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归遥把写好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塞给屠建国,两人在饭店门口道了别。

    母子俩刚到胡同口,就被李大妈拦住了。

    “阿遥,你跟我走一趟,把盐拉回来。”

    远远就看见李大妈在胡同口张望,原来是在等她。

    “李大妈,您等我几分钟,我把小宝交给胜利,再去借辆架子车。”青归遥骑上自行车就走。路过老宅时看见大门上了锁,估摸着老头子又打着那把黑伞去墓地看阿奶了,中午也不回来歇晌。

    青归遥在芝麻胡同二婶家找到胜利:“胜利,大姐姐有点事要忙,你帮我带会儿小宝行不?”

    赵红英正拿毛笔在墙上给儿子画身高,刚要骂青归遥真把她儿子当陪玩小厮使唤,就看到儿子瞬间红了的眼眶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昨天母子俩刚闹完别扭,这会儿要是说话刺伤了臭小孩,儿子指不定又得哭一场。

    她挤出笑容,虚伪地说:“等会儿我要带胜利去少年宫。”意思再明显不过,让青归遥另找人看孩子,她家胜利没空。

    “什么是少年宫呀,舅舅?”小宝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问。

    青胜利被这声“舅舅”喊迷糊了,跑过去伸手从大姐姐手里接过外甥:“少年宫就是学画画、学唱歌、学跳舞的地方,可好玩了,小宝要跟舅舅去吗?”

    “去,小宝去。”小宝的眼睛唰地亮了。

    “妈妈你去忙吧,舅舅会照顾好我的。”小宝冲青归遥挥了挥小手。

    “二婶,小宝就拜托给您和胜利了。”青归遥笑着说。

    赵红英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“不行”两个字。心里把青归遥骂了个遍,嘴上却只能顺着说:“小宝这么乖,怎么会麻烦呢。”

    小宝觉得二外婆的表情真好玩,故意不从舅舅身上下来,还搂着舅舅脖子不放:“妈妈,小宝可乖了。对吧,舅舅?”

    “就是就是,我大外甥可乖了。”青胜利高兴地说。

    胜利这孩子责任心重,把崽交给他,青归遥是一百个放心。她骑车去了六子家,大白天院门从里面闩着,她抬手“啪啪”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六子,架子车在家吗?”

    六子刚要骂街,一听是青归遥的声音,赶紧套上背心趿拉着拖鞋跑出来开门:“遥姐,架子车被二胖借走了,您要用我去帮你借一辆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青归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扔给他。

    六子接住烟,立刻眉开眼笑地跑了。两分钟后,他就拉着一辆架子车回来了。青归遥单手把自行车拎起来放到架子车上,拉好绳子,赶到胡同口跟李大妈汇合。

    李大妈坐在路边石墩上,手里摇着蒲扇,见她来了,站起来拍拍裤子:“怎么这么久?走吧。”

    青归遥把自行车搬下来锁在胡同口,让李大妈坐到架子车上,她拉着车走。胡同口乘凉的大爷大妈们纷纷起哄,本来还扭捏着不肯坐的李大妈,这下倒大大方方坐了上去。

    青归遥拉着架子车,李大妈坐在后头摇着蒲扇,嘴里念叨着“慢点慢点,不赶这一时半会儿”。青归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刚才嫌她来晚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。

    胡同口那帮大爷大妈还在起哄,说李大妈这是享上清福了,比坐轿子还舒坦。李大妈嘴上骂他们“闲得慌”,脸上的褶子却笑得堆成了一朵菊花。

    供销社在城东大街,青归遥拉着车走了二十来分钟。到了门口,李大妈从车上下来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朝里一指:“你先在外头等着,我进去找主任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青归遥靠墙根站着,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,剥了纸塞嘴里。

    李大妈进了供销社,直奔二楼主任办公室。主任姓刘,叫刘大海,四十来岁,头发乌黑茂密,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李大妈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拿着算盘对账,抬头一看,赶紧站起来给李大妈端茶递水:“李姨,人带来了吗?”

