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羽衣拂过平安京 > 22. 刀锋
    办公室内,竹帘打起,暖阳洒进。杂役女童奉上点心后便退了下去,只余泉子和齐信隔着几案而坐,同看向室外空地上栽着的数棵绿竹。

    「我和行成是已经说好了的,你不用担心传言会影响到他啦。」齐信抱起碗热汤,笑道,「而且他入朝不久,也正是需要名声的时候。『善良的神降大巫女帮助了孝义的少年官员哦~』,这对他也是有好处的。」

    泉子瞟了他一眼,手下正编着个竹笼,边道:「你看中他了?」

    「泉泉不觉得他很可爱吗?」

    「我觉得你像个怪叔叔一样好吗。」

    齐信大笑,「甚么嘛,你明明都觉得公任和道长很可爱啊!」

    泉子的嘴角一抽,「公任就算了,道长最近是非常『不可爱』好吗?」

    齐信点头,「也是,无论男女,太过善妒就不可爱了。」

    「哈!?」泉子放下编了一半的竹笼,「你不是想说我是甚么迟顿、天然呆的类型吧!?最近已经不流行这种人设了!我要当富婆姐姐!」

    「甚么是『天然呆』?」齐信饶有兴致地问。

    「就公任那样的啊。」

    齐信喷笑。

    「道长给自己太大压力了,」泉子重新拿起竹笼编着,顺手将被竹条割破的指腹放到嘴边,抿去血珠,「我们谁过得不好都像是他的错一样,内外分界极深。他从小就是这样的吗?」

    齐信放下汤碗,给她递去巾帕,「道长的大哥为人大方得体、友爱弟妹,」他秀气的唇弯起嘲讽的弧度,「但前提是弟妹们谁都要过得不如他哦。」

    说着话间,圆筒状的竹笼便编好。泉子起身走到外廊上,在午阳下白得近乎透明的双手将笼子置于廊下的白砂地上。没一会儿,一只小灰狐领着两只小松鼠从边上冒出,扑入笼中。灰狐给泉子扬扬爪子,然后关上笼门,笼子咔哒咔哒地滚动出去,很快就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齐信打量着,摸摸下巴,「这是行成家的那只管狐?」

    「嗯,」泉子按着地站起来,「它好像喜欢上行成了,常躲在他的官袍下偷跟进宫来陪他上值。」

    「进宫?」齐信一顿,眼眶猛地一睁,「泉泉不是说宫里有紫气和结界,一般的妖物是跑不进来的吗?」

    「官员的气运和官袍也是结界的一种,可以为身周物事形成暂时的庇护。」泉子没坐回来,站在廊上的她,脸容被阳光模糊,黑直的长发半挡红裳,腰间的金索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齐信稍稍挺直上身,「可是,另外那两只像松鼠的小东西呢?也是跟着行成进来的吗?」

    「不是,」巫女的声线平静,「它们是误闯进来被困,管狐来求我救它们出去的。」

    齐信脖间微仰,转瞬又低了下来,坐了回去,「哎,还真像是行成的东西呢。」

    凉风吹过竹叶,沙沙作响,齐信与泉子复又对座闲聊,没再说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不能轻言,皇宫结界出了差错。

    午后,二人结伴出宫,却不意在宫门前被拦住。

    「权中纳言.藤原义怀大人,请大巫女大人到后宫一聚。」绿袍的低位官员,向泉子说。

    泉子沉默地望着来人,眼神透出阴冷。她没正式的位阶在身,连让使者稍等都不合礼制,更莫说是推拒公卿的邀请了。

    「哎,后宫?」齐信笑着踏前一步,身上的红色官袍将来人迫低了头,「我怎不知义怀大人的办公处已搬到后宫了呢?」

    使者拱手,「义怀大人为今上亲舅,午后共聚天伦实属平常。下官不敢让宫里久候,还望左近卫少将大人见谅。」

    言下之意,今上也在。

    齐信和泉子交换了眼色。即便朝臣反对,但要真被强行下旨留宫,泉子也不能当面抗旨、忤逆圣意,只能事后再谈补偿。

    过问数句,齐信的官位到底是压不过使者背后的义怀,最终亦只得退开。当泉子和使者的背影一消失在褚红的宫道间,齐信的笑脸便立时大变。他一把抓过门卫,急问。

    「卫所的人都下值了吗?」

    另边的泉子,被独自带往后宫的方向。

    「能侍奉今上,大巫女大人应当感激天恩,这对大中臣家而言也是无上的尊荣……」使者尚要说下去,却在回头的一剎那撞进恍若半透的灰眸之中,浑身霎时如坠冰窖。

    四周静悄悄的,连风叶之声都被隔绝。他环首四顾,忽然发现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身边再无他人,只他与大巫女走在永无尽头的宫道之上。

