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光悬浮在半空,红发少年的单薄身影被无数镜片环绕着,耳边风声的轻响似乎都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胸腔那颗心脏怦怦狂跳。

    腰间的陌生触感早已离去,只留下还未完全消散的温热气息。

    陶岁莫名心口一空,直到脚尖触及地面,才缓缓回过神。

    那双漂亮的琥珀凤眸盯着脚尖看了会儿,才慢慢抬头,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只一瞬便被怔在原地,整个人惊呆了。

    一眼望去,整座内殿的工艺繁复,四壁铺满了连绵不断的浮雕镜面,上面刻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神话传说,流动的冷光在镜面上缓缓游走。无论是什么,精致程度都远超王宫上百倍。

    只是殿内空旷的可怕,周遭气氛沉郁阴冷,令人心底无端生起寒意。

    唯一的一抹亮色,就是坐在王座之上的那人。

    他手肘支在王座的椅臂上,掌心托着下巴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陶岁。

    雪白的长发缓缓垂落在身侧,深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,没有一丝光亮。脸上爬满了可怖的纹路,像是被摔碎后残留下的裂纹。

    陶岁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
    那张脸就算布满裂纹,都如此令人心动,更不用说若是没有那些可怖的痕迹了。

    阿尔喀诺俄斯看着王座下傻站着人,抿了抿唇,心底有些不满。

    又是这样,每次看到这张脸都是这副表情。

    明明都变得这么丑了,为什么还能露出这副表情?

    两人之间沉默着,一上一下地相望,各自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直到王座之上的那人起身,向站在殿堂中央的人走去。

    踢踏响亮的脚步声离陶岁越来越近,白发男人从阶梯走下一步一步地靠近好久不见的人。

    男人的容貌在陶岁的眼里渐渐清晰起来,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,密密麻麻地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,缠绕着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说不清什么情绪,就是心脏有点难受。

    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,就有过这样的一幕。只是记忆遥远到模糊,他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阿镜?”陶岁轻声唤道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似乎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白发男人停在他面前,抬起穿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。他伸出一根指尖,轻轻蹭了蹭陶岁的脸颊,深蓝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,但又空洞无比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阿尔喀诺俄斯低声应道。

    仅仅一个字,便让陶岁心头骤然泛起细碎的震颤,轻轻痒痒的,又带着一丝措不及防的酸胀。

    阿尔喀诺俄斯的指腹还在轻蹭着他的脸颊,他想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腕让他别摸了,但直到男人停下摸蹭,他都没有阻止。

    抬到一半的手,莫名转向白发男人毁容的脸。

    男人的白发被陶岁白皙的手撩到耳后,露出那半边满是乌黑裂纹的脸颊。温热的指腹摩挲着那被裂纹布满的半边脸,一下又一下,似乎想要将这些痕迹全都揉搓掉。

    直到脸颊的皮肤泛红,陶岁的手都没停下。

    阿尔喀诺俄斯垂头看着他,任由他动作,甚至还低得更低了,想靠他再近一点,更近一点。

    那双漂亮的眼眸里透着不明所以的情绪,却装满了他,全都是他,令他十分满足。

    再来多一点吧。

    再多心疼他一点。

    想要更多更多。

    不够,还不够。

    阿尔喀诺俄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、祈祷着,只是想祈求陶岁多看会儿他,就只有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陶岁捧着阿尔喀诺俄斯的脸,与他的深蓝眼眸对视,“你的脸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诅咒。”阿尔喀诺俄斯很轻地回应着,“诅咒留下的痕迹。”

    深蓝眼眸平静无波,好似被一层灰雾笼罩着,空洞也毫无焦点。

    陶岁又伸手抚上他的双眼,看着那双失焦的眼眸,低声问:“那眼睛呢?眼睛又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一样的。”阿尔喀诺俄斯享受着陶岁的抚摸,从容地答道。

    陶岁对他的任何小动作,都让他感到心安。

    他也格外喜欢陶岁担心的摸样。

    只有那样,他的眼里才全是他,只有他。

    陶岁的心口一紧,“什么诅咒,会让你变成这样?”

    阿尔喀诺俄斯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陶岁垂下眼眸,松了手。

    他轻声问:“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站在这的。”

    明明是失明了,但却和常人没有任何不同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镜世界。”

    阿尔喀诺俄斯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看不见对于他而言无关紧要。

    “也是本源世界。”他缓声道,“我不需要眼睛,也能知道一切。”

    这里的一草一木、一光一墟,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他的手中。

    《白雪公主》只是本源世界的一个小世界罢了。

    就算没有眼睛,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他对于失明的事轻描淡写,可陶岁却听得却心口发紧,愈发难受。

    在陶岁的认知里,没有人是不需要眼睛的,就算是神明也没有那么的强大。

    神明不也是人吗?

