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明才刚与泉子用过早食,只待泉子出门上值后便要回去就寝,却收到使者来传。
「从二位.权中纳言,藤原义怀大人,」来人跪坐在廊上,向正堂低下头,「请正六位下.主计权助.天文博士,安倍晴明大人,过府一叙。」
晴明和坐在他左下首的泉子对视一眼,罕见地发现对方都不知道这位今上舅父来请是何用意。
「下官领命。」晴明依礼应下,随来人而去。
恰好道长携着账本来访,泉子也就没有上值,留在家中等候老师。
盘腿坐在外廊上,泉子与他翻着本子,两指夹着笔杆,道:「我记得藤原义怀之前抢过你大哥的参议位子?」
道长看了看她,将新招的佃户名册递给她,边说:「有人找你麻烦了?」
「不知道,但是,」泉子皱着脸指向天空,「刚刚很明显我和老师都有感应,这绝对是关我的事!算了,我明天就去办退休!」她扬起纪录了万贯私财的厚帐本,墨香和纸的味道在阳光下轻漾。
道长的手肘抵在腿上,手掌托着脸颊,头一歪,「你早些天不才抱怨财用不足,想做甚么都太慢了吗?」
「我养活自己、给国家做贡献、还偶尔做善事,无愧于天地,凭甚么就不能退休了!」
「你上上个月说要远遁山林吃老虎度日,后来又算了,说万一国策要将山头移平又或禁渔猎,生计就没保障了,还不如留下吃公粮的好呢。」
「……道长,」泉子索性将帐册和笔放到一边去,神色认真地说,「我让你听我倒垃圾,没让你认真解决问题。」
道长低笑出声,黑眸里溢满笑意。
泉子撇嘴。
道长再要说话时,却被她抬手止住。她看向院门,数息之后,果有仆从叩门请进。是冷泉上皇派人送来了书信和食盒。泉子并未避开道长,就在正堂接见,展信而阅,道长也没要避开的意思,只偏开了脸没直视信中内容,神色放淡。
待送走了人,泉子打开食盒,一口一个颜色缤纷的迷你茶菓子,道长的脸色就更淡了。泉子想了想,将身侧另一个食盒推给他,道长却干脆背过身去,不看。
「这是我大嫂嫂家送来的,」泉子说,「还说『如若能让右兵卫权佐大人来访时也尝尝看,那就太好了。』你为我挑从人时挑中了她的娘家,似乎让她很有面子呢。她的弟弟也被提拔到你那边去了吧?」
「……」道长这才转回过来,「请转告嫂夫人,点心非常美味。」
泉子笑了起来,道长便也一起叼着点心,两人趴坐在廊上继续对着帐本写写画画。至中午时,晴明方回转。
他轻拨衣袍,于左下首落坐,向上首的道长和对面的学生说:「权中纳言大人此次来邀,是想要泉子入宫。」
道长的黑瞳滞了一剎,随即微微挑眉,食指轻点了一下扶几,问:「『入宫』?是在下想的那个意思吗?」
泉子也是几近无言,「今上年前不还为了齐信的妹妹要死要活?这玩意是打不死还是咋的。」
「你于宫中与今上可有交际?」道长再问。
「瞪他算不算?」泉子抱起手臂,亮泽的黑长发随意流泻于身前,「他有哪次宫祭是不整出点事的便算我输。但我也只瞪过他两眼让他给我坐好罢了,其他的自有神祇伯殿下和大中臣能宣去规劝,我可没吭过声。」
道长看向晴明,晴明也刚好朝他望来。自大尝祭以后,泉子便逐渐长成少女年华,习武的风霜被神降洗尽,肤若凝脂、黑发如缎,会被权贵男子注意亦属常理,道长和晴明早有预料。他们只没想到会是今上罢了。
晴明拢袖,道:「我已然婉拒,只权中纳言大人似乎不会轻易罢休,接下来便要拜托兼家大人和道长大人了。」
道长应下,再向泉子道:「一般来说,泉子现在应该要拒绝上值以示抗议。」
泉子摇头,「最近宫祭的效果一次比一次差,我走不开。」
道长微一沉吟,「家父那边,尚要拜托晴明大人细禀,我须得先去一趟大中臣家。」
「你是担心大中臣家会以我亲族之名应下亲事,抑或,」泉子放下手,白袖拽过漆黑的扶几,灰眸里闪过嘲讽,「是怀疑藤原义怀蠢到想以我来牵制大中臣家,好抗衡你父亲兼家大人?」
