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西山,窝窝村各家各户都升起了炊烟,一派宁静祥和,而齐家小院里却充斥着紧张的气息。
透过昏黄的光线,只见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卧室床边,表情严肃地看着床上的人。
“高医生,这人到底咋样了?”见村医对着昏迷的姜劝酒一言不发,旁边的张村长急得团团转,忍不住催促:“你倒是说句话呀!”
“不要急,人还活着。”高医生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、血压计和体温计之类的东西,边检查姜劝酒的状况,边回应张村长。
高医生是窝窝村里唯一的医生,村民们不知道他叫啥,也不知道他打哪儿来,只知道他年龄不小但独来独往,治病很有一套,甭管是啥头疼脑热,只要吃了高医生开的药保准儿能好,就连高这个姓,都是大家伙儿夸他医术高明得来的。
可这时张村长却被他吓了一跳:“这这.....当然得活着啊!这人要有个三长两短,我就要.....”完蛋了.....
“病人只是过度疲劳,脱水,外加有一点营养不良。”
高医生扫了眼姜劝酒手腕上的名表,直接打断张村长的话。
“营养不良.....?”张村长瞅着姜劝酒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,怎么也想不通这么个有钱的大老板会吃不饱饭。
高医生皱着眉,显然也很困惑,但只下结论道:“他需要补水和葡萄糖。”
说着他拿起输液管正准备给人扎针,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低哑的男声:
“那,那他还能走么?”
高医生转头一看,才发现这间卧室的主人正蹲在墙边,两手抱膝,一双深沉的黑眼盯着床铺,也不知看了多久。
自从被姜劝酒无意识拒绝,齐晟整个人就像在冰天雪地被插//了两刀,浑身都不得劲,他不明白,为什么对方只说了短短一句话三个字,就像什么最高敕令一样束缚住他的手脚,让他这个人高马大的汉子除了蹲在墙边委屈,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想他走还是留?但他目前的情况需要静养。”看着齐晟缩起手脚的样子,高医生淡定地说。
“俺,俺当然是.....”想让他留!听姜劝酒一时半会儿走不了,齐晟内心没由来一阵窃喜,竟差点将心里话说出来,反应过来后,他又涨红了脸,低下头暗暗搓衣角。
“好了好了,那就赶紧扎针吧。”张村长催促道。
“不,不行!不准碰我们姜总。”一听自己和姜劝酒都要被困到这破屋里,还要和那个像狼似的糙汉子共处一室,一直趴在床边的林瑞突然跳起来,指着高医生的鼻子大叫:
“你是哪来的庸医?!胡说八道,姜总怎么可能营养不良?”
“你拿的什么东西?!不准碰他!”
“不.....呃,嗬啊。”似乎被他尖锐的叫声惊扰,昏迷的姜劝酒突然抽动一下,也不安地挣扎起来,甚至要用拳头砸针管。
高医生见状不好,立刻扭头对齐晟大喊:
“快过来帮我按住他!”
“啊呃!俺来了,俺这就来。”看着姜劝酒发白的侧脸,齐晟顾不上蹲麻的双腿,一个箭步就扑过去按住了男人的手腕,摸到那片白皙光洁的肌肤时,他脑子里又像过电一样响起姜劝酒那句“别碰我”,于是情急之下齐晟只好抓过床上的枕巾,隔着这层布牢牢按住对方。
高医生抓准时机,赶忙将针头推进姜劝酒的血管。
“不——!啊,不要针,滚.....滚开。”突如其来的刺疼让姜劝酒全身紧绷,身体不受控的从床上弹起,不断抗拒着周围的一切。
“别怕啊,大老板,你别怕,医生是在给你打针治病呢,别怕.....别怕。”面对姜劝酒的打骂乱踢,此时的齐晟仿佛变成了一堵墙,岿然不动,表现得十分沉稳,只有湿了半截的白背心出卖了他的慌张。
听木板床被他俩闹得嘎吱嘎吱响,高医生本以为要跑针,可没想到姜劝酒在齐晟一遍遍的安抚中居然平静下来,偏着头渐渐睡了过去。
“没事了.....没事的,您别怕.....”而齐晟还絮絮叨叨的,眉头紧锁,没从刚才的状况脱离出来。
“行了,暂时没事了。”高医生拍拍齐晟的肩,提示道。
“把你的手从姜总身上拿开!”看姜劝酒在男人手中奇迹般的安睡,林瑞的脸色是说不出的难看,忍不住叫道。
齐晟愣了愣,瞪大眼睛一看,才发现姜劝酒早就停止了挣动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,而他的手还按在人家的肩胛骨上。
姜劝酒白净紧实的皮//肉和他粗糙带茧的手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啊.....!大老板,对、对不起。”盯着那片散乱的领口,齐晟像被什么烫了一下,连忙抽回手。
“让开,姜总,您不能丢下我.....喂,你这个庸医你干什么?!”林瑞趁机横插一脚,他正想像以往那样捧住姜劝酒的手撒娇,却被高医生一把拦截。
“病人需要呼吸新鲜空气,我们都出去。”
“不,你放开,放开我.....!你个疯子、庸医,等姜总醒了,我,要你们好看!”
