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设一个人,有天冲动地闯进群狼环伺的围堵中要如何脱险?
李寻常不知道怎么脱险,但她觉得她和死人最大的差别,就是她还有时间思考该怎么破局。
它们张着一张张血盆大口,近得能闻到一股腥臭,黑黝黝的深不见底。夜中那双绿色的眼睛阴险狡诈,像是兀自出现的鬼火。
火。
她的灵根不够纯粹,在杂乱无章的调度里更为显著。怎么样才能在实战里巧妙及时地切换灵根运用不同的灵力,要熟练到什么地步才可以和呼吸一样自然?她什么都不清楚,因此哪怕她知道该换成别的属性,不熟练下反而像在给自己添乱。
这里本身就有很多火可以借用。
只要用灵力加以引导——
青年手里握着的火把像是被人抽出一簇火苗,拉出一条长长的火尾,而后在半道孤零零地消散了。
他看见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少年身影,虽说仅是匆匆一眼,但前不久刚见过面,他想认不出都难。
柳二的妹妹怎么会来这儿?柳二知道吗?
杜老头一把拎起李寻常,在半空上蹿下跳,颠得她脑子发晕:“刚入门还想操控自然属性,你不要命啦?”
她软趴趴地垂落四肢和脑袋,沮丧地道:“我还以为这么危机的时刻,会有爆发的潜力来帮我转败为胜。”
现实一直在重击她。
“……丫头,你傻啦?”
杜老头手一挥,就见无形的屏障将村民们围了起来,感知到什么的狼群中有一狼猛地往前一扑就撞上去,反被弹飞。
村民们皆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,有人上前伸手触摸:“竟凭空出现一座看不见的墙!莫非……”
李寻常只能感知到灵气的汇聚与走向,她用肉眼盯着看不见的空气,看群狼被空气隔在外面。
她对修士的境界没有精确的认知,更不清楚不同境界之间的差距有多大,只是听话本说,仙人可移山填海,神仙可独创一方小世界。这都是传闻,是故事,是没有实感的话术。但杜老头现在所展现的能耐,将村民们围进透明的屏障里,何尝不是小世界?
她对于修士的了解寥寥无几,除了当年的仙长,和扶玉,杜老头是她知道的第三个修士。不知扶玉和杜老头哪个更厉害,那仙长又是什么层次?
杜老头对她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笑。
为首的青年双手抱拳,面露感激双目扫过四周,对着空无一人处恭敬:“不知前辈尊姓大名,可否露面一叙?”
李寻常记得他。
二哥身旁的人很多,可真正交心的挚友不多,王茂算一个。当初二哥春闱时,他还主动陪同当起护卫——据说大姐练武之前,他就已经在武师门下练了两年。
后来二哥做什么事,总有他的身影,和另外医师并为左右护法。
“杜老头,他们问你呢。”
杜老头不说话,底下的王茂也不动,被拎着的李寻常后知后觉不舒服地提醒。
她不吭声还好,一吭声,就见杜老头的目光落到她身上,露出云淡风轻的笑容。
她有种不妙的预感。
下一秒,她就被杜老头给丢出去了。
风呼呼地在她耳边吹倒灌进来,迷着她的眼睛,宛若自由落体地向下坠,地面越来越近,树木越来越矮,仓促地调动灵力,无济于事地进行挣扎。
王茂受到的惊吓半点不比李寻常少。
前辈没等来,却等来了兄弟的妹妹从天而降将要摔成滩肉泥,赶忙唤醒周围看呆的人来帮忙。
真当她快摔地上,不敢睁开眼睛时,又有一阵清风拂来,她的脚底像是被风给接住,缓慢地落了下去,踩实地面。
前仆后继想冲来当垫子的在见到这幕互相对视眼。
她的心脏还在狂跳,想要冲破胸腔,一声声地敲击鼓膜。
王茂上下左右地仔细检查:“你没事吧?”
不过是差点被吓死而已。
她做好了勇猛地当村民们救世主的准备——她应该一拳野狼两拳狼群三拳老虎。她没做好这么丢人地被救,又被人从高空丢下来,早知还不如不来!
李寻常后悔了。
若木的出现让她的心态往不好的方向发生了变化。她居然觉得只有自己才知道系统是件很特殊的事情,觉得对方给自己发布任务是因为她的能力足以完成任务。而事实是,她作为修士很弱,作为人又在不停冲动。
单凭一腔冲动能做到的事情好少。
她郁闷地道: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柳二的另位护法宗衍眉头紧锁,“以柳二的性子怎么会把你放上这么危险的地方?你是和谁来的,柳二呢?”
“二哥他在下午回去的路上为了保护我受伤了……”
“他受伤了?!”
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喧哗热议。
柳二在绝大多数村民眼里是仅次于他父亲的主心骨,沉稳、冷静、理智,他总是一副算无遗策的模样,好似什么都在掌控里。
宗衍气急:“他都为你受伤了,你居然还敢自己往山上跑,你不要命了?”