    泉子见他终于发现,便亦停下脚步。她背起双手,歪头,黑亮的长发随她的动作在白透的肌肤上轻拂,发梢与红裳无风自动。

    「居然敢对我下手?」她的红唇扬起恶意的弧度,「是谁告诉你,我在宫里会受制于结界,难以动用力量的?」

    使者倒退两步,脚下一软,摔倒在地。

    「阴阳寮的,自是知道,我不动只是为免扰乱今上玻璃渣一样的结界,而不是不能动。那就是大中臣家了。」泉子向他走近,弯腰俯视,「能宣没这么下作、他儿子没如此蠢笨,那便是有族人打小算盘。喂,」她的脚尖轻踢他的肩头,「你怎么不说话了?」

    使者牙关打震,埋首于官袍之中,伏地。

    「还有谁?」泉子低下头,穿透的女声在使者的两边耳膜内来回鼓震,「今上和藤原义怀的思路没这么迂回。鼓动他们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来的,是谁?」她伸出青葱般的食指,点在使者头顶,迫令他抬起头来,「说话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使者的瞳孔映在灰眸上,颤动,「是、是大纳言大人的长公子,藏人头大人。」

    是齐信和忯子妃的长兄,被泉子开罪透了的藏人头.藤原诚信。

    泉子甩手,直起身来,抱着手臂靠站到墙边去。使者软在地上,不敢起来。至约莫两柱香的时间后,泉子方抬手打了个响指,啪的一声,打开结界。风声送入,重回人世,使者这才大口喘气。

    未几,急速的脚步声便响起。

    「泉子!」公任的身影自宫道末端现出。他一手抓着黑色官袍的下摆疾奔而来,双颊透绯,几缕乱发自乌帽边探出。

    「嗯?」泉子一愣,直起身来,「公任?怎么是你?」

    「你没事吧?啊?」公任一把抓过她的两肩拉了过来,左右转了转,上下细察,「你没事吧?!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泉子定定地看着他。只见公任挺直的鼻梁上冒着汗珠,一双星眸被热雾浸蕴,难得地姿仪狼狈。她忽尔一笑,用力点头,道:「嗯!没事!可好着呢!」少女的嗓音响得精神奕奕,破开了沉凝的禇红宫道。

    待确认了泉子是真的没事,公任才放开手,松一大口气,胸中的炙热熏得他的双颊益发的红。眼角瞥见仍跪伏在地的使者,公任紧抿双唇,两手用力拉直衣袍,领边红白双层的内衬下,隐约可见他的脖间青筋微跳。

    「简直是放肆至极!」他沉声喝道,「是谁允许你行此荒谬无礼之举?!」

    使者埋头,瑟瑟发抖,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泉子左手手心向上,凝出一方水镜以方便公任整理仪表。见公任皱着眉头看她在宫内施法,泉子耸耸肩。

    「我刚打碎了这边的结界,再破点也没关系了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公任便知,她方才是用术法拖延时间,也无怪乎使者会被吓得失态。如直接对今上用术是大不敬,泉子选在踏入内宫之前动手,是刚刚好。公任便亦不再对使者作没用的针对,撇开脸对着镜子扶正乌帽,整理衣衫。

    再稍等一会儿,久未接到人的另一批后宫使者也终于寻来。公任一甩袍袖,将泉子整个人都挡在身后,来人只得停在数步开外,未敢妄动。

    「还请左近卫权中将大人见谅,万不可让今上久等。」新使者弯腰拱手。

    公任冷笑一声,「原是说权中纳言大人来传,现在又说是今上所召,莫非是有人假借圣意,为非作歹!?」

    「今上与义怀大人正在共座,前番前来也正是今上之意!」

    「尔等竟将今上拖入如此卑劣之行,可真大不敬!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!」新使者无法在黑袍的公任面前抬首,只得强压着声线说:「中将大人阻挠内廷,不知关白大人又可会赞同?」

