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那场争执落幕之后,没有和解,没有退让,更没有半句缓和的软语。

    他们是彻彻底底闹掰了。

    总以为一切就这样了。

    可人心向来矛盾,最是难解。

    嘴上坦荡,眼底洒脱,仿佛斩断牵绊便能一身轻松。

    可陶岁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始终落不下,牢牢缠绕着他的心,反复拉扯、反复折磨。

    离开王宫的短短数日,陶岁始终没有在阿尔喀诺俄斯身边待得自在。小木屋清静安稳,本该是令他喘口气的地方,可他却夜夜难眠了起来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还是独自折返了王宫。

    可当他再次踏入熟悉的王宫,发觉一切都变了。

    周遭的气氛诡异得吓人。

    从前王后只是隔几日才会对着魔镜问询容貌,如今从清晨到日暮,几乎隔上一段时间便要问一句。问话的频率一日高过一日,脾性也愈发乖戾易怒,些许琐碎事就能让她勃然大怒,阴沉沉的戾气时常裹挟着整座王宫。

    阿尔喀诺俄斯的回答却始终没改变过,永远是那句:“当然是您了,但白雪公主比你更美。”声音也一如既往地空洞。

    但对他却变了。

    平日里哪怕语气冷淡,对他也一直是用自己原来好听的本音。

    可现在这个专属权却被阿镜收回,对他也是那道与王后一样的空灵不似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或者干脆沉默对他。

    没有偏爱,没有迁就,也没了最初那个熟悉感。一切都变得冰冷,彻底褪去了所有温度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陶岁缩着苹果身子在金果盘里,琥珀眼眸下意识地看向梳妆台上的魔镜,悄咪咪的样子,似乎以为自己很隐蔽,别人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琥珀眸子明目张胆地将阿尔喀诺俄斯从头到尾仔细瞧了遍,随即眸光微微一顿,心头猛地一沉,细微的错愕在他漂亮眼眸里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那面虽然外观上丑了点、镜面却早已被他净化得剔透的魔镜,此刻早已不复往日里那般完整无暇的摸样,藏不住的破损狼狈,赤裸裸地摊落在光影的缝隙里。

    金丝楠木的边框带上碎裂的痕迹,镜面爬满细密参差、纵横交错的裂纹,如同蛛网一般,死死攀附在冰冷剔透的镜面上。深浅错落,层层叠叠,全是被硬物反复砸击、疯狂捶打留下的伤痕。

    这些伤痕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很浅,但陶岁就是看见了。

    陶岁盯着那处破损看了许久,心口莫名发闷。

    他来这里的时间还不算长,可能也快有小半年了吧。但这座王宫的人和事也摸清的差不多了,除却变得越来越易怒的王后,也没人有胆量敢去触碰魔镜分毫。

    他几乎瞬间就猜出了缘由。

    是否是那日对峙之后,阿尔喀诺俄斯因为心生怨念,在王后问询时加重了欲念,使她心境异变、执念落空,迁怒于常年应答她的魔镜,在无人之时暴怒砸镜,肆意宣泄自己的疯狂与不甘。

    而他自己反倒是遭了反噬。

    念头在心底盘旋的那一刻,陶岁自己都怔愣了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,他居然还在怀疑阿尔喀诺俄斯。

    可他真的无法想出,还有什么才能惹恼王后去摔砸魔镜了。

    其实还有无数细碎的疑问密密麻麻地堵在他心底,缠得人呼吸发紧。

    他还想问问他……

    疼吗?

    为什么任由自己被砸?

    为什么不逃?你是能变成人的吧。

    可千言万语,他一句都问不出,尽数堵在喉头,最终化作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他们闹得太僵了。

    那场有关观念决裂的争吵,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    他不愿意低头,阿镜也不想理他。

    两人都揣着各自的别扭与固执,谁都不肯先开口。僵硬的氛围笼罩在彼此之间,连寻常对视都显得格外突兀,只敢悄悄窥探。

    陶岁垂下眼眸,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与不解,敛去眸底所有情绪,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,任由诡异僵持的关系在两人间蔓延。

    一切都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
    王后对美貌的偏执,如同疯长的藤蔓,一日更比一日,直至彻底失控。

    她彻底厌倦了陶岁对她美貌的口头夸赞,不再满足于旁人随口的称颂,心底疯狂滋生出执念。她不要假意赞美,她要独属于自己、永不凋零、无人能及的真正绝世美貌。

    那夜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,暖黄光影明明灭灭,斑驳错落,将她的面容映得晦暗扭曲,眼底翻涌着赤红的疯狂,再无半分往日里身为王后的端庄体面。