“阿衍!你少说两句。”王茂喝止宗衍,望向跟前脸上皱巴巴委屈得不行的李寻常,“小妹,你和谁一起来的?那位前辈不肯见我们,是吗?”
李寻常低声嘟囔:“我怎么知道……他没有告诉我。”
那就是确实有这位前辈在了。王茂心底瞬间安心多了。
宗衍臭着脸,李寻常光速抬头看一眼,光速收回目光。二哥这位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护法,实则脾气可真差,和王茂哥完全是颠倒来的。
“前辈既然让你出面,就有他的深意在。”王茂安抚道,“阿衍和柳二关系亲近,替友急切,你勿要放在心上。待事了,我和柳二说说他,到时让他向你道歉,你便别同他计较。”
这番话说完,她都有些受宠若惊的讶异。
小孩子和成年人之间好似添了层傲慢的隔阂,就和同样的小孩子和小孩子之间。她六岁的时候愿意和两三岁的孩子玩,甚至玩得很高兴,什么都不想。九岁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长大了,和年幼的曾经玩伴有了差异,她不想再玩那样幼稚的把戏,当然不会说什么和对方道歉。心直嘴快,直就直,快就快,年幼的朋友又知道什么呢?
她对下,上对她,就是无限的循环。
她道:“我知道宗衍哥不是有意的。”
王茂笑笑:“如果前辈有向你说些什么指示,小妹要记得告诉我好吗?趁这会儿群狼没法攻击我们,得好好想个法子脱身才是。”
如果人少,他们还可以各自脱身。但他们是队伍,都是村里人,想要谁抛下谁都是不现实的。
大人的讨论没有带她。
她盯着自己的手走神,仰头看向茂密的树叶。
杜老头就躲在那儿。
杜老头是修士,二哥知道他是修士,二哥知道修士——二哥说给她听的,根本不是什么话本里的传说异闻。
她一愣,又望向围成圈,时不时有人的声音传出的讨论里的中心人物。
不管是王茂哥、宗衍哥,还是其他的村民,好像都没有对杜老头展现出来的法力表示意外。所以大家都知道什么是修仙吗?
她的心头倏尔涌上陌生的心情。
为何大姐离了村子就没再回来呢?为何村长、夫人,还有二哥都不担心大姐过得好不好呢?
十年对这里太短,原来还有她不知道的谜题藏在其中。
她回过头,望进一片漆黑的树林深处。
在那里藏着一只威名赫赫的老虎。
怎么大家都没对这头老虎表现在意?
杜老头向她传音:“丫头,这下可有些不得了咯。”
她意外冷静。
“咦,你难道不是第一次接到传音?”
她道:“是第一次。”
她没有刻意控制音量,齐刷刷的目光向她靠拢,她立刻吹着哨哼歌,假装是在自言自语。
杜老头哈哈大笑,头顶的树叶簌簌地掉下来。
李寻常是第一次收到传音,却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突兀地在自己脑子里讲话。相比来说,传音还要偏耳朵那头,而系统是直接在她脑海里。
她修为尚浅,还未生成神识,未有识海,否则,系统说不定会在她识海里安家。
她要怎么才能答复杜老头?她不会传音。
杜老头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,大抵是看到她的窘样,终于想起自己才说过她是个刚入门不久的小修士,于是贴心地传音道:“既如此,你就听我说吧。”
她还是喜欢杜老头对她爱答不理时的模样。
至少很神秘,能让她感到好奇。
“山里头的野虎,修炼出了灵智。”
灵智?生灵本来就有灵智吧,这有什么稀奇的。
第一位在她脑子里讲话的系统给自己溜了溜存在:
【世间的绝大多数生灵是无法像人一样思考,无法像修士修炼的。它们拥有灵性,拥有一定的智慧,却不具备创造性,这时候的它们还属于兽的层次。而所谓的灵智,就是它们学会了人的生活,学会修炼,学会创造,脱胎换骨地蜕变。
【当一个原本只是遵循本能进行捕猎的野兽进化出思维,拥有灵智,得到修炼之法,它们就成了妖。】
杜老头见她面露茫然,便问:“你可知有了灵智是什么意思?”
正在消化若木讲解的李寻常缓慢地点点头。
杜老头道:“可不能不懂装懂啊,丫头。”
她再点点头。
杜老头不再强调,接着道:“这野兽成了妖啊,那就大不同了。这刚刚修炼的虎妖单说境界,那是忒抬不上面,可它本体即是虎,要是真能修炼出名堂,那妖域的那些虎族必然来将其招揽,说不准,日后就成心腹大患了!”
虎、虎妖、虎族。这几个词下来,她都分不清三者之间有何区别,不都是指着同个玩意儿吗?
