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到汪际白电话时,申绾已经从酒店退房,坐上了去好友那儿的出租车。
午后热辣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车窗,暖意中和了车厢内的冷气。车窗外的银杏树飞速倒退,扇形叶片浓绿、油亮,风一吹,犹如一群扑簌簌招手的小绿人。
申绾收回视线,黑着脸划开接听键,但没出声。
汪际白出口便是调侃:“申大小姐,新手机用着可还顺手?”
申绾眸光一滞,下意识把手机从耳边挪开。看了两眼,没发现异常,只是屏幕顶端,赫然躺着两通汪际白的未接来电。
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打的,她都没听到,皱了皱眉:“什么新手机旧手机的,少卖关子,有话就说。”
汪际白嘿嘿笑了两声,三言两语就说清了手机扔错的事儿,又忍不住替蒋颂山辩解两句。“你这回真错怪老蒋了,有些事儿你不清楚。他秘书去见李向玖纯粹是公事,这点我可以给你打包票。”
“师傅,掉头,回一下刚才的酒店,我取东西。”申绾说完,又不动声色地把通话音量调低,才回汪际白,“当说客就不必了,我知道你偏向他。”
汪际白语气急了:“这话可不兴说呀。咱俩多年的朋友了,我当然也向着你啊。”
申绾扯松安全带,嗤笑一声:“向着我?李向玖都威胁到我脸上来了,你跟蒋颂山什么都知道,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。这叫向着我?”
她眉眼一沉,声音沉了些:“蒋颂山说的我不信,你老实跟我说,到底什么情况?”
汪际白瞄了眼后视镜,确认后排座那人表情不变,应该是不在意,这才清了清嗓子,开口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:“事先声明啊,不是我要瞒着你,我也才搞清楚没几天。”
“废话少说,赶紧的!”
“就是去年嘛,你也知道的,潘赛在亨元的合约到期。为了续约,亨元那边找到李向玖牵线了一个国民品牌代言。潘赛代言费收了,也答应续约,结果那小子不地道,约满就直接宣布退役,转头签了我这儿。”
“你等等。”申绾打断他,换了只手接听,“你的意思是,他有答应亨元续约?”
“可不是嘛,品牌方是冲着潘赛运动员身份签约的,我要是知道——”
汪际白的话被一句咳嗽声打断。
他喉头一噎,没回头,讪讪地改了口:“反正就是品牌差点闹索赔,我这边给安稳住了。目前的问题是亨元的赵总赌气,硬拖着李向玖的佣金不给,这才出了后来那些事。”
轮胎压过减速带,出租车的减震器形同虚设,颠得申绾脑子乱得很。
潘赛工作上的事,从来不跟她说。今天这么多内幕,一股脑地往她脑子里灌,很多疑问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楚。
不过她听出汪际白话里话外推脱之意,她反问道:“新旧公司交接工作,这是你分内之事吧?”
“哎呦,天地良心呐!”汪际白说自己被这事儿折磨的,头发都白好几根。
他摸到扶手箱里的烟盒,衔起一□□支代言签得年限久,按行规,李向玖能收五百万的佣金,这也不是小数目,就该亨元那边处理。”
申绾不解:“可这都快一年了,还没处理明白吗,星源的法务白拿工资不干活?”
电话那头传来防风打火机火焰燃烧的嘶嘶声。
几秒后。
汪际白猛吸一口,又开始叫屈:“你听我说呀。关键是亨元的阿宽私下答应李向玖走野路子打款,我这边财务肯定不给过账,这笔款就僵持住了。
我也没想到那老小子居然玩阴的,联合狗仔去偷拍盘丝啊。这回要不是老蒋反应快,你那订婚视频早满天飞了。”
不是他偏帮着谁的问题。
潘赛就不是良配,谁家好男人会在订婚当天和前女友拉拉扯扯?蒋颂山只锤了一拳,已算相当克制了。
汪际白敛起思绪,苦口婆心地劝:“你五岁就押着老蒋发号施令,快二十年的情分,犯不着说那么伤人的话,多得罪人啊。”
出租车缓缓停在酒店门廊前。
申绾推门下车,冷不防听到这句“得罪人”的话。脱口而出:“你到底是哪边的?谁得罪谁啊?他害我连订婚仪式都出席诶。”
她气顿时不打一处来:“你评评理,蒋颂山跟我说话总是夹枪带棒,不好相处不说,一个不满意就凶巴巴的,狂妄又爱说教,好像所有人都得听他的。”
“……反正谁都别想教我做事!”
