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脚的无常镇一路爬上望乡台,此处视野开阔,能遥遥瞧见远处的金瀑横流,浊黄河水缠绕镇周,激荡奔涌,九转回肠。望乡台高耸入云,足矣看见人间大半盛景。因此凡欲踏上修仙之路者,多半会在此处驻足片刻,最后留恋一眼凡尘俗世,而后断绝红尘,步入漫漫仙途。
而衡云宗便立于这山巅之上,这条前路未卜,凶险万分的山道,便是宗门赐予凡人修仙的第一道考验——从山底,一步一步爬到山巅。
能登上山巅之人,大多是已至炼气,甚至筑基的修士,此类修士多出自名门望族,自幼众星捧月,家中倾力购来灵丹妙药堆砌修为才堪堪能爬上山巅,步入衡云宗。
原书之中,沈见云十岁那年也是从此阶一步一步爬上宗门。
他依稀记得,那段山路间沈见云被野兽逼退过三次,又被同行者背刺推下山,后来还被那些心高气傲的公子哥踹下山,反反复复,十余次攀登,最后遍体鳞伤,鼻青脸肿,浑身没一处好地,方才爬到山巅。
楚招恶趣味地幻想了片刻年幼的龙傲天被打得涕泗横流,哭唧唧地抱着他的大腿哽咽寻安慰的模样。
啾啾疑惑地用手指戳着楚招的脸颊肉,不知爹爹为何忽然这般高兴。
楚招惋惜片刻,将怀里的小孩变成只小凤凰,挂在自己肩头,又顺道在山下登记了上山的名册。
他如今炼气一层的修为,带着个小孩总归费劲些,倒不如让他装成只灵宠。
啾啾吃饱喝足后,身体肉眼可见地比刚开始大了一圈,圆滚滚的竟有些沉,兴奋地在楚招肩头跳来跳去,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飞行的修士。
楚招挠了挠他的下巴。
啾啾舒适地扬起小脑袋,用下巴左晃右摇地蹭楚招的手指,凤羽光鲜漂亮,一副餍足的模样。
炼气一层还不能御剑,楚招只能徒步上山。
上山的修行者很少有与楚招一样,仅仅达到炼气一层便敢闯衡云宗的,由此连连超过楚招的数人都不屑地看着他嗤笑一声。
楚招随意瞥了一眼他们,并不在意,还十分好心情地扬手打了个招呼。可惜那些人可不想与弱者搭上关系,皆去奔向修为更高的同行者,楚招很快就落在队伍的最后面。
他正闲庭信步,身后却有人赶了过来,似乎是个比他修为还弱的凡人。
“喂,兄弟,你也去衡云宗啊!搭个伴呗。”
来者是个红衣少年,看起来才不过十几岁的年纪,却是唯一愿意搭理楚招的人,他便礼貌地回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那人眨了眨眼,嘴角笑出一个小酒窝:“你长得真好看。”
“我远远就看见你一个人,走吧,我带着你,包你能顺利爬到山顶。”
楚招并未回应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你多大了?怎么突然想来修仙啊?”
“你看起来好有钱的样子,怎么没多买些丹药堆堆修为?”
“……”
果不其然,原本超越他们的人从鄙夷他一个人,变成了鄙夷两个人。
顾尘愤愤不平,挑衅回去:“楚兄,这些人怎么如此猖狂?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早就已经入宗门了。”
楚招并未多言,只低头看着沿途的脚印,一点点分辨上山最近的捷径。左边的入山口明显足迹稀疏,目测路途遥远曲折,而右边的脚印显然更多些,看似轻便。
楚招走向左边。
顾尘摸不着头脑:“哎楚兄,为何不走右边?我看他们大多数人都走的右边。”
“右边脚印深,泥土湿软,且路途幽暗,一看便是血泥蛇栖息之地,走这边,只会死得更惨。”
顾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哦。”
当然,楚招选此路不止有这个原因,走左边的人,大多衣着华贵,气度不凡,估摸是家中开后门,讨来了山道的地图。
若是能有什么机会,来几招杀人夺宝,他也并不介意。
顾尘见他不说话,自讨没趣,叼着根破草哼哼唧唧地跟在他身后。
没过多久,行至半山,一串血线自落叶深处渗透流转而来,沾染在楚招白净的鞋尖。
他抬起眸,眼前是一个魁梧的大汉,手里的大刀还滴着新鲜的血液。
楚招不过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先前入山名册里的秦斥。
此人大器晚成,近四十岁才修得筑基。脾气蛮横,满脸戾气,一看便不是什么良善之辈。
秦斥扛着把染血大刀,厉声喝道:“两个杂碎,站住。”
顾尘骂道:“你这人怎么说话的?”
秦斥绕到他们身前来,目光在啾啾身上辗转了几圈:“两个炼气的废物,连灵根的气息都没有,还妄想修仙?路边的乞丐都比你俩有天赋,省省力气,别费劲上山了吧。”
顾尘恼怒道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,我们好好走我们的路,关你何事?还没到最后关头,你怎么知道我们上不了山?”
楚招微微眯起凤眸,目光落在秦斥横刀上面斑驳的血迹,若没猜错的话,这人已在这条道上干起杀人夺宝的勾当,这浑身的血腥气,估摸已经杀了不少人。
他冷笑一声,还有人赶在他前头。
秦斥眼珠子一转,看上楚招肩膀上的小凤凰:
“你这凤凰倒是个好东西,这样吧,你们若是将这只小畜生拿来给我当灵宠,我便饶你们俩一命。”
啾啾气愤地“啾啾”了两声。
顾尘抢先一步,站在他身前:“楚兄,你先走,你只有炼气一层,打不过他!我三层,还能挡一会!”
