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羽衣拂过平安京 > 18. 出手
    在一切开始以前,小富婆决定先花大价钱置办宴席招待亲友。当日中午,三位藤原友人刚一下值便携礼先至。

    「豪奢是实力的体现,尤其你是女职,」在泉子厢房的私宴里,公任倒着自家送来的美酒,「高调才能制止别人欺负到你头上,你给我学着点。」

    「你别听他嘴硬,」齐信勺着种类繁多的小食,边道,「公任前些天还在担心你会将财物都撒给那些庶民,不懂得为自己打算呢。后宫那边,可是很在意风雅姿仪,公任花了不少心力为你打点的哦!」

    公任黑下脸踢了齐信一脚,却没否认。

    泉子想说她不在乎,但话未出口就被道长暗自推了一下,只好老实地给公任倒酒拜谢。

    「哈哈~我就知道泉泉会嫌麻烦。」齐信看在眼里,状似不经意地给泉子解释,「不过,内廷不止是今上的后宅,也是大家的聚会之地啦。今上和朝臣们很常被内廷影响,毕竟这在外朝也聊不上两句嘛,后宫起居之地自是亲近些的。我和公任也没少去内廷的诗会哦!道长的话,在他姐姐当女御时也是有来走动的啦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不能无视、也不能暴打,」泉子撇嘴,「啧啧。」

    齐信笑道:「哎呀,不要担心啦,等泉泉再长大多那~么一丁点,有脸就可以了哦!」他一手指向公任,「看!他性子这么差,在内廷的人气却是超高的耶!凭的就是脸!」

    公任直接一扇子往齐信的手指打下去,「我当然是长得好,但那更是因为本公子有才气!你懂个甚么!就知道跟女房侍女玩!」

    齐信吹着红了的手指,嗷嗷叫,「我要都不懂,难道你和道长懂哦!?哦!对了,公任前些天不才因为一位女房的衣裳配色还没换季,将对方嘲讽到哭出来嘛?多烂的男人啊!」

    齐信和公任打着嘴仗,边上的泉子托着下巴,想了想,与道长对视,然后有志一同地碰杯。哐!

    ——公任会人气高这种事,他们确信就是因为脸。

    小酌片刻后,友人们亦将各自的贺礼奉上了。当中最触目的,是铺占房间大半的十数个托盘,上面盛着一整套共十数件的五衣唐裳。指尖稍粗都不敢轻触的绫罗绸缎,层层叠叠着红与黄的朽叶配色,既与白红绣金的大巫女装束同色系,却又降了明度,四季皆宜。这是公任送的。

    齐信送的,是一把饰金描银的桧扇,配上了寓意吉祥的五彩线。扇的正面画有绿竹配山石题字,厚重感与一般女性的花鸟图案有别,是恭维泉子的外廷职务;扇的背面则是满月映湖,不失柔美,又暗喻游走于夜间的阴阳师。

    至于道长,送的是宝冠和簪子、花钿。饰品并无特别的诗意,但足金足两,甚是便利变卖取用。

    泉子东摸西碰,猎奇了好半天,才道:「你们这整到跟传家之宝似的,这要甚么时候才会用得着……」突然,泉子想到了甚么,抬头望向他们。

    三人同是一笑。

    齐信点点头,肯定泉子的猜测,「晴明大人和你的两位兄长、嫂嫂们,以及贺茂家的人,都已经在正堂了哦,泉泉快点去换衣服吧!」

    公任答的一声收起折扇,扇柄拍了拍手心,「入仕奉公之前,本就应该要先行了着裳礼的。」

    着裳,乃女子的成年礼,但泉子因为身体的缘故,一直都没有办过。

    她一时愣住。

    道长拍拍手,让特地带来的侍女去帮泉子换装。这样一套下来的花费堪比买下良田,道长接手打理泉子的庶务后,自是知道她舍不得这样散财,当然也清楚她身边没有能教导衣饰之事的仆从,便早替她准备好了。

