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喂、喂?听不听到?」少女的嗓音从几案上的袖珍乌鸦中传出。
披着被子的齐信,坐在案前,对着自己手里的袖珍燕子说:「这里、这里!我这边没问题哦!」忘记另一边是看不到的,他还边说边用力点头,「小伦呢?」
几案上的另一只粉彩小喜鹊也张开了嘴:「我这边,看来也是没问题的。」
「啊——!终于搞定了!」乌鸦嘴爆响,伴随着摊倒在地的咚一声。
上次超渡大祭时,借用天道的眼睛,泉子终于看清了此间所有神域的分布,而且意外发现衪们都对她很友好,比天道还要宽容。她最近便在捣鼓蹭用神域离散的力量,从而布置成省力的固定通讯术式,解决隐居后与麻瓜友人们的通讯问题。
齐信的上身左右摇了摇,「要是全国也……」
「可别!」泉子连忙爬起来,对着自己木雕的乌鸦嚷道,「我才不要活成个人形通讯塔咧!能蹭用神力的只有我,我死了的话就没用了,不值得花这功夫去干的啦。还要避开结界来铺电线,就这三个都铺了我一整个冬天了!一对一的傻瓜机,每只都是要我亲手雕的啦!」
「但电线不都是泉泉指使着出云月干的嘛!」齐信的声音分别自泉子和伦子各自案上的木燕子放出,「我可都见到了哦,泉泉坐在屋顶上,迫着出云的巫女们在大街上掘土呢!多~糟蹋美人啊!」
伦子也说:「月小姐也已叙了五位,确是要注意一点身份。不过,」她似乎笑了笑,「想要展示拜师学艺的诚心,也是品行考察的一种,应是无得指斥的。」
「小伦才是使唤得出云月最厉害的人吧!呜哇~」齐信怪叫。
「说起这丫头,」泉子趴在地板上,一手揉揉眉心,「伦子也帮我劝劝她吧!我是不会收徒的,跟我扯上关系没好处。」
杆筑大社的大巫女.出云月,至今仍借住土御门邸,带着她随行的巫女们千方百计地想要求学于伊势大巫女。
「泉子不已经是在教导她们了吗?」伦子语调和缓的声音传来,「能与你相处,想必,月小姐她们是感到快乐的。」
「她们这是欠教训。力量不算太差,但用的方式太粗糙了,我只是将她们磨精细点而已,倒算不得真教了甚么。」
齐信却是插嘴,「顺道给泉泉当『牛马』?」
瞬间,齐信案上的木乌鸦便飞了起来,直往他身上啄。
「『牛马』是想指桑说的谁!?阴阳怪气的,以为隔着电线本神官就没你的办法吗!」
「不、不公平!泉泉你这是作弊啦!啊!!」
听着他们吵架,伦子失笑。
「齐信也是说得在理的,」她说,「泉子,也该是时候了,要处理你的『牛马』了呢。」
「唔……」泉子停止隔空操作乌鸦,翻身抓了抓发梢,「我是打算让双方再冷静一下,便会与他说清楚的。无论如何,道长都是我最重要的友人,我不会不处理的,你们不必担心。」
「哈~?绝对不可能!」
「泉子,这是行不通的。」
齐信和伦子异口同声地反对。
「我知道我也失了分寸,」泉子顶着乱发坐起来,「但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。我没打算结婚。」
「道长也不是非要迫你结婚啊,」齐信说,「你们之前不也进展不错的嘛?两个人待在一起就已经都很高兴的样子呢。」
「高兴?能高兴多久?我说,」泉子抱起手臂,挑眉,「他这是没非要结婚,还是『暂时』没非要结婚?」
齐信:「……」将脸往被子里捂了一下,「好吧,道长的话,他多半是连你们的孙子叫甚么都已经想好了才出手的呢。」
「啊,这倒不会。」泉子说,「我是不会有孩子的。我是外来者,天道不允许,他知道的。」
木雕们霎时陷入一阵死寂。
泉子倒是笑了,「我本来就没想要结婚生子,我没关系的。伦子不也这样的吗?」
「我最近,在寻找长得漂亮又聪慧的年轻公子,打算要个孩子。」伦子说,「齐信已经答应帮我当孩子的养父了,那就算没生父,将来入仕也是没太大问题的。建立家庭关系,果然还是要找信得过的人家的。」
「……矣?」一愣,然后泉子整个人都弹了起来,差点没将几案撞翻,「矣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????!」
隔天,泉子便去了找道长。
左大臣的办公室,人来人往,道长忙完一个又一个,或笑又或斥,就是没理泉子一眼。泉子便待在廊外的中庭里,坐在草地上看书,顺手从袖里抽出茶壶和零嘴。春阳轻洒,绿叶萤萤,白衣红裳的女子好不自在。
道长:「……」深呼吸。
待到黄昏,左大臣的公务才算完。他的眼色一扫,侍官便退了下去。道长起来,穿上鞋子,步下石阶,走到了泉子的身边。
啪嚓,黑色的官靴停在大巫女的红裳边缘。