秦斥拿起大刀: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楚招抬起眼皮,从血肉之中召出幽骨伞,相伴相生的本命灵武即便没有灵力也会应他召唤。
秦斥的阶级比他高上许多,楚招将身上的灵器不要钱地往外抛,好在他早有准备,炼体强悍,不到十个回合,对方就被打趴在地上。
秦斥恃强凌弱惯了,没料到楚招能有这等身手。
他愤愤不平道:“小畜生,你们给我等着,等上了山,看我怎么收拾你们!”
楚招向来没有留下祸患的习惯,一只手挡住啾啾的眼眸,指尖“咔嚓”一声,就将他的舌头割了下来。
血淋淋的舌头落在地上,仿佛还在鲜活地跳动。
他微微笑道:“谁是小畜生?”
秦斥终于意识到这人恐怖的实力,嘴里不停地流着血,忙不迭地摇头,含糊不清地讨饶:“我是……我是小畜生……”
肩膀上的啾啾跳来跳去,对着秦斥叽叽喳喳地骂个不停。
“知道该怎么做?”
秦斥立马对着啾啾下跪磕头,又是磕头又是道歉。他不停地讨着饶,似乎真被打得心服口服,楚招捡起他掉落的储物袋,里面还藏着不少抢来的宝贝。
然而不过转瞬的功夫,趴伏在地上的秦斥忽然暴起,狠狠撕向楚招。
楚招眉眼未动,反手一握轻而易举地钳住对方手腕,发力一拧,只咔嚓一声就硬生生将秦斥的手臂撕成两段。断口处血肉翻卷,白骨立现。
秦斥惊愕睁大双眸,连惨叫都未敢发出就想逃走,楚招当然不给他这机会,干脆利落地割了对方的脖子。
秦斥轰然倒地,再无生息。
一旁从头看到尾的顾尘神色不明,喉间不自在地滚了滚。
楚招没理会他,转眼看储物袋里的灵器,那些法宝上大多沾着斑驳血迹,可见秦斥手中已害了不少人命。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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毫不客气地将所有灵器尽数收归己有,一件也没给顾尘留。顾尘眼巴巴地望着那堆法器在楚招手中消失,只能讪讪作罢。
“咔哒”一声——
啾啾从楚招的身上振翅起飞。
楚招原以为他是见到了什么孤魂野鬼又想抓来饱腹,它却站在秦斥的尸体上嗅嗅闻闻,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楚招淡淡道:“走了,别碰脏东西。”
啾啾充耳不闻,好奇地打量片刻,旋即从秦斥的丹田之中吸出一大团金色的修为,扑腾着小翅膀,邀功般叼到楚招面前,磕磕巴巴道:“爹……爹,这个……给你吃。”
楚招看着啾啾抓来的那一团金色修为,挑了挑眉。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。
顾尘疑惑道:“爹爹?这……不是你的灵宠吗?”
“特殊癖好。”
“哦。”
吞噬他人的修为,并且不必度雷劫提升境界注定有违天道,因此楚招吃下那团修为之后,还停留在炼气层。
一个筑基期的修为吃掉后,可以上升两个炼气小阶,这样无本万利的买卖,怎么算都不亏。
楚招抬眼看去,这满山的修士如过江之卿,若是都吞下……
他怡然自得地拍了拍啾啾的背:“今日正好教你识数,你算算,若你将所有人的修为都吞下,该是什么境界?”
啾啾愕然睁开圆滚滚的眼眸,似乎难以置信他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。
顾尘喉间滚了滚:“这里面包括我吗?”
楚招笑了笑:“说笑了。”
顾尘松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楚兄你不是如此穷凶极恶之人,再说我一个炼气三层,吞了也没用……”
楚招也不知道听没听,只是手里盘算着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偶。
这是秦斥身上最不值钱的玩意,顾尘本以为他不会收下,此刻却像个宝贝似的收在手心。
楚招将木偶人递给啾啾。
“拿去玩。”
啾啾歪着头,将木偶人踩在爪子下面抚弄。
木偶人身上还有残余的血迹,雕刻得又丑又吓人,顾尘没忍住打了个寒颤。他不敢再多言,老老实实当好小弟,跟在楚招的身后。
没了拦路人,爬山的路顺畅不少,像秦斥那些走歪门邪道的人并不算太多,没过多久他们就爬上山巅。
彼时衡云宗门口已有不少的弟子在测灵根登记名册。
参与内门试炼的弟子多是双灵根、单灵根,或是天品灵根的天才,而外门洒扫采买一类的弟子只能听宗门里的大课,多半是灵根驳杂之人。
外门弟子的弟子试炼简易,多为锻炼心性,而内门的试炼则难得多,常有弟子完好无损地进去,缺胳膊少腿地出来。
楚招和顾尘毫无悬念地被安排到外门试炼。
先前嘲笑他们两个的人大多是去内门试炼的弟子。
顾尘惋惜地看着自己的三灵根,见楚招不说话,安慰他道:“楚兄,你别难过,我们在外门潜心修炼,或许百年之后能混上个金丹期,好歹保持一下容颜是可以的。”
楚招摸了摸啾啾的头,一天没听见孩子的哭闹,他竟有些不习惯。
“无妨,还没到最后。”
顾尘疑惑道:“这都进试炼之地了,还能有什么悬念?”
楚招还未答话,“轰隆”一声,内门的试炼之地已经开启,满天的金光从虚幻境中蔓延而出,渐渐地包裹成一颗颗圆球,将试炼的弟子一个个吞噬进去。
啾啾在他身上越来越兴奋,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小爹……爹……就快见到小爹……爹了吗?”
楚招看了看远处绵延的宗门廊檐中一抹闪烁的微光,冷白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啾啾温热的身体: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