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哥有意推波助澜,大姐自愿远走高飞。
李寻常忽然不明白了。
二哥明知成为修士需要了尘缘,仍旧毫不留恋地把她往外推出去——让她来找杜老头,让她和柳听舟一样,想让她义无反顾地离开。
为什么……
二哥为什么要主动让大姐离开,大姐又为什么愿意舍弃生养之恩,宁可离开?
杜老头幽幽道:“你那凡人之身的兄长,可比你这身负仙缘入道的修士看得明白,看得清楚。”
她愤懑不平:“定然是你哄骗二哥,才让他信以为真。”
她下意识地把经由种种线索堆积起来真相撇之脑后,不管不顾地替自己的亲人找借口,把一切问题都推给相较之下关系浅薄的老者。
杜老头看着扼腕长叹:“朽木不可雕也!”
话都说得这么明白,事实摆得这样清晰,却还要自欺欺人。
“丫头,你对你那兄长又了解多少?他如此狠心,你还有什么好留恋不休的?”他恨铁不成钢。
“且不提我阿兄,谈别的我也还是不明白。”李寻常梗着脖子,她跪在地上仰着头死死盯住杜老头,“我一个五灵根,就算在浮生村无声无息地死去,应当都引不起前辈的注意才是。我这种人,成不成仙,当不当修士,断不断尘缘,对前辈来说不重要吧。”
老人在她眼里同样奇怪。
当年的仙长光是知道她拥有五灵根就果断放弃了,这么多年更没人再来村里,说要招她这五灵根收入门下。可杜老头偏偏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。她这样的天赋,有什么好惋惜的?
“你已做修士,那便重要得很!”
“前辈难道要去抓世上所有凡人出身,入道修行的修士逼迫他们了断尘缘吗?如若不从,就要杀个干净吗?”
做修士和了尘缘到底哪里有必然关系了!李寻常不服气。
杜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,都跪着还不老实,非得说一句怼两句。这凡尘琐事究竟有何好,说什么都不肯让步?
他就差指着李寻常的鼻子骂:“让你了尘缘,自是为你日后修行好!难道我这样地位的人,还需要骗你个小丫头片子的来让你怨恨我老人家吗?你获长生而凡人不得,修士闭关起步就是十年百年,待那时沧海桑田、物是人非,你见到的就只剩如今这些人的尸骨坟茔。”
他越说越快,险些上不来气。
女孩的脸上满是倔强,纵使他说到这番地步,还执拗得不行。
李寻常深吸口气,故作天真无邪地问:“这位杜前辈,你是不是当初的亲朋好友都在你出关时成了白骨,你险些因此走火入魔,才对这事儿有这么深重的执念?”
十岁的小孩尚且稚嫩,说起话来没轻没重,仗着童言无忌,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。
杜老头:“……”
红温自他的脖颈处一路向上攀升,尽管李寻常看不清晰,却能感受到他四周风向骤变的灵气流动。光看身体轮廓还不觉异样,可灵气波动骗不了修士。
尤其是他出现巨大情绪波动时,笼罩在李寻常周边的灵力威压都被破坏了。
李寻常的四肢放松下来,顷刻间做出选择,当即就往反方向跑。
趁着那老家伙还没气急败坏地立刻对她出手,跑不掉也得跑。
可是能往哪儿跑?她心中没有准确方向。
她一头扎进黑暗里。
说不定会在某个瞬间,在黑暗里冲入那头虎妖的怀里,然后被当食物吃掉。一想到这儿,她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“若木……帮帮我吧!”有什么东西就快冲出她嗓子眼,剧烈地在胸腔内跳动。
这个时候唤系统出来有用吗?她怎么知道。可她没办法了。她踏足自己最陌生的区域,在黑魆魆中摸索,寂静无声的山林唯有风吹过树叶,和她奔跑时踩断的树枝发出微弱的声响。
她听到系统的叹气:【你太鲁莽了,随意地激怒一个能单手捏死你的人。】
说不后悔是假的。口舌之利没那么好逞,说完反倒胆战心惊。
她嘟囔道:“希望这位怒气冲天又恪守规矩的老前辈,能拉不下脸来对我这种小辈出手。”
好像不管什么样的关系里都会有条不成文的规定。
——长辈不与小辈斤斤计较。
不知道修真界吃不吃这套。
【我无法在规则之外帮你。】
“意思是你当下没用吗?”
【对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不出三息,他想追,随时可以追上你。】
“下回能不能说些我不知道的?”
