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沉墨的夜空泄来缕缕银芒,明暗分割,落到村间小道,笔直地架起长桥,笼盖在黑魆魆路边的长影子上。
听二哥的那番话,村口的老人莫非是个隐世高手?
自李寻常有记忆以来,怪老人就是她印象中脾气古怪又高傲的存在。二哥称之为老爷子,大姐则随意地称呼为老头,村长与夫人很少提起,别说名字,连个姓,她都不清楚。
老人一贯对人爱答不理,大有一副无人配得上的姿态。往常她路过碰上面都会打声招呼,对方的回应却少得可怜。偶尔老人心情不错,就朝她点点头,反之看都不看她一眼,更别提回应了——这也让李寻常对他产生些许的畏惧。
和蔼是假,难相与是真。
李寻常怀揣紧张与忐忑低下身,躺在路边的老人双目紧闭,布满褶皱的脸上安详宁静。
她背着二哥回来的时候,老人也在这儿吗?
不管怎样,希望今天这位的心情可以好些。
“老人家,”她犹豫是否伸手,“老人家?我是柳二哥令来的……”
老人翻个身。
这条干硬的小道分毫没有影响他的睡眠质量。
若有若无的鼾声敲打李寻常的耳朵,欲行又止再行的手前伸。
变故就在她的手即将戳上老人肩膀的顷刻间爆发,她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,手腕便传来剧痛,仿佛要捏断她的骨头。痛声还没来得及喊,咔地一下,她只见眼前天旋地转,下巴硌到突出的石子撞得发麻,泪水酸涩滚上眼眶,胳膊一个大扭就被别到背上紧箍。
根本没、有、通、知、她!
她眼睛一红,生理泪水汩汩滑落,一抽一抽地哭,恨不得哭喊到全村人都来看。
直觉很玄妙,偏偏她没信。
比那日被扶玉砸下来还疼。
她还在哭,始作俑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急匆匆地撒手,又重新握上,好心地替她再正个骨。
咔嚓,她透心凉。
“不好意思啊丫头。”
老人终于舍得回她除了打招呼外的第二句话,如果不是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,她会表现得高兴些。
“你也真是的。唉,这晚上的人啊,就是比较警惕。”
扯淡!李寻常一动不动。那老道士、扶玉,还有二哥,大家睡着了都很安稳,哪有什么警觉不警觉一说?
她委屈极了:“你故意的!”
老人将她麻溜地拎起来,再给她拍拍衣肩弹灰,那张哭得跟花猫似的满是泪的脸逆着月色,仔细地想看清她的脸:“你是……”
她后怕地退了步,用没挨遭的手背去擦眼尾,另条胳膊发抖:“我说过,我是柳二哥寻我来的,山上和村里都闹了蛇……二哥想你帮忙去山上带大家回来。”
她兀地顿住。
村里既然闹了蛇,为何一直在这儿躺着的老人没有碰到呢?
结合刚刚那个瞬间,原因显而易见。
“哦哦,你是老烦人的那个小丫头。”
李寻常不可置信。她这样有礼貌,次次都打招呼,不顾对方脸色——什么叫烦人!
她不想说话了,闷闷地道:“请上山吧!”
是不是隐世高手都不重要了,反正是个说话不好听的怪老头,还不如当初不说两句话,倒还神秘些。
老头摸不着头脑,唉声叹气:“人老咯,都不讨小孩喜欢嘞。”
“你刚刚对一个十岁的小孩下了死手。”
“哦哦。”
“我的手很·痛。”
“噢噢。”
开始装傻了。
“请快些上山吧!”她不知道重复强调多少次。
为老不尊,真是不着调。短短一会儿,她对老人的印象已经从畏惧、害怕,再到现在的不爽了。
她扭头就走。
“丫头,”老头笑道,“不想随我去看看吗?”
他喊住李寻常。
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瞳仁小,沧桑浑浊的目精明若鹰隼,尘土间的灰被银光衬着如光点恰好飘来一闪,明亮、澄澈。
李寻常仰头对视,佝偻着背的他不见了。
“我为何要随你去看?”
“你二哥令你来,莫非只是叫你来喊我这糟老头子一趟不成?”
“我应该跟你去吗?”
“这是你的决定。”
她皱眉。
十岁的孩童应该在干什么?总归不会是帮着大人调查足以危及性命的蛇灾群祸。
她提醒道:“我出事,可是要赖你头上的。”
“求之不得啊!”
李寻常:?
