,清一色全是运营商的充值提醒:【您的话费已成功充值250元……】
一连七条。
方才散出去的躁意瞬间卷土重来,火气“噌”地一下直冲头顶。
从去年订婚那天起,她这张国内号码就像被人盯上了,隔三差五就收到几笔充值短信。不到一年半,话费余额已经多到用不完。而250这个数字,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,总能在她憋闷时,火上浇油。
点开蒋颂山的微信,把先前编辑好的道歉短信删了,噼里啪拉地敲下一行字,发送:
【你才二百五呢,你全家都是二百五。信不信我没日没夜地给你冲回去?】
发完快速拉黑微信。
半小时后申绾买好宵夜,走在回公寓的路上,怎么想都觉得刚才那段话不够解气。
她从通讯录里,翻出汪际白的聊天框,又敲下一行字:
【你帮我给蒋颂山带句话。就说我申绾,从今往后再搭理他,名字就镜像写!】
-
晚九点,观澜御府六号院灯火通明,四下宁静。
本该在灯红酒绿里肆意闹腾的年轻人,此刻却端着一碗面,吃得大汗淋漓。
南谦放下面碗,看着梁徒细致地一根一根往外挑香菜,抽了下嘴角。
他扯了张纸巾,随口问道:“我哥要拍什么视频?电话里也不说清楚,我后面还有局要赶呢。”
两人并排坐在岛台边。
梁徒刚要应声,院外忽然传来引擎声。他扭头一看,自家老板那辆扎眼的超跑稳稳地停进车位线。
南谦一惊一乍地“豁”了一声,惊喜道:“又买新车了?帕加尼Utopia诶,真帅,回头我也要开。”还没开始表达对帕加尼滔滔不绝的喜爱之情,南谦发现梁徒正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凝视自己。
他瞬间不乐意了:“看什么看,我哥太高太壮实了,开着肯定憋屈。给我开就正好!”
梁徒默默移开视线,回答了南谦第一个问题:“我也不清楚蒋总要拍什么。”
他把肉丝面搅匀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你后面的局还是推了吧,蒋总这边一时半会儿的结束不了。”
南谦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摆弄,嘴里嘟囔着:“切,不说拉倒。你和我哥一样,爱故弄玄虚。”
话音刚落,门厅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。
蒋颂山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,举着手机打视频电话,脸上笑意明显,身后还跟着一条亦步亦趋的陨石边牧。
他随手将一袋宠物用品扔到客厅沙发,一人一狗转个弯儿,蹬蹬地上了楼,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这边嗦面的两人。
蒋颂山上楼没多久,汪际白也从别墅门厅那边晃了进来。
他提着三大袋购物袋,进门后熟得像回自己家,顺手将袋子搁在客厅沙发前的定制矮桌上。最后一屁股坐在梁徒旁边,从岛台上拣了盒私房菜的外带吃。
梁徒唤了声“汪总”,打过招呼便接着埋头吃面。
南谦立刻凑上前,手搭在汪际白肩上,低声八卦:“我哥跟谁聊天呢,笑得那么不值钱。有什么内幕吗?这大晚上的把人叫过来,也太耽误睡眠了。”
“问你哥去。”
汪际白偏过头上下打量,嫌弃道:“你一夜猫子,晚上什么时候睡过觉?”
南谦撇撇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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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我可不敢问。”
他乐颠颠地开了瓶可乐递过去,又打听着:“我听说小绾姐回国了,我哥就没啥动作?”
汪际白接过可乐放到一边:“你哥动作可多了,背地里净干些不入流的——怎么形容呢,他这回可算是把人得罪透了。”说着,他点开手机往桌上一撂,“自己看。”
南谦趴过去看,是申绾发给汪际白的微信。
他看完,不由得咋舌:“镜像写,不愧是我小绾姐,赛高!”