    日影西移,亲友入席。

    换过正装的泉子拖曳着袍摆走进,渐见长开的轮廓流畅得不似凡人,但她的举止却是莫名地僵硬。式神环绕、灯火摇曳,长发黑如浓夜,比起遥不可及的天女,此刻的泉子更像个古怪的诅咒娃娃。

    众人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安倍晴明坐在主位上笑看着,由贺茂光荣作为长辈为泉子在腰间系上裳,也就礼成了。

    这一夜是大喜,但泉子没吃多少东西。至宴席散尽、换下衣饰,她亲手将礼物逐一收起后,方长舒出一口气。灭了灯,泉子转头看向房外的如盘满月。

    「啊,」她说,「忘了跟大家说谢谢了。」

    洒落的月色恍如有意识般在大巫女的身周轻旋,烁着银白的清澈光芒。

    隔日清晨,泉子做过早训,便坐在池塘边上擦拭宋剑。

    昨夜与友人们同亦留宿,道长这刚一起来,便轻易找到了她。

    「不是文科、也不是理科,我的前辈们是全员的体育特优生。」泉子摆弄着剑身,一边向道长说,「我得到的传承里,除了历朝剑术,倒也有些杂七杂八的。有医术,却是古周的跳大神版本,开启不了大长樱路线的吧?有铸剑术,但铸的是铜,而你们连农具都早就用铁的了呢。唐的胡旋舞就饶了我吧,」她转手甩了个剑花,剑尖朝前一指,「本小姐只想征服星辰大海!」

    道长没去追问泉子的怪话,只落坐在她身旁的大石上,道:「我是觉得武术就已经很适合泉子了呢。没必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。」

    泉子先是一顿,再是一笑,「道长说得对。」她将剑往上一抛,再单手利落地接住,起身,跃出!

    她即席使出先秦剑法。

    未及汉的精细,不如唐的优美,却在展翅藏身、滚手连环之间,秦剑金戈跌荡,隐合煌煌军势。

    白衣肆意翻飞,转身折腰,银剑盛着晨光破空刺出!

    嚯!

    连绵无间的剑法,至此方休。

    边上的道长,黑瞳始终未离白影,一瞬不瞬。

    「好!」自廊上走来的公任,击节叫好。

    并肩而来的齐信也欢呼助兴,道长更是高举起双手拍掌。泉子转手收势,背剑而立,朝他们扬起灿笑。

    趁着一起吃早食的功夫,道长问起泉子接下来的打算。

    「与我大哥会面一事,泉子有甚么想法吗?」

    公任和齐信对视一眼,没插嘴。

    泉子抬眼看向他,「道长要不同意,我可以不去。」

    道长笑了声,「别轻易说这种话,会被利用的。」

    「但道长和你大哥是竞争对手吧?」

    「大哥是嫡长男,这没甚么好争的。」他抛了一颗果肉进嘴,「虽然我对这种摘果子的行径也不是说没意见。」

    早先没将泉子放进眼内,将监护她的事推给了道长,眼下见泉子成为神降者,却又跳出来要将人收归旗下,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?道长的黑眸里隐带着冷厉。

    「哦,说到成果,」泉子以茶代酒,向道长一敬,「我入朝的事还没谢谢你,」她也向公任和齐信敬上一敬,「还有公任和齐信的指点和回护。」

    三人笑着举杯回敬。

    「其他争端尚未可知,」道长瞥了眼作为关白长子的公任,「只说家父这边,继承人必然是大哥。泉子投靠于他,的确会更快地出人头地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?」泉子挑了挑眉,「你要放我过去吗?」

    「所.以,我的意思是,泉子要想投过去的话,我是可以理解的。我没要因此而敌视你的意思。」道长说,「况且,泉子、或者我们这里的哪一个都好,要能得到更高的地位,对另外三人都有好处。我有这样的信心。」