    以前刘大海管李大妈叫李大姐,好像有一次刘主任在菜市口遇见她,叫她李姨,之后就一直没改口了,李大妈之前还跟老姐妹揶揄他装嫩呢。

    她都是退休职工了,刘主任还对她这么客气,这倒让李大妈生出几分不好意思,打算发动老姐妹们上上心,给他介绍一个对象。

    “李姨?”刘大海开口道。

    “带来了,就在外头候着呢!”李大妈回过神。

    青归遥刚刚的做法着实把李大妈哄开心了,对青归遥的喜欢压过了对单位的感情。她走到刘大海身边,小声说:“盐过期了,也不知道有没有受潮。你找其他人处理这批盐,人家还觉得是帮了你一个忙,让你欠他们人情,你有苦都说不出来。我带来的这个人,是个憨子,看着精明,实际上傻透顶了。你别不信,哪个精明人,返城不第一时间找个京市人嫁了,乡下的丈夫儿子找过来,帮儿子迁户口,跟男人在这边领证,自己没有工作,还要给男人找临时工。”

    刘大海走到门口,往走廊里瞅了一眼,又关上门回来,小声说:“李姨,仓库还有其他快过期的库存,干脆也让她帮忙处理了?”

    刘大海嘴里的“快过期”,怕不是已经过期了吧。李大妈说:“变质的东西不行,不能因为人家憨傻,咱就坑人家。”

    刘大海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,写了张条子,又盖上供销社的章,递给李大妈:“你拿着条子到仓库,你给她选。你们挑好了,让秀兰给你们算账,成不?”

    “成。”李大妈接过条子。秀兰是李大妈的女儿,供销社的会计。

    刘大海跟李大妈一起出了门,刘大海往会计室走,李大妈下了楼,往楼梯口看了一眼。等等,刘大海刚才叫她女儿“秀兰”?一个离了两次婚的老男人,这么亲热地叫已婚妇女,这对吗?李大妈上了楼,看了眼走廊里没人,蹑手蹑脚走到会计室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
    “我过两天找机会跟我妈说我离婚了……你还是不是男人了,能结婚就结婚,不能结婚就散,别耽误我找人结婚……王建业他出轨徒弟,我那对儿女怪我为什么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为什么要离婚,我一个也不要……你就不能去看医生?过两年要是实在没孩子,就去抱养一个……你说你养那两个白眼狼,图他俩霸占你家产,还是拔你氧气瓶……”

    李大妈魂不守舍地下了楼,走到供销社门口。青归遥心里咯噔一下,不会这么倒霉,黄了吧?

    “李大妈?”青归遥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啊?”李大妈看着青归遥,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半年前,青归遥跑过来跟她说,看见她女婿跟一个扎两条麻花辫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小姑娘举止超过了朋友之间的界限。她女婿是个老实人,阿遥这么造谣她女婿,太过分了,她气得一个星期没理阿遥。

    这女儿,第一个对象找了个老实本分话不多的人,第二个对象找了个油腻奸猾的人,也不知道眼睛是怎么长的。

    李大妈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却不动声色,带着青归遥绕到供销社后头的仓库。

    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圆脸,大眼睛,眉眼之间多了一些李大妈没有的泼辣劲。她先喊了声“妈”,又喊了声“阿遥”,掏出钥匙打开仓库的门。

    “妈,这个货架上都是快过期的货物,老刘跟我说了,让你给阿遥挑,你挑吧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老刘,叫刘主任,或者刘叔。”女儿想让她察觉到她和刘大海非同寻常的关系,但李大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妈,上次休息,老刘带我到天津听相声,可好听了,下次休息,带上你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“哦,应该还有别的同事一起去吧……”

    秀兰姐的对象不姓刘,有情况。青归遥不着急搬东西,躲到角落里吃瓜。这时候跑进来一个长得白净、身材修长的中年男人,像这个年纪的男人,竟没有啤酒肚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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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也是少见的。