申绾一抬头,看到等在门口的梁徒,快步走过去。“还有你,背后跟蒋颂山一起说我坏话,等我空了再找你算账!”
“那我不是操心你俩嘛。”
汪际白从后视镜里,瞥见蒋颂山那张非常不痛快的黑脸,愁得直挠头,“大小姐欸,你怎么就一根筋啊。我就——”
“她给挂了。”
“把烟掐了。”
蒋颂山鼻腔里嗤出一口气:“车厢里吸烟,有没有公德心?”
话落,他无视汪际白吃憋的表情。降下车窗,身子刚探过去,盛夏的热浪便迎面扑来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,让本就冷沉的面色霎时更黑了。
-
绿源小区。
申绾醒来,室内已暗了大半。
她是被小狗的呼噜声吵醒的,揉着额角坐起来,顿感饥肠辘辘,还浑身酸痛。
下午到公寓时,郝童心养的比格把家里造得没处下脚。她们两人又是布置房间,又是大扫除,一通下来将近三个小时,累得倒头就睡。
申绾带上手机翻身下床,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找水喝。
猛猛灌了大半瓶水后,她坐在餐桌旁,才闲下心思翻看手机。
屏幕碎成了蛛网,裂纹从左下角炸开,蔓延到整个屏幕。看着损毁严重,倒是不影响使用,只是想起中午在酒店门口的情形,心里有点别扭。
那会儿跟蒋颂山的秘书换回手机时,对方递来一部新的,说是他们蒋总特意赔给她的。
她没要。
早在消防通道里听完他的解释,她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人。
后面汪际白的那番话更,让她心生理亏。只是当时在车上话赶话,有点拉不下脸来道歉。
睡了一觉现在缓过劲来,申绾开始后悔。解锁手机,鬼使神差地点开蒋颂山的聊天框。
对方中午十二点发来一条消息:【怎么提前回国了?】
最新一条则是她失误发过去的照片。
蒋颂山的头像跟潘赛的差不多,都是偏冷的蓝调灰,颜色相近,且都有树木入镜,不仔细看还真有认错的可能。
申绾默了几秒,删删改改,好不容易拼凑出一段合适的道歉,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。
正踌躇着,小狗“werwer”的叫声,混着手机铃声,一同从卧室那边传来。
“油条!坏小狗,你吓我一跳!”
郝童心翻身去勾床头柜上的闹钟,随后半靠在床头,侧过身教训油条,手指点着狗鼻子,说一句点一下。
申绾走到卧室门口,恰好撞见这一幕。
郝童心是她留学时的校友,早她两年毕业回国,她们关系好到无话不谈。
也正因如此,公司一有新的岗位计划,郝童心便第一时间告诉了她。五月收到offer那天,郝童心简直比她还高兴,早早把公寓的另一间房留了出来,谁来问都不松口。
一个月前,申绾从德国寄回不少行李,全是郝童心帮忙收着。这次过来,除了为一周后的入职提前收拾,也是想跟郝童心好好聚一聚。
两人视线一碰,申绾摸着小腹,一脸饿惨了的表情:“就等你醒呢。想吃什么?我来点。”
“……咱俩还是出去吃吧。”郝童心说着就利索地滚下床,开始找衣服。
“你不是最怕热吗?”
申绾帮忙递了件衣服,又说:“说什么气温一过26°,就活得不舒坦了?”
郝童心隐晦地朝油条努了努嘴:“姐妹你不懂,人一旦有了狗,某个时间段是身不由己的——
嘿嘿,出去遛狗,我可不想它拉家里。”
“……”
申绾记忆里没养过宠物,发现油条听到“出去”两个字,兴奋得狗尾巴晃出残影来。她觉着新鲜,主动给油条系上牵引绳,又拿上水碗和拾便袋。
收拾妥当后,刚坐上电梯。
申绾突然想起手机落在了餐桌上,便让郝童心先下楼等,她回去取。
三分钟后,申绾赶到一楼物业服务台。
她气喘吁吁的:“我好啦。”见郝童心趴在前台没理她,走过去,再次出声催促着:“走啦,看什么呢这么专心?”