系统是靠不住了。
越是焦急,越是冷静。
她的脑子是冷下来了,可身子还没冷下来。
身后掀起一阵狂风,以灵气漩涡为源头,猛地扑过来,将她毫不留情地掀飞。
李寻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,脸、手、腿,都被碎石磨出几道血痕,丢脸地撞到毛绒绒又邦硬的物体,才生生遏止滚动的劲。
她努力地告诉自己疼得不行,非常疼,以此来忽略被自己撞到的物体究竟是何存在。
人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。
热喷喷的粗重气息打她头顶洒下来,黑压压的庞大影子兴许是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也说不定……虽说树不会呼吸,但万一是树妖……
难道真的、真的、真的,没有这个可能吗?
一道挺拔的人影缓缓自她来的方向凌空踏步。
不借助外力踏空而行。
“你那兄长是个聪明的,想让你随我修行续命。本就天资不佳,无人指引,修为进展缓慢,境界不足,他想替你换种可能。”老人温吞地道,“可惜,你好像不太明白他的心意。”
她不敢吭声。
她头顶的那道气息自杜老头来了,就变得紧绷。
否则她真想大喊一声:老东西果然在骗她!
在场两人一妖,她是可以被任意一方随便踩死的那个。
“丫头,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,背靠一只虎妖,就能安然无恙吧?它啊,可比老夫危险得多。”
相碰的地方正灼烧滚烫的高温,热浪迸发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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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声虎啸划破长夜。
影影绰绰的虎啸似远又近,掉进窗牗的幕,强劲有力的手掌贴近青白的皮,燃烧的焦炭攀附透红,灵力在不动声色间反复碰撞,满地落了水。
“小公子该不会觉得,逃到这儿,就能安然无恙吧?我要是小公子您,早便先行自绝,免得牵连到村子里的可怜人哟。”
扶玉往日清冽的声音发哑,纤细的手覆赤冒烟,紧紧握着钳制咽喉的腕骨:“你……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……?”
对方忍不住笑:“一窝凡人,哪能看穿在下的伪装?小公子,你说是不是?”
他侃侃而谈:“您瞧,我对您是不是颇好。此前那几个人在这儿,我都未与您动手,免得误伤了一无所知的无辜人。这么说来,小公子得好好感激我一番才是,可别再像之前一样了,可好?”
如果是这位的全盛时期,他当然不会贸然出手,正面应对,否则山上的冰雕就是下场。好在那场战斗中,他虽付出众多同伴们的性命为代价,但同样消灭了对方的战斗力造成重创,至今未有恢复,才给他可乘之机,能完成任务交差。
一想到那满山冰雕,他仍会生出一阵阵的后怕。于是,曾经强大到不可一世的敌人,如今性命就在他掌中,他理所当然地享受起这份畅快意。
扶玉的脖颈陷着指痕,冰和火的交战,在尚不能使出一成力的局势下节节败退,他难以动用灵力来减少火焰对他的步步蚕食。总有个尽头,他会被火焰给吞没,被烧成灰烬。
这对他来说或许才是解脱。不需要背负什么不祥的象征,不需要被人投以厌恶害怕的目光,不需要担心有人再因自己而死。左思右想,这似乎是一场合理的交易。
杀手被派来杀死他,取他的尸首给上头交差,而他就这样不反抗,不必再费尽心力。
两全其美。
总归,他现在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反抗。
他的一呼一吸里都是烧焦的炭味。
他动了动唇。
唯有破碎的嗬嗬声。
杀手畅快地凑近:“说说看。”
他虚弱地道:“你杀了我,就放走这个村子。”
“好啊。”杀手一口应下。等扶玉一死,他要做什么,哪有人能管?
扶玉不信这话。
“你看看,小公子。正是因为你来了,才会害得村子里发生这么多麻烦。我听说这村子里还闹了蛇灾?那时王府上下啊,是不是也让蛇闯了进去?那可费各位好多劲……小公子,你可在听?”
他没在听。
他兀自想起午后的女孩如何揪着他的衣领,自顾自地如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冲他一顿输出。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。
他只记得女孩说,他这样的人,天道爱他都来不及。
他无声地扯了扯唇。
骗子。
若是天道真的溺爱他,也不该让他遭遇此间种种,更不该让他以这样孱弱的身躯去面对杀手,给他布一场必死的局。
其实只是天道的恶趣味,披上一层看似光鲜亮丽的衣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