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缓缓合上,轿厢内的空调风很轻,裹着一层沁人心脾的白茶香,凉而不冷。申绾摸到17楼的按键,手指关节还在轻微发抖,按了好几下,按键灯才亮起来。
方才楼下那一遭没摔疼她,但着实吓得不轻。
被扶起身后脑袋还是木的,一群人围上来,关切声和道歉声搅在一起,灌得耳朵嗡嗡响。蒋颂山问了她好几遍哪里疼,确定没问题后又单独去跟酒店方交涉。
不多时,人便散干净了,李向玖不知什么时候跑的,早没了影。她慢慢活动着手脚,一侧身就看见墙边那盆半人高的龙血树,被撞得拦腰断开,碎木碴子崩了一地。那力度,要是砸她身上,怕是十天半个月都缓不过来……
申绾打了个哆嗦,从后脑勺一路麻到指尖,想到轿厢里还有人。
她稳了稳呼吸,转过身,嘴角勉强扯了下:“你去几楼?”
身后的男人歪着头,眼皮微垂,散漫地倚在电梯角落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他穿一件雾霾蓝衬衫,搭配藏蓝色暗纹领带,剪裁精良,恰到好处地修饰出宽阔平直的肩线。唇线与鼻梁的锋锐弧度,勾勒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凛冽感。
明明只是随意一站,却仿佛周身裹着柔光,随手一截就是高级感十足的时尚大片。
她视线下移,发现蒋颂山把西装外套拢在腿侧,袖口处沾着几处不甚明显的污渍。
规整与狼狈极致碰撞,反倒生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。
电梯正缓慢上升。
“你去几楼,我帮你按电梯。”以为对方没听清楚,她又问了一次。
没想到申绾会突然回头,蒋颂山捏手肘的动作一顿,抬头看去,发现两人在轿厢里差不多是对角而立。
统共就那么大点儿地方,挪那么老远,是有多不待见他?
蒋颂山唇角勾起一抹自嘲:“麻烦你,帮我按26楼。”
申绾依言按下楼层键,背对着人沉默半晌,挤出几个字:“你手肘没事儿吧?”
“怎么不回我消息?”
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,两句话撞在一起,空气霎时静得微妙。
申绾没回头看。
蒋颂山也没接她这句关心,只下巴朝亮起的按键抬了抬,又问:“怎么不回老宅住?奶奶挺想你的。”
“……有事儿,明天就回。我上午没看手机。”申绾不走心地回答着,说完才想起自己早把他微信屏蔽了。
不过就算真看见,她也懒得回。反正他发的消息,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听的。
啪嗒一声,西装外套从蒋颂山指间滑落,堆在地上。一只墨镜紧跟着从口袋里颠出来,一条镜腿更是直接飞了出去。
他先是“噢”了一声,才弯腰去捡。
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臂弯,捡墨镜的动作倒是很小心,甚至还试着把断掉的镜腿安回去。
申绾看在眼里,想起人家刚刚救了自己,这墨镜大概就是那会儿压坏的。她却连句像样的关心都没有,冷言冷语的应着,怎么都说不过去。
她有心缓和气氛。
可话到嘴边,拧巴的惯性先一步占了上风,一开口,裹着点刺:“工作不忙吗?还有空跟汪际白一块儿挤兑我。”
蒋颂山听出她在埋怨那通电话,却只佯装不懂:“忙得很,过来跟汪际白见个导演。明天还要去吉城出差,一周左右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申绾转回身去,也回了句“哦”,暗自懊恼又把天儿聊死了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电梯即将到达她客房的楼层。
申绾垂头查看裙摆上的污渍,余光扫过电梯壁的镜面,猝不及防地撞进蒋颂山的目光。
他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背影,眼神里凝着几分灼热,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肩颈发紧,浑身不自在。
这眼神明摆着不开心,一个月内,她都见识过两次了。
上次是在六月底,花瓣吻视频刚爆出来那阵子。
蒋颂山大约是想笑话她,特意千里迢迢飞到德国,在她公寓门口拦住她,眼睛亮晶晶的,一副贼兮兮看好戏的模样,还尽说些风凉话,被她一顿输出给怼回了国。
一想起这事,她就气得牙根痒痒。
好像每一次和蒋颂山碰面,都不是很愉快。真应了刚才汪际白电话里说的,是青梅竹马,但关系越处越僵。
这话由汪际白说出来,比旁人更戳心。
作为她和蒋颂山的共友,从四年前她卧床养伤起,这人就跟幽灵似的总在眼前晃,但说的话三句不离蒋颂山。
那时蒋颂山还在部队服役,而她刚复学不久,课业本就繁重,对失忆前的人和事,那是半点探索欲都没有。刨去隔着屏幕的两次视频通话,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,其实是在去年七月,她回国和潘赛订婚当天。
