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祭过后,力歇的泉子再次进宫上值,是在十一月的时候。
各地的大巫女在稍为休养后,都已陆续启程回所属的令制国,只除了杆筑大社的出云月,半是贪玩、半是想替家族拉关系的,还赖在了土御门邸未走。秋去冬至,原递着假条跷值养病的泉子,为着年末的新尝大祭,多少还是得回宫来看一眼。
「……弄混天干地支、时辰刻分,不是尚未熟悉神事,而是未有用心。」神嘉殿广场,泉子披着厚重的宋国制红色斗蓬,坐在搭了一半的祭台上,拿着公文责备新来的源氏神祇官。
老大不小的红袍官员脸色涨红,旁的源氏神官们也低了头。
完全没这类问题的大中臣氏神官,个个头抬得像只公鸡。
「你们,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们故意戏耍他,给了错的文书吗?」泉子的眼刀却随即刮来,「我是养病不是死了。」
大中臣们,只得垂了首,噤声。
「拿着你的公文去找参议源俊贤大人,要是求不来一个能替手的属官,我这里也留不得你。」与犯错的源氏官员说罢,泉子又转向大中臣们,「我没让你们教导他人仪祭,但出自你们手的公文如再有错,本官数罪并罚。下去。」
原只是来扫一眼,结果泉子还是忙到临近中午才能走人。出宫前,她绕到太政官衙找齐信,打算将自家开府的新宅布置踢给友人帮忙,却正好在廊上见到了不远处的齐信在跟着一个女房走。那女子,正是中宫定子身边的清少纳言。
只见清少纳言在前、齐信在一臂之后亦步亦趋,要是清少纳言回头来瞪他,他便退几步,几步后又再跟上。齐信没说话,也没敢摆出往常的笑脸,可就是不走,默默地跟着清少纳言,要将人护送往出宫的方向。清少纳言烦到直跺脚,忽然一个屈身,跳下回廊,一手提着包袱、一手提着裙摆,在白砂雪地上跑走,狼狈地湿了衣尾。齐信急步上前护在她的身侧,就怕她要摔,却换来清少纳言明火一般的恶狠瞪视。
泉子看着,托着下巴,转向走来的公任,「他这?」
公任站到她的身侧一步之外处,抱起手臂,「他的小仙女。」
道长一派与伊周已是撕破了脸,中宫定子因娘家失势而备受屈辱。她的女房,自是与属于道长方的齐信变成敌对了。
「后廷谣传清少纳言背叛中宫殿下,投靠了齐信。她常受排挤,日子过得艰难,便要退宫回家休息。」公任说,「齐信已经提了要纳她进门,也愿意照顾她和前夫所生的儿子,只她不肯。清少纳言文才过人,聪慧机敏,她不会就这样屈服的,齐信自己也知道,你不必担心他。」
泉子想了想,「齐信这算是栽了,还是只是因为得不到所以便愈觉得好?」看他们的相处举止,泉子很肯定齐信和清少纳言之间未有过男女往来,「若是后者,他便是冒犯了意愿明晰的清少纳言,活该被嫌弃的吧?」
公任:「……」以几乎能生劈了她的眼神,无言以对。
泉子一顿,快速认错,「抱歉,是我小人之心,冒犯了齐信。」
「……算了,跟你这种榆木脑袋多说,算我愚蠢。」
「……啊不是,我滑跪是给你面子,你不是真觉得蠢的那个是我吧?!」
「你不喜欢守门禁、嫌唐衣碍事、挂念荒山野外,你就该直言。死忍着委屈自己,蠢的难道不是你?!」
「尊贵的四条邸大人,我说了你会听吗?是谁戳着我的脑门不让闹失踪的??还是你要我吃你的、用你的、住你的,还要不识好歹地撕了你???」
说着说着就吵吵起来,脸都要变红,就差没拍几案了,都双手叉腰的两人才停了下来。
「算了!」甩袖,公任轻拉衣领,坐到了矮栏边上,轻抬下巴示意泉子也坐下,「本公子懒得跟你废话!我有事要与你说。」
泉子依言坐下,「呵呵。」却是冷笑两声。
公任额角的青筋几乎又压不住,「你给我认真点!」他向泉子侧过身来,长呼出一口气,沉下声来,「听着,你未曾与男子认真往来过,有些事你总得心里有数。源伦子那一套,与你不合适,也规限不了道长,听她的没用,你可知道?」
「……」泉子顿了顿,说,「道长的气运有损,我猜测是与我有关。」
公任看了看她,「你且别管他是否有损,他自有分寸。我说的是你。我与齐信与道长,是自小认识,道长看似出手轻松、步步紧迫,但事实上他并未与女子往来过,这层你无须多虑。只这样并非是好事。他日你要厌了或是另有打算,他将难以放手,你得有个准备。」
泉子偏过头来,看着公任认真得微绷的剑眉星目,眉间的小折子一如年少时的烦人。
「我并非劝你离开他,道长的人品我能与你担保,你但须记住关窍,作打算前亦要设想后果。」公任一手撑膝,续与她分说,「若有争执,你不必委屈自己故作乖顺,但也不可仗着道长纵容便肆无忌惮,否则只会伤人伤己。无须谋划太过,只你也给我走点心,日子才能过下去。你要不打算让他进房,分寸便要拿紧,莫贪恋一时的陪伴就失了预算。可听清了?」