    公任双目微瞇。但不等他再出言,身后便有另一道声音替了他。

    「哟!诸位同僚,」领着些卫所同僚赶来的齐信,面上留有绯色,脚下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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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走得悠然,「竟有人敢代关白大人行亲父之责,教训我们的京第一公子『藤原公任』呢!还未请教这是哪家的公卿,好让我们也认认尊下的风采啊?」

    绿袍的内宫使者们,对着一水的红袍青年武官低头行礼。

    泉子也随着行礼,边向齐信摇头示意,低声说:「我没进内廷,宫里还没来得及下旨。」

    齐信的神色便也松下,清秀白净的脸颊上笑意盈盈,「好了,误会一场,何必惊扰圣驾和关白大人呢?方才道长与我说了,他与右大臣大人正有要事求见今上,想来后宫是没空接待泉子的了。改日再聚吧!」

    正说着,便又有使者自后宫而来。是撤回对泉子的召见。使者们低头退开,卫所一众拥簇着泉子,正大光明地安全出宫。

    此后,今上与其舅的声望更形低落,他们意欲对女子动粗的不雅尤为年轻贵族所不齿,其党仅剩的官员亦遭右大臣派系各寻籍口弹劾。至于当日替内廷传话的低位官员们,也因受到京第一才子藤原公任的斥责而声名大损,仕途蒙上阴影,没多久便纷纷便被调出京了。

    「你长兄倒是隐于其后。」事隔半月,安倍宅邸之内,喝着温酒的公任犹自不解气。

    「他称病不朝了。」齐信眼角微挑,两指在糖果盒里拣择,「要真牵扯进这种事带累了家里的声名,我父亲可就不会袖手旁观了呢。」

    双手捧着苦涩的热茶汤,道长点头,「齐信说得没错,若损及大纳言大人,只会对我们不利。眼下,他至少将长子从今上身边收回,也算是重创了义怀一党。」

    闻言,齐信和泉子都看向公任。公任径自倒酒,没说话。公任的父亲、关白藤原赖忠,为抗衡道长之父,东宫外祖、右大臣藤原兼家,并不希望今上过于弱势,但此番既未阻止右大臣报复,亦没有反过来对今上落井下石,只保持沉默作壁上观。

    下午,公任与齐信先行一步去参加宴席,道长留步与泉子处理琐事。

    「关白大人也差不多该作出决断了,」站在门前看牛车远去,道长向并肩而立的泉子说,「公任心明如镜,泉子无需过于担忧他。」

    泉子看向皇宫的方向,灰眸中映出淡若薄雾的紫气,「道长,我从没想要插手逼迫今上。」

    一顿,道长放温了声线,「我知道,公任也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觉得厌烦吗?」她转回头来,看着指挥若定的道长,灰眸里闪过不解,「走在命运既定的路途上,你可不像是有这么乖的类型?」

    道长伸手虚扶着泉子回转,「我当然也会有不快之时,只说这回,我便不可能善罢甘休。但我既生于藤原北家,母亲为家父正室,若再诉说不满命运,那也实在太难看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居然会有这种觉悟。」泉子抱起手臂,斜看着他。

    道长也学着她的样子抱手,回看着她,「这不是泉子教会我的吗?你所支持的悲田院中,该悲叹命运不公者才是大有人在。」

    「你和公任、齐信不是都不赞同我将钱财花在这边的吗?」

    「是不赞同,但我没要阻止泉子的意思。泉子会选择这样做,必然是有着我们所不能理解的视野吧!」

    「哦~这算是我作为『天道代言人』的福利吗?」

    道长失笑一声,复又敛容,「我认为质问命运是很了不起的觉悟,但同样认为顺势而为并非错误。所以,泉子就按泉子的判断行事便可以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明日可就继续上值了?」

    「如果这是泉子认为需要做的事。」

    泉子停下脚步望着道长,巫女那清丽超逸却总让人类记不清的脸容上,划开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。

    道长看向泉子的黑眸里,也浸满温和的笑意。

    入夜以前,道长离开安倍宅邸。上得牛车,关上门扉,车轮辘辘向前。走在前侧的藤原家近侍,绷直了后背,手里紧系车索平稳向前,不敢回头去看自家小少爷的方向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艳阳透过窗格渗进车厢,忽明忽暗地打在道长毫无表情的脸上。他若隐若现的黢黑眼珠里,冷厉之色几成实质。

    「去大中臣家。」道长说。

    仆从高声应是,随即牵引着牛车转过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