    陶岁和从前一样,字字夸奖落在镜面上,只是系统的因果值这几天都卡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。

    行善的任务越变越少,全成了夸赞王后。

    陶岁都快厌倦了这场荒唐的闹剧。

    谁都没想到,陶岁例行的夸赞,会彻底引燃王后积压多日的猜忌、不甘与疯狂。

    夸赞落音的瞬间,王后骤然摔砸了曾经准备的毒苹果金字塔,她双眸死死盯着魔镜,唇角泄露出一丝冷笑,随即是逐渐凄厉癫狂的狂笑。

    笑声尖锐刺耳,裹挟着积压的猜忌、委屈与疯狂,狠狠撕碎了殿内微弱虚假的平静。

    她看着桌上独独待在果盘里的唯一一个毒苹果,目光怨毒又偏执。

    “别再骗我了!半句都别想再骗我了!”

    她声音嘶哑颤抖,字字都是濒临崩溃的控诉:“我早就发现不对劲了,早就看透你们了!”

    她的怒火从来不是一时兴起。

    这座寝殿是她的居所,一丝一毫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魔镜是她废了好大的功夫,才夺来的东西。毒苹果也是她托巫师制出的毒药,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件小东西,尽然能从毒物变成灵物。

    正因为,她发现了毒苹果的异样。她才去找的巫师,多做了几个毒苹果。

    可没想到,只有最开始的这个,能变成灵物,甚至活生生的一个人。

    而都归属于她的两样东西,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暗通曲款。

    从前无数次诡异的偏袒,都被她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魔镜对任何事物从来都是冷漠的,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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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独对这个毒苹果不同。

    还有那个白雪,她的好女儿,也和毒苹果有着不一般的关系。

    她手中的权与偏爱,竟全都不受自己掌控。

    魔镜带来的诅咒,她从来都是知道的。毒苹果夸她时,她也是真心实意开心的。

    可魔镜与白雪变得无法掌控,也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。

    好像,自从毒苹果变成灵物后,一切都有了自己的意识。

    连她自己,也是。

    “是你们……是你们让我越来越偏执……越来越想要真正的美貌!”她浑身颤抖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无力,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?!我只是想要容貌……为什么我得不到!”

    陶岁闻言,心底只觉得荒谬至极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样和谐,只是从来都维持着体面。

    直到那场林间争执,他们撕破脸面,观念的不和,让本就没认识多久的他们彻底决裂,闹得水火不容、再无半分余地。

    如今两人冷战僵持,关系僵硬得别人来劝和似乎都没用。哪儿还能联手欺骗别人,就连对视都透着尴尬与疏离。

    这般针尖对麦芒的关系,被疯魔的王后硬生生臆想成默契同谋,真是有口都说不清,实在可笑又荒唐。

    “我一遍遍追问、一遍遍不安、一遍遍自我怀疑,我就是被困住了!我只是想要美貌而已!”王后褪去所有体面,抓起桌上的苹果,指甲死死掐进果肉里,“都是因为你!因为你,我才变得更想得到真正的美貌!”

    “都是你!所有的失控都是你造成的!”

    “你们都在骗我!所有人都在骗我!”

    她嘶吼着,用尽全身积攒的力气,将所有的崩溃与怨怼尽数宣泄,猛地将猝不及防的陶岁狠狠朝着桌上的魔镜砸去。

    厚重冰冷的镜面遭受剧烈撞击,骤然砸向地面,清脆的碎裂声响响彻整座宫殿。本就布满细密裂痕、残破不堪的镜面,裂纹飞速蔓延扩张,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彻底覆盖整片镜身。锋利的碎光四散飞溅,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空洞的碰撞声。

    剧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,狠狠吞没了陶岁的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地袭来,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失去色彩。身后奢华的王宫、癫狂的王后、摇曳的烛火,一切的一切都在消失,世界仿佛也随之褪色、消融、崩塌。

    陶岁浑身脱力,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坠落,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放慢。他直直坠入镜面背后那片无人知晓的镜中虚空,凭空消失在了这诺大的王宫。

    残破的魔镜还在震颤不止,冰冷的碎光簌簌坠落,随即再无声息。

    窗外暮色沉沉压落,浓稠的灰蓝天色覆过整座王宫的琉璃飞檐。微凉晚风穿堂而过,卷起地面散落的细碎镜片,冷冽的寒光闪烁着,发出细微又空洞的脆响。

    殿中风烛摇曳,寂然无声。只剩碎了满地的魔镜在空旷大殿,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模糊间,坠落的红发少年感受到一阵微风,随即腰间便是一片温热。

    在无人知晓的地方,神祗接住了他的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