「我确实不是担心那边会应下。一个非藤原氏的低位后宫女子,价值远比不上神官之首,大中臣家没道理会就此舍了你。神祇官系近日追随你的威势,不再如以往般为皇统而抗衡家父,义怀焦急之下出了昏招,也不算意外。」道长笑了笑,黑瞳里却透出厉色,「只我也没理由善良到,不趁机将大中臣家彻底从今上身边割下来吧。」
道长是泉子的保护人,法理上有监护权,藤原义怀想绕过他而把人迫进后宫,此举不亚于当众唾面,道长若不反击,来日在朝堂之上将再无立足之地。
泉子未再反对。
将要去往拜见藤原兼家的晴明送出门,泉子再送道长。上车前,道长摒退左右。
「泉子,我与大中臣家联手,不能算是承了他们的恩惠。」道长的声线放温,「他们先前借你的势来清洗官系中的其他氏族,如今出力,也只能算作偿还你些许利息罢了。」
泉子抱起手臂,靠站在牛车边上,「你以为大中臣能宣肯违背圣意、投靠藤原家?」
道长也抱起手,与她同靠在车边,「大中臣家又不止能宣一人。他既有所求,要撼动他便并非难事。」
「我总觉得这事没完。」
「没完就没完。『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』,不是泉子说给我们听的吗?」
泉子一愣,失笑出声。
道长看着她,也笑了起来。
隔天,泉子便亦如常上值。
桧木搭建的办公室中,没用熏料,只柔和的木香蕴酿。泉子跪坐其中,黑发披散于白衣之间,红裳与腰间的金索延铺至浅木色的地板上。晨阳照进,案宗在几案上展开,卷面录有本朝祭仪和阴阳寮近日的星象观测。
「大巫女大人,」杂役女童前来,在门边跪坐下去,「左近卫少将.藤原齐信大人,和左兵卫权佐.藤原行成大人,来访。」
「请进。」泉子将卷宗摆开。刚一整理好,她便闻齐信的声音。
「我就说这边很清静的,从侧门过来不会碰到其他人的啦。」他领着落后半步的少年,扬手打起半卷的浅黄竹帘,「泉泉~我带了行成过来看望你哦~」
泉子示意女童退下,半按着地要起身,「正因为这边清静,我保管整个神祇官衙都已经听到你的动静了。」
齐信自顾自地走到案前,让她不必换到下座,「行成不在意这些小节的啦。」
泉子便坐了回来,将两个席子推过去,「所以你便带着他来示威?」
齐信接过席垫,轻甩袍袖与行成落坐,笑眼弯弯,「哎啊,泉泉在说甚么呢,我这不正是免得被人探听才特地走的侧门。至于访友也算聚党示威?」他的笑意加深,「那可只是见者心虚呢!」
泉子瞧他这样,便知齐信是已经知道今上想要纳她入宫之事。
「是公任拜托我过来的哦,」齐信见她明了,便以只有室内三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:「他不方便。」
公任之父,关白.藤原赖忠,并不希望逼迫今上太过,他家确实不好介入今上舅父的纷争。
泉子揉揉眉心,「抱歉,要你们跟着操心了。」
「是我们要泉泉操心才是呢,」他转向身旁的少年,「行成有事要拜托你哦。」
少年的神色略为绷紧,双手撑在两膝上,向泉子躬身。
藤原行成自幼丧父,由外祖家抚养长大,至最近元服入朝才搬回亡父留下的大宅,桃园邸。然而,入住至今屡屡有书画失窃,仆从追查却只找得到窗边和园子里的动物脚印。
「已经有阴阳师检查过了吗?」泉子问。
齐信代为答道:「阴阳寮那边分不出人手。行成寻了民间的阴阳师看过,说很有可能是精怪所为,可要怎么驱邪,那就不得法子了。」
听罢,泉子向行成躬身,「据我所知,阴阳寮近日确实是公务繁忙,并非有意慢待,还请左兵卫权佐大人见谅。」
「不、不,在下并非要控诉,」少年连忙摆手,侧身避礼,「本不应叨扰各位的,只是遗失之物乃亡父遗作,实无法置之不理。」
「行成的父亲是有名的诗人,」齐信半是给泉子解释地说,「他的遗作是有转卖价值的,我是觉得贼人是冲着这一点的啦。」
泉子想了想,「除了书画,可有其他贵重物品不见?」
