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园子白衣红裳的吱吱喳喳,将泉子烦到辗转反侧。至用过晚食,又指点过落后的巫女、给领先的巫女开过小灶,月上中天,泉子便爬上了墙,想要出邸跑步。
却是在土御门邸的后门,见到了坐在石阶上的道长。
泉子看了看他,两眼都是黑眼圈的道长,给泉子笑了一个。
「你用了老师的符?」泉子问。道长身上的气机被掩成无法被邸内察觉。
「听说大巫女们都比较会用术,我担心会给泉子添麻烦。」他说。
泉子撇嘴,「她们这样都称得上『比较会用术』的话,我当初就不用被大中臣家当成妖怪来烧了。」
道长看着她这样,倒是笑了起来,「泉子似乎很开心呢。」
「才没有!」泉子关上门,三步并着两步跳下了台阶,回头看他,「我要去跑步了。」
「嗯,好,」道长躬着身,托着头,「我看着。」
「……」泉子看了他两眼,打了个响指,从袖中飞出的白绸带便将她的长发束起。
然后她便绕着土卿门邸跑圈。一圈、两圈、三圈,每次经过后门,她都能见到道长强打起精神给她挥手。到第十个圈的时候,泉子停下脚步,皱着眉将他拉了起来。
「你快回去睡吧!普通人不睡觉是会死的!」
站起的道长却是顺势俯身,两手将泉子抱进怀中,把头靠在她汗湿的鬓发间,「泉子,不要赶我走,可以吗?」
「……」因着身高的差距,泉子的下巴被迫抬高才能从道长的肩上透出。她拍了他一下,「走开。」
「不要。」
泉子停住了好一瞬。道长的体温很舒服。双臂之长、腰间之弧,人类的身体恍惚早被设计成适合拥抱的形状。半晌,不再挣扎的她问:「道长,为什么你的气运变了?」
曾经,道长的气运气势如虹,深红得发紫,但自某一天起,他身为此间贵族千年第一人的气运就变成了天谴的黑色,运势腰斩。随着年月过去,他的黑运丝毫未见好转,反倒是沉得愈加凝实。
这不会仅仅是因为他推拒了命定的强运妻室。
他分明是将天开罪透了。
「等到泉子愿意听的那一天,」道长低笑了声,收紧手臂,在她的耳边说,「我是不会让你再不听的。但是现在就先这样吧。」
风拂、吵闹,都被男子的呼吸声隔了开去,让道长的轻语格外的亮堂。
泉子闭了闭眼睛。
「……道长会害怕让人知道你在缠着我吗?」半晌,她又问。
「嗯?当然不会。而且,这本来就是我想做到的成效。」
泉子又拍了他的背一下,道长再是一声笑。
一记响指,啪的一声,道长的气机便被重新暴露。片刻后,此起彼落的惊呼声自土御门邸响起,部分力量较强的大巫女察觉到有男子在后门堵门了。一传十,十传百,可以预料,所有的大巫女、她们所属的令制国,都会知道,藤原道长等在了伊势大巫女的门后。
明明是对贵族男子而言极为羞辱的举动,道长的眼角眉梢却只浸满了愉悦,将泉子拥抱得更深,至彼此的心跳声响趋同,懒理夜空中隐约翻滚的灰云。
泉子却是一把推开了他。
「我要去玩了。」她说。
「泉子不是还要接待大巫女们吗?」道长也不恼,只低头看着她。
「明天是伦子的庄园经济学,我才不要听咧。」
「上值?」
「跷了。」
「好。」
「道长。」
「嗯?」
她问:「你要跟我一起去玩吗?」
「……」道长一怔,随即笑着点头,毫不犹豫地应说:「好啊!」
「上值?」她再问。
「跷了。」学着泉子的语调,道长说,「如果阵定少了我一天就会出大事的话,那这个国家就不用要了吧!」
泉子定定地看着他,然后也笑了起来,少女般的脸容上展开灿烂至极的弧度,倒影在黢黑的双眸中,使得男子的目光柔润非凡。
她拉过他的手便直往安倍家的后山跑,缩地成寸,没几下便再不见踪影,将天道的亲儿子拐跑了。
翌日,道长就像是传说中被山神隐匿了起来的人类孩子,所有的同僚、术者乃至天道,都找不到他的气机。直至第三天回来上值时,他脸上的气息却是好得不可思议。友人们追问他去哪了。
道长答曰:「充电。」
总而言之,镇祀疫魂的大祭已准备妥当,祭乐徐徐地在一夜里到来。
呜依——!