林瑞被毫无形象的拖出房间,气的脸颊发颤,嘴里狠狠威胁着在场的人。
高医生面无表情吃着随身带的馍,瞥了他一眼:“那就等人醒了再说吧。”
“你.....!”林瑞本想冲进去,但看见门口像小山包一样杵着的齐晟,只能骂了句“下等人”后作罢。
“高啊,这针要打几天?”张村长也掰了块儿高医生手里的馍,问道。
“起码三天吧。”
“三天.....!村长,这人、”门口的齐晟眼神一亮,正想说姜劝酒醒了再闹着走咋办,对方就直接接过他的话茬:
“齐儿,人是你气晕过去的,我告诉你,甭管几天,你都得把他给我照看好了!”说完张村长咽了馍,拍拍裤子:“我还有事,我先走了。”
“不是,村长.....!可他要走俺咋办。”齐晟急得追过去几步,懊恼地抓头发。
“三天后我要看不到全乎人儿,就拿你是问!”张村长吼了一声,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口。
“村长.....!俺,你!哎.....”齐晟不知所措地站在院子里,望了望院外的山路,再看看昏黄的卧房,苦恼的俊脸都皱到了一起。
而此时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床上的姜劝酒已经睁开了双眸。
其实早在齐晟扑上来按住他的一瞬间,嗅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味时,他就醒了。
之所以一直闭着眼装昏迷,是因为姜劝酒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的窘境。
谁能想到,三天前他还是万众瞩目的商界名流,每天在总裁一百八十平的大床房醒来,喝着手磨蓝山咖啡,用人工智能处理集团的各项事务,有任何不满就能对下属助理包括管家一顿劈头盖脸的骂。
三天后,他却颜面尽失的昏倒在穷破的小院里,被迫睡在这张硬板床上,看着光秃秃的墙面发呆。
哪怕这里并不脏,也没有蜘蛛网什么的,姜劝酒依然难以接受。
比起身体上的不适,心理的折磨更让他煎熬。
姜劝酒十分要强,不管是生意场上的谈判还是直面对手,他都寸步不让,只要手上有一分筹码,他就能打出一场满分的漂亮仗,但现在,一身狼藉的离开首尔,躲开疯狂的媒体和那些糟心事,他竟会感到一丝茫然。
要不是姜耀成的那通电话,他还以为自己被全世界遗忘了。
豪门多薄情,自从姜母早逝,姜劝酒和父亲的关系就更加冰冷,他们像上下级,像投资者和回报者,像这世上所有畸形不对等的关系.....唯独不像父子,对姜父而言,有没有儿子不重要,他需要的是一台稳固运转的机器,一个合格的继承人,一个戴着完美面具的仆人。
因此风控失败、收购暴雷后,姜劝酒第一反应不是向姜家求救,而是用自己名下的资产填补窟窿,拼尽全力减轻对姜氏集团的影响。
因为他知道,机器坏了,父亲不会重修,而是会直接扔掉。
哪怕只坏掉一层皮,姜父也会不留情面的撕开它。
尽管如此,离开首尔的前一天,姜劝酒仍不死心的冒着大雨前往姜家,他在花园站了整整一夜,只为了求父亲动用人脉,减少无良媒体对自己的定位追踪。
可直到浑身湿透、手脚冰冷,那扇高大的门都没有向他打开。
“姜总,老爷已经睡了,你请回吧。”
恢弘的别墅空地上,姜劝酒抬起疲惫的眼望着不远处辉煌的灯光,唇角露出一抹惨笑。
那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,但因姜父的疏离漠视,就连下人们都不叫他少爷,而是像外人一样称他为姜总。
冰寒刺骨的雨沿着发丝和脸颊淌落,姜劝酒知道,离开首尔前,他怕是见不到父亲了。
呵.....
如果不是姜耀成出手相助,恐怕他现在还被记者堵在公寓楼里无法脱身。
自打有记忆起,叔父就是姜劝酒在姜家唯一能信任的人,他犯错时,姜耀成会帮他求情,他生病时,姜耀成会着急上火.....就连刚刚那通电话,也是特意打来祝贺他的。
“劝酒啊,生日快乐。”
听着电话那头僵硬又机械的声音,姜劝酒这才记起今天是自己二十四岁的生日。
他为了筹钱和应付检察院忙的晕头转向,连饭都顾不上吃,又怎么可能记得自己的生日。
紧握手机,站在黄土堆积的院子里,姜劝酒只觉得难堪,简短的谢过叔父就立马挂断了电话。
现在躺在粗糙的床上,吊着药水,被陌生的气味深深包裹,姜劝酒更感到一阵烦躁,他撑起身,正想扯掉手背上的针头,却发现右手被包着一块枕巾。
薄棉的布料温柔地拖住正在输液的手,缓解了液体带来的冰冷酸痛。
大老板.....您别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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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别怕啊.....