那天潘赛帮她开车门,手刚碰到她发梢,蒋颂山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。他脸晒得黢黑,活像尊煞神,二话不说,一拳结实地砸在潘赛的眼眶上。
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,用力推了他一把,厉声问为什么打人。
蒋颂山伸手一指轮胎底下粉碎的手机。然后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,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。
那一拳打得着实狠,潘赛一只眼当场肿成乌青,半边脸颊也高高鼓胀起来,再厚重的遮瑕都盖不住那片刺眼的青紫。
明潘两家联姻订婚,到场的全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原定流程被这一拳彻底打乱,最后实在没办法,只能找了处光线不太好的楼梯间,以播放VCR的形式草草出席了订婚宴。
想起潘赛当时狼狈又难堪的惨状,申绾就着电梯壁的镜面,狠狠瞪了蒋颂山一眼。心底也对潘赛多了几许心软。
下周四就是两家长辈商量婚礼筹备的家宴,他们俩必须出席。既然早晚都得联系潘赛对口供、圆场面,再僵着也不是办法。
抬脚迈出电梯的功夫,申绾从包里翻出手机,挑了一张昨天她练习化妆的照片,发给潘赛。
正想着该扣个什么话发过去。
身后忽然响起电梯门开启的声响,蒋颂山的话音几乎同步传来——
“申小绾,你化妆技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。”
她循声回望。
蒋颂山慵懒地举着手机,屏幕上赫然是她刚发给潘赛的照片。
他指尖在屏幕上捏合又张开,着重把照片里她眉毛的部分放大了好几倍,随后一字一句道:
“跟当年咱俩在丹麦登记结婚时一样,蜡笔小新同款眉毛——不好看!”
电梯顶的暖光倾泻而下,落在蒋颂山轮廓英挺的脸上,衬得他眉眼愈发俊美出众。
可在申绾眼里。
此刻。
这张脸简直可恶到了极致。
……
反应了十来秒,直到电梯门慢慢合拢至一条窄窄的缝隙,申绾才惊觉照片发错了人。
她抬手按下开门键,门一开便探身冲进去,一把夺过蒋颂山的手机。
整套动作干脆迅捷,又混着些许急切。
蒋颂山像是刻意慢了半拍,任由她抢走手机。表情很惊奇似的,把尾音慢悠悠地拖长:“欸——不是特意发给我看的?”
“当然不是!”
申绾腮帮子隐隐鼓着,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羞恼的热,沿着耳廓一路往上烧,和她今天腮红的颜色倒是很配。
她一边删照片,一边再次辩解:“还有,谁跟你结婚了?你少胡说八道,那根本不算结婚!”
屁的丹麦结婚许可!
她早打听过了。就是一张登记表,有效期四个月,还得在期限内完成官方主持的仪式才能领证。他们连仪式都没申请,说白了就是张纸。可眼下被这人当面拎出来调侃,好像她真跟他结过婚似的。
就帮了她一次忙而已,搁这儿挟恩图报呢?
手机还攥在她手里,不着急还:“咱俩聊聊。”
“……聊呗。”
蒋颂山往电梯壁上一靠,双手插兜:“只要不是聊拯救你的粗眉毛,陪你聊到明天都行。”
申绾皱着眉头看他。
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!
……
电梯稳稳停在26楼。
门开,走廊里铺着深灰色暗纹地毯,和楼下客房区的类似,但绒面更密更厚实,脚踩上去涩得很。同色系几何纹样顺着走道一路延伸到头。
申绾仰头扫了眼监控,不想在这儿多留。可蒋颂山姿势不变,闲适得跟在自己家一样,半点要挪动的意思都没有。
跟这人讲道理不如直接动手。她上前一步,扣住他手腕,不由分说往电梯外一拽。蒋颂山身形挺拔,明明肩宽背厚的高个子,竟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。
她没松手,只狐疑地侧头睨了一眼,撂下一句:“换个地方谈。”
蒋颂山在后头亦步亦趋,眼神飘忽不定:“走慢点儿,地毯厚,小心别崴了脚。”说完又小声嘀咕了句,“小姑娘家家的,下手没轻没重,也不怕拽疼自己。”
申绾听到了但没回嘴。眼尾斜斜横过来,冷冷地附上一枚白眼。
两人出了电梯没走几步,就拐进了这层僻静的消防通道。
厚重的铁门“砰”地重重磕上,声控灯应声亮起。光线不算亮,勉强撑开黑暗,照出墙面上常年未翻新的浅灰乳胶漆,多处被蹭得发黑发暗。
一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闷味儿扑面而来,呛得申绾下意识掩住口鼻。蒋颂山站定后就开始东张西望,好似这黑黢黢的过道能瞧出什么名堂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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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>“蒋大山!”申绾大声呵斥。
蒋颂山唰地转过头来。
“我得罪过你吗,干嘛总跟我作对。”她双手掐腰,冷着脸,“存心看我不顺眼?还是觉得耍我很有趣?”