她咬牙切齿:“我一定不会让你求得。”
老人大笑。
“喂,我该叫你什么?”她没好气。本来是该有的,不过是这三言两语里,被剥得一干二净。
“我?有人乐意,便叫我一声杜老爷子,有人不乐意,就和柳听舟那丫头一样,喊我一声老头。”
她道:“杜老头。”
杜老头乐得不行。
怪人。说他高傲,现在又和个寻常老人一样笑,她态度不佳也不计较。说他好脾气,她的胳膊可是切实地被卸了又硬生生掰正,光是想起来,她都仿佛再痛一回。说他古怪,他确实怪得不行,平日老态龙钟、风烛残年,倒在地上连动都不肯动,实际上却精神焕发,老当益壮——
走得比她还快!她两条短腿都快迈冒烟了,都没能追上去。
依着杜老头的说法,二哥是有意叫她和对方接触交涉。听这态度,二哥分明是与杜老头熟络,可每次她问时,都避重就轻,说得轻飘飘。
“丫头,你二哥还说些什么了?”
夜里的山路不好走,唯有弯月探前路,葳蕤草木此刻不再欣欣向荣,反做盛光的阻碍,只借斑驳月光。
“没有。”她回忆自己是否漏了什么转述,“除非他说你非入夜不出,天不暗,人不走,这句话也算。”
风呼呼地吹,号叫与鬼哭狼嚎无异。
“杜老头,你看得见吗?”
杜老头惊讶反问:“你看不见?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她倔道。
“那便好那便好,不兴不如我这老人家哦。”
说不定杜老头根本不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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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,老头的视力哪有这么好。
她好像不能停止去想事情,否则很多别的情绪就会侵占她的意识,让她为紧张、忧虑或是害怕而耽误。
二人走了一段很长的上山路,在这之前,李寻常都没觉得这条路长过。四周陷入黑暗,仅有的微光聊胜于无,她不知不觉地冒出脚下会跳出来一只蛇将她咬死的幻想。她清楚不会发生,脑海里却始终有画面闪过。
爬过较陡的山路,明火就近了,远远的一点火光直直地穿过来,微小又亮堂。
她的脚步下意识加快。
山林间不让架火,可要是事事死板就会平添麻烦。山和林簇拥一块平原,未被树木包围,只要不特意走到树旁,会点着大火的概率自然低很多。
再离得近,声音就清晰,可她什么都没听到。
难道是累得休息了?不应该呀。
她蜉蝣的感知,在顷刻间捕捉到灵气的涌动,想再去细究,便寻不得踪迹了。
大多数时候都平静无澜,不易被发觉的灵气就像被牵引了似的,毫无征兆地冒出海面展露一角,又很快缩回去。
不过是这并不重要。
山林野兽的嘶吼如浪潮蜂拥而至,震得她耳朵都鼓起嗡鸣,密集、大量,相隔或许还没有一排树堆砌林墙,她居然在前面都没有听到!
虎啸冲破夜空,整座山似乎都为之惧怕,脚下的大地像在打颤,无数颗碎石哗哗滚落,她的身子就被吓得顿在原地。
她从小到大都爱玩不着家,夫人回回说了,她不听。于是祖母就说,爱出门的小孩,会被山里的老虎叼走吃掉。
她理应不怕,可望向外头不知深浅的路,云遮雾障,恐惧的源头是她的未知,因此她确实被唬住一段时间。
后来再度出门离家远,上京赶考的二哥刚刚回村尚且不明,听她这么一说,便道老虎进不来村里,只在外山上。她顿时有被骗和自己轻易上当的恼怒,加之哪怕上山都未曾见识过那山中霸王的模样,自然而然没再当回事。
这一嗓子更像将她再幼小时的害怕给唤了出来,让她无法保持镇定。
余光中的粗布麻衣的身影像条闪电冲了出去,她只能看见虚影一晃而过。一颗石子砸到她的额头,火燎燎地一疼。
“丫头,想做修行之人,被这凡间野兽吓着可不好。”杜老头的声音在头顶余音袅袅不绝,洒脱的笑意,“待做修士,就要与超脱凡俗的妖兽为敌,救天下苍生护一方安宁无祸——这是修仙者、问道者,绕之不过的心炼。”
什么啊……
“杜老头,你还会说这种话?”
她咬了咬牙。
二哥特意命她跟来,必有其因。
她冲进树后的平地,篝火迎面,一个个村民们举着火把驱退包围的狼群。
她一冲,自然就两手空空地冲进狼群包围。
冲动行事不可取,千万不能被老人家一两句话就给激起血性,左右什么事都忘得一干二净。
燃起来需要一段时间,冷静下来只需要短短一瞬。
在看清周围,和树木罅隙间黑暗中发光的眼睛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