笙乐齐起,篝火在夜幕下噼啪燃响。百官列坐于平安宫朝堂院的广场上,抵着秋风肃容静坐。上首正中,白衣的今上跪坐其间,冠上的十二道珠帘挡去天子的玉容;侧旁的十一岁少女,顶戴金宝冠、身着十二重五衣唐裳,为现任伊势斋王.恭子女王。一男一女的皇室成员,代表着天上人间的至尊祭祀。
落座在他们左下首第一位的,正是百官之首、藤氏族长,正二位.左大臣.藤原道长。尚不满三十岁的男子,一身黑色朝服佩仪剑而坐,五官端正得近乎冷淡。他未曾开口,只黢黑的双眸一扫,侍官便知其意,规引着今上和斋王的祭仪。
今上的视线投来,道长却只正视前方,恍若未觉,不应。他的目光,仅映向了祭台。
下首的内大臣藤原伊周,死死地盯住踩在他上首的小叔道长。
呜依——!
咚!
笙鼓交错,琴瑟和奏,以矫健激昂的唐燕乐大曲为底本、由先太政大臣藤原赖忠改编,曲谱又再经其长子藤原公任数度细修扩写,至流传于神祇官衙,今日首度成为国祭之乐。
铮!
弦一拨,侍祭的童子童女鱼贯而入,全国八十七位大社大巫女持帛巾进场,回转仰首手两伸,道道红裳散如满月,铺满灰白的砾石地,绕围着方型的木祭台结成圆阵。
边上的神祇官手持祭文,依次诵祷。
咚!
巫女们向两侧而退,清出中央的通道。如缎黑发束以白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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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白衣系金索、红裳洒鎏银,神祇伯.伊势祭主.大巫女.大中臣泉子,手持柄坠宝珠的太刀现于人前,步上祭台。
长帛巾齐扬,嚯!八十八位大巫女的意志全聚于寒芒闪烁的太刀之上,刃侧在火光下倒出暗红。
「正一之气,解免冤魂,闻之即散,听之离分,」泉子双手持刀向天,灰眸直视着夜空中聚拢的风云,衣袂翻飞,「天丁甲卒,扶护无倾,元皇符命,各得安宁!」
愿万万神祇垂怜,佑亡者得安,生者重拾活下去的希望。
嗡——————!
无声的震荡回响在众人的耳边,所有大巫女都脸容扭曲地偏开了头,却都甩不掉灾中枉死者的凄声厉叫。
泉子右脚一横、沉腰松肩,将袭来的阴气和强改命数的孽力挡于刀锋之外。
同一时间,阴阳寮和神祇官衙诵祭护法,而全国各地二千余数的官神社、以及此间数之不尽的野社,同在泉子的感知中亮起了细微的黄光,向她的刀汇集而来。
阴风横扫、太刀回转,万万众神的神域在天道的注视下露出了隙缝,为人间漏出一线生机。
「开!」看准时机,举刀直劈,少女的嗓音响彻天地。
三途川之门,大开!
点点的魂火自人间飞升上天际,宛如颗颗流星划过永恒不息的银河。
泉子望着苍穹,迎着天道降下的凉雨,睁着淡若无色的灰眸,逐一确认是次痘灾中的二十八万零三千七百一十一条人命,都可去往应去之处。
在原来的轨迹中,本应是百万之数的。
自她来到此间的三十余年,每天勤学苦练,却其实从未有一刻真相信过天道会酬勤。她只是在做应做之事。然而,她愿这些功德能多庇荫一点为此而受难的人,乃至她的师长亲友。
屈膝,放下太刀,泉子在滔天的夜雨中与力歇的众巫女们,共同俯身,拜伏在地,任白衣染秽。
嚯!道长猛地起身,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大步踏出幕帘,由得雨打湿了衣衫头脸,却始终神色不变,冷硬如石。掀袍、屈膝,跪地伏拜,道长的动作一气呵成,与伊势大巫女同为苍生低头祈天。
众友人连眼色都不必,接二连三,出列同于大雨中跪拜,至全体公卿、文武百官,皆伏于天威之下。
一国的气运、众卿万民之愿,全聚拢于为首的藤原道长身上。
上首的斋王恭子,焦急地望着今上。
要同跪,便是随在了左大臣之后;要不跪,便是失了为天下祈福的帝皇仁德。
「……」薄唇轻抿,珠帘微动,少年天子扬起右手,起身,维持着姿仪同步入雨中,在水滴间闭上眼睛,终究是选择了低头,为天下肃容跪拜。
藏人头行成、斋王恭子以及随行宫人,同拜。
整座平安宫,即便是跪得勉强的伊周和隆家兄弟,同皆俯首。
交加的风雨不留情打在了高台上的伊势大巫女、天道的代言人身上,却渐渐又收细,在她身周的分毫之远处滑开,再不伤她,又再慢慢地远离了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