脑海里回响着齐晟低沉的话音,姜劝酒拔针的手停了下来,又脱力般的倒回男人的床褥里。
“我这是.....怎么了。”他按住眉心,试图按下那一缕跳脱的灼热,可热度却从心口直上窜到了喉头。
察觉到异常,姜劝酒只能逼迫自己闭上眼,尝试入睡。
不知是针剂里有镇定的成分,还是周围太过宁静,没过多久,他竟然朦朦胧胧的睡了过去。
姜劝酒这边睡得沉,可有人却因为他失去了自己的“窝”。
齐家一共就两张床,一张被病人“霸占”,另一张就是里屋的小床,眼见天色渐黑,之前嚷嚷着绝不睡破房的林瑞却快速钻进里屋,还像防贼似的锁上了门。
“......”看着他关门时慌张的残影,齐晟没说什么,只回到水井边擦了擦身子,换了件白汗衫,就像不久前那样蹲到卧室墙边看姜劝酒打针,等输液瓶见底,他轻手轻脚给人拔了针,才靠着墙睡觉。
第二天姜劝酒醒来,看到的就是男人睡得摇摇晃晃的样子。
手上的针头早就消失不见,身体的酸痛也缓和不少,他用手撑着床褥刚要起床,一抬眼却对上齐晟高挺的眉眼。
齐晟心里惦记着张村长的话,没有床又睡得浅,姜劝酒稍有动静,他就警觉地竖起耳朵清醒过来。
他是典型的眉压眼长相,不同于姜劝酒的俊美和林瑞的精致,齐晟的轮廓成熟又锋利,乍一看过去有他这个年纪的利落克制,男人味十足,但此刻在清晨毫无防备的醒来,就变成了懵懵的狗狗眼。
“你.....”
两两对视,姜劝酒正要问男人蹲在这儿干什么,就听齐晟用急切的声音说:
“你不能走。”
姜劝酒的眼神骤然一变,丹凤眼又溢出那股熟悉的傲慢冷情,反问:“我为什么不能走?”
齐晟被他看的一缩,只能硬着头皮说:“因为,因为医生说你病了,村长说,不让你走。”
说来说去,都是转达别人的那些废话,看着齐晟老实认真的脸,姜劝酒有些心烦意乱,便生出了刁难对方的心思:
“好啊,想让我把这地方当做酒店留下来也可以。”
从他一大段话里捕捉到“留下来”三个字,齐晟还没来得及高兴,姜劝酒又凉凉的问:
“但酒店有的东西你有吗?”
“什么.....东西?”
“干净的浴巾、毛巾、浴袍、真丝眼罩、沐浴露、洗发水、助眠精油、入浴香氛、电动牙刷、吹风机,有吗?”姜劝酒迅速报出了一串总裁日常生活清单。
这些东西对齐晟一个只用香皂打发全身的直男来说就是天书,他怔怔地看着姜劝酒上挑的眼尾,摇摇头:“没,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去买。”
姜劝酒不着痕迹的移开眸光,眼底掠过一丝逞意。
齐晟站在原地,闷着脑袋没动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,我不是给你钱了么?”姜劝酒嫌弃地看了眼男人洗到发白的汗衫。
他先前给齐晟的钱别说买几十个腰鼓,就是再买十来件衣服都绰绰有余,这个土笨的男人,拿了钱就不知道换身打扮吗?倒显得像自己亏待他了似的。
“俺.....俺,”齐晟抓着口袋里的韩元大钞,纠结片刻,最终在姜劝酒不耐烦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道:
“你的钱用不了!”
“怎么就用不了了?”姜劝酒又气又奇,刚想骂他是不是耍花样故意敲诈,训人的话却在扫到墙角的破鼓时止住。
拿了钱没买新鼓也没置办任何新东西,那就说明男人并没有撒谎。
看着齐晟憋屈的脸庞,姜劝酒忽然想到这是在偏僻山村,这里大多数人恐怕连大城市是什么样都不知道,更别说认识外币了。
钱花不出去也不认识,难怪齐晟会叫他骗子。
可就这么点小事,齐晟却像被什么堵住腮帮子一样,吞吞吐吐地说不出来,姜劝酒忍不住骂他:
“你的嘴怎么这么笨。”
他哪里知道,齐晟是羞于问他要钱。
窝窝村背靠西北黄土地,男耕女织的观念深入人心,在齐晟的认知里,男人就该赚钱养家,而且只有夫妻间才会伸手问对方要钱,包括他身边的村民都是这样,男人们干了活儿想歇歇脚,才会问老婆要零花钱买点冰水放松一下.....
他一个身强体壮、能自食其力的男人问另一个男的要钱本身就很奇怪。
“俺,俺有手有脚的,不能总花你的钱.....”齐晟直愣愣地看着姜劝酒,声音沙哑。
他这么觉得,有人可不这么觉得。
“姜总.....!您终于醒了!呜呜呜......”齐晟话音刚落,林瑞就像花蝴蝶似的从里屋飞出来,扑到了姜劝酒身上。
姜劝酒条件反射地拖起林瑞的腰,由他在自己怀里哭唧唧,刚才微妙的氛围一下荡然无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