行成答道,「还有些上等的笔墨丢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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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但其他绢帛,则分毫未动。」
「如若方便,」泉子说,「我想拜访贵宅视察。」
行成双目一亮,与齐信相视,「那就有劳大巫女大人了!」
泉子笑笑。
待中午散衙,泉子便与齐信和行成去往就在平安宫边上的豪宅,桃园邸。占地达一町的桃树林正处休眠的状态,黄叶纷飞,泉子方一踏进,便察觉到异物的气息。她请行成遣走了仆从,只留他们三人在园内。
扶着粗圆的廊柱跃下桥廊,泉子轻踏在落叶上。齐信和行成跟在她的身后,只见泉子往半空伸手,一片枯叶便刚好飘落至她的手心。
「起。」她说。
叶片便如有灵般浮起。
行成睁大了眼,齐信轻扶其肩,向他点点头。行成会意,强自冷静下来,未有出声打扰泉子。
「去把它赶出来。」她说。
叶片便如疾风一般窜出,掠过满园,到处啪啪拍打。泉子抱起手臂,灰眸如琉璃般倒映着黄叶的动作,至它经过一处竹篱时,方叫了停。
「停。」她说。
黄叶便瞬即失去动力,掉落在地。
泉子伸手指向那排黄旧的竹篱,回过头来,问:「那是?」
行成微微调整呼吸,以尽量平稳的声线答道:「据家中老仆所言,那是亡父生前常待的花圃。」
泉子弯腰捡了根枯枝,大步走去,一把拍在了竹篱上。啪!清脆的竹响。一只灰褐色小狐竟就此从竹管中钻出,细长的身体软软落地,后腿一蹬,便要往外逃。
「你再跑试试看。」泉子说。
小狐立时僵直,毛发倒竖。
泉子将枯枝随手扔开,拍了拍手的尘土,「就是它了。」她向行成说,「这是『管狐』,可受主人家驱使而筹措物品致富,虽为妖物,却算不得大恶之辈。它本不该在靠近皇宫结界的地方出现的,其他同道应是一时把它给忽略了,才找不到祸首。」
行成小心地观察着恍如被定住了的小灰狐,「也就是说,它是受人指使的?」
「嗯。」泉子点头,「你想要如何处置?」
「能请它把我的东西还回来吗?」
「可以。」泉子便转向小狐,「我给你一个时辰,把东西都物归原主。」
小狐不愿,假装听不懂地继续呆立。
「你是去还是不去?」泉子双手叉腰,「打量着因果是落在你的主人身上,你不怕我是吧?」
小狐歪头,露齿一笑。
「好啊,那如若我诅咒你永踏不进人类的居所,你又当如何继续修行?」
小狐撇撇嘴,不情愿地点头,领命而去。
一个时辰后,三人回到此处,小狐已回来了,身周布满书画杂物。行成急忙上前抱起画轴,以袖擦拭。
「你给我扔地上?」泉子的灰眸盯着小狐。
小狐扁着嘴跑开,再叼回来一方布帛,帮着行成将物品搬上去。
「要我说,」齐信笑着走到泉子身边,「这布大概也是从行成家的库房里偷来的吧?」
泉子无奈摇头。
总算清点完所有物品,除了些已消耗的文房用具,最要紧的书画作品都齐全。泉子不建议对被役使的管狐惩罚太过,便问行成的意愿。
「偷窃应该是它的天性?」跪在草地上的行成,将布帛打成包袱,仰着头说,「我无法改变它,不过我希望仍能稍作惩罚,让它清楚物品之中有一些是不该轻动的。」
「那背后之人呢?」
「对方只动了书画。」少年的目光清澈见底,眼神不闪不躲,「我想这大概是亡父的哪一位旧友正逢家道中落。如果可以的话,请让他失去可使人致富的小狐,这应该足以令对方心疼反省了。」
泉子便打了个响指,解除管狐与主人的契约,再向小狐道:「我罚你为这家作三年的门卫。如若期间你捉到贼人,也可提早解禁。」
不等小狐扭捏,金光便已套在了它的身上,言灵已成。
由行成招待过晚食后,齐信便负责送泉子回家。路上,泉子好整以暇地望着齐信,瞧他在打甚么鬼主意。
齐信眨眨眼睛,「迟些你就知道啦~」
数天后,大巫女替同僚解决麻烦的美名传遍了平安宫;同时,今上欲强纳大巫女的恶名甚嚣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