「我想你是为了伦子而来。」他也坐了下去,但无视泉子推来的吃食,只一脸平静地说,「此事她已知会过我与公任,我们都是应了的。你是她的保护人,本应先跟你商议,只我们知你烦厌俗务,不敢打扰你清修,便都处置了再与你交代。」
泉子背靠上大石,手上的书卷搁在腿上,「齐信的儿子们接连夭折,再认养也谈不上分薄入仕恩荫。以宇多源氏的家格和财力,即便是齐信入赘,他家里也是无话可说的。不是结婚而是以养子女名份、选的是齐信而不是本来就有保护人代理名份的你和公任,对伦子将来的独立性会更安全,也有益于齐信家乃至我们所有人的结盟稳固。初次出手,这一着算她合格。」
道长看了看她,边想边说:「中宫诞下的是内亲王,女御和她入了东宫后院的庶妹,流产。」他的黑眸盯向泉子,「泉子是担心伊周会盯上伦子?」
先关白道隆赌上一切,换来三个皇嗣和长子伊周转为今上一派的机会。可惜,结果是一个皇子都没有落着,今上再是抬举,伊周家也难敌道长的威势。
「你收养道兼的孩子,不也是盯上了后宫吗。」泉子的灰眸带了些漠然,「伦子孩子的生父,我会再与她商议,不能让人有机可乘。前期也担心不上其他,只十多年后,无论男孩女孩、是你抑或伊周,藤原北家都不会放走这个孩子。道长,你和先禅阁兼家大人,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走源伦子这块沃土。」
道长笑笑,「假如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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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为伦子不知道这一点的话,泉子也未免小看了她。」
「关键是,伦子选了站你这边而未有与你结婚,她至少赢了属于自己的数十年。」白袖一拂,泉子收起了所有东西,站起,轻拍红裳,「而作为保护人的我,以及作为出价人的你,要做的是尽快履诺让伦子独立。最好在十年之内,孩子长成以前、我们亦都在的时候。」
道长点头,「我明白你的意思,我会想想的。」
说过正事,泉子便离开了,完全没要提她不再让道长单独进家门的事。
而道长也没追问。
他只安静地坐在了草地上,背对着斜阳,谁都看不见他的脸。
又隔了几天,齐信跑到了四条邸,缠上闲着的友人。
「……呜哗,见到那张……」齐信以手比了个有一人宽的长度,「<拟.生父名单>,我觉着我的命都要短几年了耶!她俩是要吓死我了呜呜呜~~」
公任:「……」放下手上的书,支着一只脚,反手以指骨揉了揉眉心,「她们这是死活不要有生父。」一天一个,就没谁能指认自己才是生父了,「胡闹!」他斥了声,「你也不管着她们些!」
「我!?我管束她们!??」齐信指着自己,嘴张得能塞进数不清的鸡蛋,「你看看我是能管的样子吗?啊?你是没看到泉泉是怎么对道长的吗!公任啊~」他双手捧心,「我是看得心里哗啦哗啦的凉啊!你输给泉泉是绝对不冤的啦!」
公任剑眉微挑。
看似步步紧迫的道长,结果都是被泉子一脚踢回了「友人」的阵营。
「还不如像早先那样留条缝耶!有必要连门都给整没了吗!?」齐信拍拍坐席,说着,又忍不住喷笑。
「……」公任背过身去,假装看书。
齐信:「!」他一把扑上公任的背,「哦~!我知道了!原来那个乱教泉泉的人,是公任!要被道长知道了,绝~对会杀了你的啦!」
「我是乱教甚么!?」公任将他扯下来,皱眉,「泉子是做过了头,但也是道长没实诚在前。他这是以为没人能看出来他在做甚么吗!?」
道长是谋划着,以情份为盾,以陪伴为矛,以习惯为术,想在泉子考量清楚以前便先坐下事实姻缘。
「我是真觉得有人陪陪泉泉会更好啦。」齐信盘坐,双手扶在小腿上,「她又躲回竹林里去了,像是哪一天便要飞回广寒宫去呢。不令人心疼嘛!」
公任一顿,「她命数有异,她自会处置,你们别替她乱出主意。」
「……」齐信斜眼望着他,「虽然你再蠢都是我藤原齐信的友人,我算是自作自受,但我真是忍不住了耶。公任,乱出主意的人本来就是你好吧。」
「我!?我、我家庭幸福美满,哈,像你这样满屋子女人却没一个称心的,有脸面来数落我!?」
「……这可是公任迫我的哦。」齐信收起了笑容,拔刀,「你幸福美满是因为你的姐妹妻子白月光都是聪明人,而你是个足够蠢的男主人。你看看你和泉泉那会儿弄的都是甚么。你们要是想气死道长夺权的话,倒可以试试看哦!」
公任噎住,星眸一瞪,却在三个呼吸后都想不到反驳之词,落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