说这么多,到底要干嘛呀。
【得杀。】
“要杀啊。”
两道声音同时传来。
怎么就跳到得杀了?
她下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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识问:“为什么啊?”
无数道目光梅开二度,直勾勾的。
她默默闭嘴,回头双手合十地一晃。
一村民感叹:“李姑娘的脑子里一定有很多想法吧,都不由自主喊出来了。”
同伴狠狠吐槽:“……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,会在脑子里幻想出不同的人来争执吵架的好吗?”
屏障外的狼群还没散,它们有的来回巡视,有的卧着假寐,有的一动不动。
李寻常不明白,为何要杀。
可她不会传音,她不能和杜老头好好争论一番。
后面的讨论渐息,轻盈的脚步声向她走近。
宗衍道:“刚刚是我莽撞冒犯了你,抱歉。”
她没回头,盯着跟前的狼群,抬手抚上屏障。仔细看看,屏障在被碰到时,原来还有波纹流动。
宗衍鼓起劲来道歉已是憋着不满,如今李寻常还不理会他,无异是加剧他心头的不虞。他转身就想走,却被少年呐呐的语气叫住:
“宗衍哥。”
他望了过去。
“是你的话,你会想杀光这里的狼群吗?还有那头老虎——”
这实在是个蠢问题。
他道:“杀不光,打不过。”
“狼群是在听从山中之王老虎的命令来围剿大家的吧,要是能杀死那头老虎,宗衍哥会拒绝杀死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任何一个常人要是能打死老虎,放到整个王朝里都足以名扬天下,成为众人口里的传说,死了都有人把这当典故大说特说。谁不想当那样的人?”
系统不解地问:【李寻常,你在心软什么?】
【你不觉得很可怜吗?】
系统大受震撼。
【好不容易拥有了灵智,得到修炼成妖的机会,能拥有漫长的寿命,未来甚至能化形做人,结果就要被我们决定杀死。】
乌云吞下了月光。
黄襄回到医馆后院时,药童正焦急地在屋外来回踱步,两只手掌急促地相互摩擦,不时望向发出剧烈声响的屋内,欲开门又不敢闯进去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黄大夫的声音冷不丁响起,药童霎时动也不敢动,一顿一顿地把头转过去。
她双手抱臂,好整以暇。
药童犹豫嗫喏地道:“二位病人……打起来了。”
她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沉下去,重复地问:“打起来了?”
一个身中蛇毒半死不活的亲妹孩子,一个重伤濒死静脉寸断的倒霉孩子。他俩还能打起来,不活了呗?
“那你在门外做什么?”
药童指指门:“被堵着了。”
“柳、修、元!”
闻言,黄大夫气沉丹田,暴喝出声。
有明有暗的村子瞬间被火光点起来了。
“发生何事了?这是怎的?”
“谁惹黄大夫生气不成?”
“要不去问问。”
“你去罢,你去!”
趁着柳二被黄大夫一声暴喝手中力道松懈,扶玉立刻反手肘击迫使疼痛逼他退止,抓住机会滚到另侧。
柳二这会儿再回神自然来不及,尽管对方是个伤重的病患,却在惊人的自我恢复力下已经具备反抗的力气,吃痛皱眉,下意识往后一缩。
和李寻常差不多大点的孩子再警惕、再早慧,面对明晃晃的精神压力仍会自然而然地吐露竭力遮掩的真相,越是在意越是容易松口。但扶玉不,分明揣着沉重的负担,偏要死死地咬住,铆足劲任由他施压,也不愿坦诚。好似这些东西只能让他来承受,旁人就是听,都听不得。
二人一拍即散,他的态度令柳修元愈发怀疑,自然不肯放身上疑点重重的他离开。若是能坦率些说清楚而非顾左右而言他,事态不会发展到这一步。
既然口头上说不合,就只能动手了。
“派人来追杀你的幕后主使对你来说,是拥有可以被原谅,并且不再追究的情感深度吗?”柳二起开身子,不解又轻叹,“如果你觉得什么都不说,自顾自地逃离就可以消解遗留的困境,你就接着逃避……”
他话音未尽,一颗板栗就狠狠地在光泻进屋里时敲到他脑壳上。
“柳修元,你疯了是不是?余毒未清,能动几步给你能耐上了,你就算自己不管身体,也该替你娘想想是不是会怕你因此死了。”
“姨母我……”
“闭嘴!骂你就挨着听着,叫你成家不肯,做事还这般幼稚不当回事,你倒是说说看,这么下去如何是好?”
扶玉:“……”
黄襄掐着柳修元的耳朵往外走:“既然你不需要在我这医馆里头休息,就待着药滚回家去。”
他赔笑:“都是姨母您配的药解毒效果好。”
人声远去,万籁俱寂。
药童上前想将怔神时扶玉拉起,后者却反应极快地收回手。
见状,他不甚在意地笑道:“小公子,夜深了。您双目不清,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