“你看这个。”郝童心一脸愤慨地直起身,拉着她互换了位置。
“你就直说呗,还搞神秘。”
“快看快看!”郝童心指了指桌面上的电脑。
前台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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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看一档综艺,申绾看了几秒,就发现是潘赛参与的恋综:《爱意不散场》。
此时,正片已播到尾声的感谢品牌冠名部分,不一会儿便自动跳转到下期预告。画面开头,恰好是潘赛给女嘉宾洗头发的片段——男女对视的那种暧昧拉扯,和蒋颂山说得分毫不差。
预告花絮播完一个,又跳转到下一个。
申绾保持着半蹲的姿势,眼角干得发痒,酸涩感渐渐充斥进鼻腔。
她伸手去揉,却呛得控制不住地接连抽噎几下。这动静,引得前台小姐姐注意过来,一旁的郝童心急得拿手肘拱了她几下。
申绾掩住口鼻,干巴巴道:“这综艺还挺火的。”
“可不火嘛,里面还有一对真情侣呢。”
小姐姐笑着又补了一句:“就那对洗头发的,姓潘什么的,他俩在一起超甜。”
见申绾还要没出息地接话。郝童心恨铁不成钢地攥紧她的手指,先一步把人拽走。
出了公寓大门,夜色掩住申绾泛红的眼圈。
郝童心见四下无人,便数落起来:“之前我就劝过你,让他赶紧退出这节目,爱意的制作人出了名的会炒作。
万一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被你奶奶看到,要出大事的。你怎么就不听呢?”
申绾叹气声很淡:“找过的,他不听我的。”
郝童心:“什么?不是,他现在飘成这样了?”
油条早就等不及了,低下头,边闻边拽着绳子往路边草丛钻。申绾接过牵引绳,顺着它的力道走:“人家有恃无恐,算准了我指望他去家宴哄奶奶呢。”
这话一出,郝童心瞬间哑了口。
可又实在替申绾气不过,便嘀咕着:“你之前还说过奶奶有夸他孝顺人好,背地里就这么欺负你。
他到底算什么男人?”
申绾闻言如鲠在喉,手上的牵引绳却被猛地一拽。油条撅着屁股在原地转了两圈,郝童心眼疾手快,抄起拾便袋就冲了过去,眨眼间便精准地扣在油条屁股上。
“你先坐会儿,我来就行。”郝童心头也不回地朝她摆摆手。
申绾没有去坐,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往前走了两步,让牵引绳松松地垂在地面。
湖面吹来的风裹着水腥味,水汽潮乎乎地黏在皮肤上。
也不知是被郝童心问到了心坎上,还是人工湖里的蛙鸣吵得她心焦。
从前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,陡然冒了出来。
她其实特别在意潘赛的绯闻,反感他镜头前没有分寸的举动,更憋屈于冷战里那份无处诉说的委屈。若单纯只是这些情感问题,她决计是不能忍,很想大吵一架。
可她的处境,偏偏比这些更复杂。
申绾从小没见过父亲,母亲也不在身边,她是由姥姥单独抚养长大。当初申女士生下她后,便世界各地出差,后来在德国定了居。直到高三那年姥姥离世,申女士松了口,她这才见到父亲那边的亲戚。
明家资产丰厚且家族成员多,大伯继承家业,但奶奶才是家里国宝般的存在。
当年她的到来,还掀起一场不小的波澜。
申绾记不得失忆前的事,可明舒瑜同她讲过,奶奶见到她的第一眼,便泪眼模糊,悲恸难抑。
后来直接当场昏迷,送进医院抢救。
医生下的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解离亚型。急性解离触发的开关,正是她与父亲那张近乎一样的脸。
父亲明致丞当年意外离世,给奶奶留下了极端创伤。奶奶始终认为,是她强行拆散姻缘,害得儿子偷偷领证、远赴无人区探险,才最终遭遇不幸。
而申绾回归明家的日子里,奶奶的病症逐渐催生出更极端的防御方式:身份解离——
奶奶发病糊涂时,会错把她认成死去的儿子,清醒时又陷在无尽的自责里。任何关于她恋情、婚事不顺的风声,都等于当年的悲剧重演。
如今,她的恋情确实称不上顺当,却因奶奶的病,也不敢跟潘赛翻脸。
油条在西府海棠树下转圈,牵引绳被缠住,急得发出一串难听的怪叫。
郝童心扔了垃圾回来,见申绾在发呆,便问:“想什么呢?这么出神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淡声回,将牵引绳递到郝童心手里,“你先带油条遛一会儿吧。我去便利店买些洗漱用品,顺便打个电话。”
郝童心望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