难得地,泉子故作乖顺地点点头。只她从未觉得这是委屈。
在藤原公任身边的日子,泉子是开心的。
「……」停了好一阵,公任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,方再道:「下月我家中设宴,内子想要邀你同来。你可有空?」
泉子一愣,公任也在望着她。
这是自公任结婚以来,他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妻儿。
转眼间,公任都已有了长子,是一个父亲了。
平安京的风雪在所有人都未有觉察的时刻停滞了那么一瞬,瞬又复落。
望着他的星眸,泉子郑重地开口,一字一句地说:「贵邸所请,我必定到。」
她一定到。
仗着身高,公任自上而下回视着她。
泉子的面貌被强行停留在青春年华,性情亦诚真如稚女,眉目却又疏朗坚韧似松柏。细算起来,她其实比他犹年长两岁,早在初识之时,她便已经是个常常外出修行、伏妖除魔的阴阳师了。三不五时的,这个不识好歹的女阴阳师便要借机嘲讽他们藤氏子弟不识人间疾苦,偏他们就认定了她,上赶着找她玩。
玩乐着,年少的日子眨眼即过,追都追不回来。
「嗯,我家候着。」说着,公任的唇边终究也划开了浅笑,望向她的眉目温煦俊雅。
桧木廊外,白雪纷飞,黑袍的中纳言与红裳的大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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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,共望挂银披霜的平安宫。十余年的情谊,彷似已相识了一生之久。
待至新年的时候,泉子的府邸亦终于建好。
今上原打算予她靠近宫门的显贵宅地,只她嫌弃嘈杂,道长便给她换成京最北面的一条大路末端,就在与崛川的交界、戾桥之北。此处与土御门路仅一桥之隔,又游离在京的边缘、于郊林溪流之间,方位上亦比晴明邸更靠近鬼门,便于她代老师行阴阳事。泉子实地看过后,便定了下来。后来,她的家便被称作了北戾桥邸。
泉子懒,道长又不愿管束她,便依着她的意思,宅邸大体上仍依着一般的公卿家格局而建便罢。
只正常的也就外壳而已。
除正堂和东侧厢房,其余地方全被栽成了竹林,再引进自然流水,连从人的屋子都一间不留,只以式神侍奉。如非尚有院墙,乍一看还以为是野外鬼宅。
友人们前来为她暖宅时,公任直看到眉头乱跳。
为了让竹子符合阵法方位,泉子是完全没有在思考美观的问题,结果就变成东一丛、西一堆,犹如杂草乱生。
伦子:「……」她微笑着说:「大家不必担心,泉子的俗务会由我处置妥当的。」
田产、人情来往等一切和人类有关的鬼东西,泉子是全都丢给了伦子处置,这才有肆无忌惮地住进鬼宅的底气。
「……」泉子心虚地转开了脸,不敢望向笑得灿烂的伦子。
泉子搬走以后,土御门邸的正堂便由已依功叙位的伦子入住,伦子终于成为自己宅子的真正主人,通称土御门夫人。
用过晚食后,大家便要散。道长原是想留下的,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式神带出了宅。
道长:「?」
回首一看,只见整座北戾桥邸都变成了一片虚幻的竹林,普通人要走近,只会在原地打转,不得其门而入。惟剩下一只鸟居造型的竹制小箱子在那杵着,内有投字条箱,并安置了一只摇铃,上有木牌子书:「有事请在摇铃后留下口信。」
众友:呜哇。
源俊贤围着幻林走了走,煞有介事地点点头,「泉子的术式是愈加精深了呢。离京城远一点,她的施展余地也就更多了,都多亏道长选的宅地合适啊。」
齐信搭着俊贤的肩,以袖掩脸,笑到肩膊抽搐。
道长面无表情,黢黑的双眸盯着幻林。
——他没门了!
也没墙、没窗、没阶梯,所有能爬的道具被一次清空,泉子是直接将整座宅邸都给整没了。
一张俊脸看上去毫无异色的公任,背起了一手,昂首望天,深藏功与名。
行成先送伦子回家,一边小声说:「泉子大人似乎是终于要反撃了呢。」
伦子以袖掩嘴,低声回道:「不适时的防备之心,只会让男子更想逾越。」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教的泉子。
行成忍笑,「不过依在下之见,对付道长大人是尽够了。」
但看道长抄着手,围在留言箱边走来走去,绕至第十三圈时,箱顶的木雕小鸟开口了。
「隐藏地图,不可攻略。」鸟说。
道长:「……」
一顿,他笑了笑,身周的气势却有如三途川的判官,阴风四刮。这是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