    陶岁静静望着他,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。

    不得不说,哪怕此刻阿尔喀诺俄斯半面脸布满可怖狰狞的裂纹,也依旧长着一张令人无法抗拒的俊容。

    心底有一股浓重到陶岁也分不清的情绪在此刻疯狂翻涌,毫无预兆地泛滥着。

    明明两人还未正式和解,明明在此之前两人还争执决裂,明明中间还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深重隔阂,明明他亲眼见证了这个人的偏执冷漠,明明还有很多个明明……可所有怨气、所有不满、所有别扭,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。

    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,莫名有一股很久违的感觉。

    陶岁垂下眼眸,掩去心底翻涌的滚烫情绪,压下心头所有酸涩与悸动。

    大殿内再度陷入短暂的寂静,细碎的光影温柔地流转在两人之间,包裹着悄然松动的氛围。

    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那张漂亮的脸蛋,喉间一阵发紧。

    他真的很想很想拥抱住他,再也不放开。

    而不是,和刚刚一样,只是那样简单的触碰。

    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阿尔喀诺俄斯轻声对陶岁开口道。

    他没再去看陶岁,率先转身,朝着大殿深处延升的浮空玉阶缓步走去。

    陶岁站在原地迟疑一瞬,心底的别扭彻底消散,默默抬步,轻轻地跟上了他单薄的背影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,踏过流光铺就的地面,穿过层层交错的悬空镜廊,避开了辽阔空旷的主殿,走入一条幽深静谧的镜面长道。

    沿途不断被细碎的银色光影照亮,空气里流动着干净清冷的浅淡气息,安宁又治愈,彻底褪去了主殿的沉郁阴冷。

    一路行至长道尽头,一扇通体由温润白镜雕琢而成的房门静静伫立,瞧着素雅古朴。

    阿尔喀诺俄斯抬手,摁在镜面的复古雕花上,房门无声向内敞开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陶岁依言抬步踏入房间,在看清室内布局陈设的那一刻,整个人骤然顿住,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惊愕。

    他本来以为阿镜的房间会是清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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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孤寂的模样。可眼前的房间,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这间屋子很大,里面的陈设却显得很温馨,很像他在现世里自己家的摆设。室内的光线柔和舒适,层层细碎柔光覆满每一个角落,温暖地消解了镜世界的寒凉死寂。

    墙面是磨砂质感的暖白镜石,细腻温润。地面铺着柔软的浅银绒毯,踩上去绵软无声,很舒服。窗边摆着一张极简的木质书桌,案上干净整洁,没有繁复的摆件,只简单地放着一盏长明不熄的柔光玉灯,静静散发着温和的光晕。

    一切都很符合陶岁的心意。

    他怔怔地环顾四周,心底的惊愕感还在蔓延。

    这种契合,实在是太过诡异了。

    阿镜似乎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住这里吗?”陶岁抬起漂亮的琥珀凤眸带着询问又错愕地看着阿尔喀诺尔斯。

    阿尔喀诺尔斯看了他一眼,淡淡应道:“嗯。”

    陶岁微微蹙眉: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“你住哪儿?”

    阿尔喀诺俄斯顿了下,“我有地方去,你住了就是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陶岁,神情认真。

    陶岁抿唇不说话了,只是盯着他看。

    心里还是不相信,他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能住。

    很明显,这里就是他的房间。

    阿尔喀诺尔斯被他盯着受不住,侧开头低声说:“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想着,好像小猫,好想揉他。

    陶岁看着阿尔喀诺俄斯离开,那扇白镜雕琢的房门合上,才慢慢收回视线。

    他抿了抿唇瓣,缓步走到靠着墙立着的纯白衣柜前,指尖点落在微凉的柜门上,犹豫片刻,轻轻拉开了衣柜。

    柜门敞开的瞬间,陶岁的瞳孔微微一震。

    衣柜里整齐叠放着各式衣物,款式有些干净利落、有些繁复精致,却都是他偏爱的风格。

    陶岁随手取出一件素白衬衫,指尖抚过柔软顺滑的衣料,鬼使神差地将衣服放在自己身上比划了比划,刚好合身。

    太奇怪了。

    真的太奇怪了。

    这里所有的衣服,尺寸都是一模一样的,而其中一件又和他刚巧合身,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?

    而且这间衣柜空出一大半,似乎被抹去了第二个人存在过的痕迹,只留下一种清浅温柔的气息。

    就好像,这间屋子一直在等另一个主人。

    陶岁捏着手中柔软的外套,力气不自觉大了几分,心头千头万绪,彻底乱了心神。

    他将白衬衫胡乱塞了回去,心神不宁地缓步走到窗边,靠着冰凉的窗沿坐下。窗外的风景他没心思去看,只是发呆地盯着远处一点,任由思绪肆意疯长。

    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,感受着胸腔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,忍不住独自瞎想,总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。

    他一向是清醒的,不该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,独自陷在虚无飘渺的情感漩涡里,让自己毫无意义的沉溺。

    他不清楚,为什么自己唯独在面对阿尔喀诺俄斯的时候总会抑制不住地失控。

    好像所有预设好的冷淡措辞全都堵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陶岁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他并不是看不见两人之间无法抹平的分歧。

    可偏偏有些事情就是控制不住的。

    陶岁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,脑海反复浮现男人脸上交错蔓延的裂纹。

    垂下的长睫不断颤动,心里不知道想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轻轻一笑,起身重新走向衣柜前,指尖轻拂过柔软衣料。

    行吧。

    就当他们暂时和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