    李大妈喊他刘主任,秀兰姐喊他老刘。

    刘主任出现后,母女俩不吵了。李大妈从货架上点东西,让青归遥搬走。

    一百斤的盐,青归遥很轻松就搬到了架子车上。第二趟,青归遥让刘主任给她搭把手,她一次性搬四蛇皮袋盐,来回六趟,可算把盐搬完了。

    李大妈点其他东西,有过期的肥皂、洗衣粉、糖果……青归遥看了眼刘主任,见刘主任不反对,十分干脆把东西搬上了架子车。

    “李大妈、刘主任、秀兰姐,我先把东西拉回家了,账单麻烦李大妈帮我带回来。”青归遥又不是瞎子,看得出来他们仨有话要谈,脚底抹油溜了。离开之前,往刘主任和秀兰姐兜里各塞了两包烟,又凑到李大妈身边,跟李大妈说价格李大妈做主,她信李大妈。

    到了胡同口,大爷大妈们问她李大妈怎么没跟她回来,青归遥说:“李大妈在供销社跟老姐妹叙旧呢,晚些时候再回来。”

    青归遥怕自己嘴没把门的,把什么话都秃噜出来,拉着架子车回了家。她把货卸下来,搬进阿骁的房间,把架子车还了回去,又骑车去少年宫接崽。

    赶到少年宫门口时,青归遥远远地看见赵红英拿了两根冰棍,给崽和胜利一人一根。她二十好几了,都没吃到二婶的一样东西,她崽倒是吃到了。要不是知道二婶明着坏,她都要怀疑二婶在冰棍里下了东西。

    正在剥冰棍纸的小宝,突然抬头看见往这边走的妈妈,大声喊:“妈妈!”

    青归遥在崽面前来了个帅气的急刹车,把崽捞到自行车座椅上:“二婶、胜利,今天谢谢你们了。”

    “下次你没时间带小宝,可以把小宝送过来给胜利带。”赵红英笑着说。

    青归遥汗毛倒立,她二婶不会被鬼上身了吧!

    “二婶,你和胜利坐什么回去?”

    “坐电车,你们先走吧。”赵红英笑眯眯地说。

    “二外婆,舅舅,再见。”小宝给两人来了个飞吻。

    “再见,小宝。”赵红英和蔼地回应。

    “再见,小宝。”青胜利也回了一个飞吻。

    青归遥骑车就跑,她二婶今天太吓人了。她一口气骑到棉纺厂大门口才停下来,下巴抵着崽的脑袋:“崽,你下午都做了什么呀?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
    “你二外婆和你舅舅做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少年宫里有武术班,舅舅想报这个班,二外婆想要舅舅学钢琴,舅舅不想学。我就说钢琴没我三姑姑吹的唢呐好听,舅舅说他要学吹唢呐,到时候吹给我听,二外婆带他去报了名,但我看那玩意不像唢呐。”

    “你二外婆让你舅舅学的应该是西方的管乐乐器。”

    以她对二婶的了解,二婶绝对看不上华国的民俗乐器,让胜利学的应该是萨克斯。她误会二婶了,还以为二婶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,结果是她家崽阴差阳错帮了二婶一个忙。

    “我家崽人见人爱,那么难搞的二外婆,居然被你搞定了。”青归遥捧着崽的脑袋,狠狠地亲了几口。

    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,这还没到下班的点呢,他怎么出厂了?该不会他被辞退了吧?青归遥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爸爸,”小宝挥了挥手,“外公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?”

    龙渊疾步走了过来,示意青归遥骑到树底下说话。

    青归遥叹了口气,认命地骑车跟上。

    “你外公晚些时候才能回来。”龙渊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,“我今天才来上班,这件事怎么跟我都扯不上关系,仓库又被封上了,外勤处领导让我提前下班。”

    “没我爸的事吧?”青归遥担心地问。

    “三车间没事,问题大概出在六车间。”龙渊说。

    她爸在三车间,没三车间的事就好。青归遥拍了拍胸口,长舒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