蒋颂山:“没有,怎么可能!”
他把西装外套换到另一只手,语带不解地反问:“我什么时候耍你了?讲讲道理好不好,你从前可不会这么冤枉我……”
“又是从前!”
申绾连珠炮似的炸了:“你能不能不要老提从前,每次说话都要扯一句从前。从前的所有事情我都不记得了!”
她很反感这两个字。
自打她和潘赛认真交往,蒋颂山就明里暗里表示他们不合适。变着法子搅局也就罢了,还次次拿姥姥的临终嘱托来教训她,压她。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,一个在她记忆里完全空白的人,凭什么能站在“从前”的制高点上,对她现在的生活指手画脚?
蒋颂山别开脸,单手插进西裤口袋又抽出来。那只手悬在身侧,指尖蜷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不过是随口提到的词,竟然能惹得她发那么大火。
他表情错愕了好一会儿,才闷声小心开口:“那我以后不提从前了,多说说以后,行吧?”
“不行,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?”申绾语气很硬,“我愿意跟谁在一起,那是我乐意的,你管不着。我哪天回老宅你也管不着。我眉毛画得粗怎么了?让你看了?每次说话都气死人了,看不到别人有多烦吗,还一个劲儿说说说的——”
蒋颂山张了张嘴,喉结往上一滚,一口气提起来正要反驳,就见她猛地抬起双手,死死捂住耳朵。
“你给我闭嘴,不许说了!我快要被你烦死了!”
那句没说出来的话,全堵在嗓子眼里。
他噎了几秒,舌尖抵了抵下颚,再开口时,语气已经换了调子,轻快但固执:“烦死了?你跟我说过几次话啊就烦死了?我给你发十条消息,你能回半条都算你有良心。就因为我没说你爱听的话就要烦死了?”手搭在申绾双肩上,又半蹲着,与她平视,“那我就说你爱听的,说你那位大明星男友!”
“你嘴里能有什么好话?你滚开!我不听!”
申绾肩膀绷紧,慌乱挣扎间衣料摩擦声渐起。两人距离快速拉近,鼻尖几乎相抵。
那股熟悉的味道再次逼近,这次不是突兀闯进脑海深处,而是顺着呼吸肆意蔓延,一点一点吞没她的感知。它悄然化作无形的枷锁,缠绕全身,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。
声控灯暗了又亮,如一道无声的信号。
下一秒。
她的心跳便在胸腔里,如擂鼓般炸开。
“花瓣吻视频一出,潘赛在剧组过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。”
蒋颂山顿了顿,见她睫毛没颤一下。
“人人喊他一声潘老师,导演编剧演员都围着他转。不仅如此,他在恋综上更放得开,给他剧里的女主做饭、洗头发、泳池戏水,真把自己当成男主过日子呢。”
申绾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。蒋颂山捕捉到了,于是追加一句,语调更轻,也更扎人:“你还不知道吧,他下部戏合作的女演员也是个爱炒作的。
申小绾,你可真是有出息,就愿意戴这顶绿帽子。我该说你痴情,还是说你能忍?失个忆,把智商也丢到大西洋去了?”
“混蛋!我跟你拼了!”申绾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即使双手被他制着,但头还能用。她一脑门朝着蒋颂山下巴撞过去,却被他躲开了。
蒋颂山重新靠近半分,挑了下眉头,语气欠欠的:“这不都是你爱听的?娱乐圈的事儿打听起来不难,潘赛的料我多的是,要不要我继续说?”
“你有病吧!你家住海边吗,管这么宽?”
申绾遽然挣开他的钳制,反手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:“我智商就算丢到银河系,你都管不着!”
蒋颂山向后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。
抬起头,正要继续吵,却在看清她眼眶的瞬间全咽了回去。他面带愕然,那份惯常的游刃有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:“你就这么烦我?”
从前他们就常常吵架,多数时候申绾都是最欺负人的那个。他今天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,就把她给气哭了?
申绾不语,只嫌恶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气势汹汹地弯腰抓起脚边的包。那架势,仿佛要往他脸上摔。
吵归吵闹归闹,蒋颂山并不想把人得罪了。
他立在原地,没敢有任何动作。良久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不知多少:“我不是专程来跟你吵架的,我只是——”
“你是专程来使坏的!”
周遭寂静,只余下她的尾音,在空旷的通道里泛开一圈极轻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