“你哥要赶在明天出差前,趁大家都有空,cha两段音符卡点舞,用来讨好人的。”汪际白吃了口菜,抬手指了指前面矮桌上的购物袋,“袋子里有你喜欢的机车夹克,一会儿换上拍视频。”
“啊,啥意思?还专门给我准备衣服了?”南谦“哇哦”一声怪叫,“没看出来啊,我小绾姐还好这一口呢?”
看南谦默认视频是蒋颂山用来讨好申绾的。
汪际白呵呵一声,没解释。
南谦为自己猜到真相而洋洋得意,伸了个懒腰后,幡然得出他被喊来的真相:“合着是我们三个单身大汉,在这儿全力托举我哥一人脱单呗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汪际白应着,梁徒也跟着点头。
南谦见状,眼珠一转,胳膊松松地锁住梁徒的脖子,追问:“刚才问你还不说,能瞒得住我?老实交代,我哥是不是经常偷偷拍这种视频?”
“哪种?”梁徒含糊地反问。他咽下嘴里的面条,目光晃见红酒柜的玻璃倒影,猛地回头使眼色。
南谦没看懂:“迷眼睛了?我给你吹吹?”说完噘着嘴凑过去。
他手还没碰到梁徒眼睛。
下一秒,后脑勺被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。
伴随着几声狗叫,南谦吃痛地“嘶”了一声。
一回头,耍活宝的劲头登时散了,因为他下巴惊掉了。
蒋颂山手搭在岛台上,站姿舒展,此时的衣着和平时惯常出现的商务风截然不同。
他戴一顶嘻哈风鸭舌帽,一身灰色修身速干短袖,搭配宽松迷彩裤。腰间束着链式腰带,银黑色金属链环交错缠绕,冷光一闪,潮范儿十足。
整个人洋溢着青春偶像的气息。
这一身打扮,不说南谦惊奇,汪际白也没见过啊。
就这样,一屋子人都呆愣住了,面面相觑的。
南谦差点掏出手机拍照发家族群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没话找话地讨好:“哥,你饿不饿?这还有饭呢。”
蒋颂山淡淡地斜了他一眼:“没个正形,明天出差你也去。”说完看向梁徒,“亨元的方案,李向玖松口了?”
梁徒放下筷子:“大方向没问题,细节还在磨。就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追着蒋颂山起身的背影:“潘赛还不知道视频是李向玖搞的,要透给他吗?”
“不用。让他自己查。”蒋颂山从冰箱拿出瓶冰水,在汪际白对面坐下,“你继续跟,线牵上就行,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谈。”
“明白。”梁徒点点头,埋头开吃第三碗面。
边牧在桌下翻出肚皮,蒋颂山弯腰揉了两把,才偏头跟汪际白说:“老黄那部戏,给潘赛弄个试镜。最近多往他手里塞活,别闲了他。”
汪际白应下:“放心,他工作一直满的,早就安排好了。”
“还有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舆情也别松劲儿,人不够就招,工资从我账上走。别沾上她就行,潘赛随便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汪际白点头,强忍着没笑。
想起刚才车上帮申绾带话后,蒋颂山那一脸吃瘪的表情,现在又巴巴的操心,也是怪那个啥的。
南谦心照不宣地补上了汪际白的心声:“啊,真是一物降一物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蒋颂山一脚踹在他小腿肚上。
南谦惨叫连连:“哥,我错了!我错了!”
饭后,三人分了矮桌上的购物袋。南谦抖开那件机车夹克,往身上比了比,又看了眼汪际白和梁徒的衣服,表情一言难尽。
单看都不错,可跟他哥那身一比,立见高下。
又等了会儿舞蹈老师。
加了三个人,原来的场地就有些活动受限。
按照老师的要求,临时将健身房做现场地,几人合力清空了健身房的器材。
蒋颂山把最后一摞龙门架的配重片推到墙根,回身看着累得横七竖八的三人。他抬脚踢了下距离最近的南谦:“别瘫着了朋友们。”
“开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