    公任哼笑了声,而齐信笑瞇瞇的弯眼里亦有着平日里少有显现的傲气。

    泉子斜睨着他们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来发脾气的,」道长续道,「而是真的在询问泉子想要怎么做,我才能考虑要怎么配合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没兴趣。」泉子便不再试探,直接答道,「想都知道,你家这时机要我过去是想做甚么。我要有份儿迫今上退位,那置公任于何地?」

    出乎意料地被提及的公任,愣了愣。他家是不希望今上退位、身为右大臣外孙的东宫上位的。

    「我不希望插手政争,」与友人围坐于池畔的几案边上,泉子的灰眸一片镇静,「也不会作出任何违背事实的奏请和卜辞。就算是你们三个的拜托也不行。所以,道长的父兄那边,我不会考虑。右大臣大人助我上位的恩情,自有别的方式可以还,但没有因此而祸及国本的道理。我也本就不是这样用的。」

    藤原们静了静。

    道长率先笑出声,又往嘴里抛了颗果子,拍拍手,「行!公任,那就要拜托你了。齐信也来帮忙吧!」

    公任扬眉以对,齐信笑着点头。

    在右大臣藤原兼家正式给安倍家下了请帖后,关白家也紧接着下来帖子。没几天后,连今上都因为听了女房们的议论,一时兴起,闹着要宣见泉子。安倍晴明以开罪不起其他各家为由,向右大臣建议推辞两家的会面,再对外称泉子仍在休养,将所有请帖一概推却。泉子与藤原兼家嫡长男见面的事,就此作罢。

    某夜的东三条邸——

    藤原兼家在四下无人之际,找到了正在家里晃来荡去地压木板的幼子。

    「道长,」他背着手,说,「你要替家里好好维护与大巫女的关系。」兼家当然知道,会面失败是谁从中作梗。

    道长假装听不明白父亲的警告,若无其事地躬身应是,将冷厉的表情藏在阴影之下。

    又过了数月,风头过去,泉子终于正式上任大巫女,回衙理事。

    白衣红裳、腰系金索,黑发白肤的少女跨过朱红的门槛,踏入神祇官衙。一双灰眸无声望去,众人停下动作,仆从杂役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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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先向她低头问安,未几,巫女们也躬下了身。泉子转向神官们,双方见礼。

    杂役女童要接引泉子,泉子却是摆手,先至神官处,寻到了由龟卜世家卜部氏族长所担任的从六位.神祇少佑。

    「少佑大人,」泉子站定在对方的案前,开门见山,「卜部收受贿赂,伪造宫妃入内的吉卦,今日下值前我要见到你的辞呈。」

    绿袍老者一阵错愕,随即似笑非笑地一拱手,「大巫女似乎有所不知,大中臣氏自是名门,但本官与不入律令的巫女众,不可同日而语。」

    泉子轻笑,「看来少佑大人还不知,自己已一错再错。」

    少佑转向刚进门来的红袍长者,神祇大副.大中臣能宣,「此事还请大副大人还下官清白。」

    能宣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「大巫女是在嘲笑你,身居出入宫禁的神官,居然到今日还不知道阴阳寮早在你之先为忯子妃作出了凶卦。」

    少佑愕然。作为神官的他卜了错的吉卦、而阴阳寮卜了对的凶卦,那就不仅是他自己贪渎的问题了,而是神祇官衙上下的脸面!

    「老夫自会让你卜部氏的另一脉接掌少佑之位,」能宣甩袖,「你就安心回家休养吧!」

    少佑抬眼环视四周,忽然发现,高位神官已几乎全为大中臣族人,而他们全都皆安静地站到了泉子和能宣的身后。其余的氏族和低位神官,莫不敢言。卜部老者,颓然应诺。

    就在能宣要向泉子说甚么以前,泉子已早一步拱手告退,未正瞧一眼便往门外走去,与能宣擦身而过。

    后来,泉子从公任处听说,卜部氏这一脉的子弟都像倒了血霉似的,接连意外丢官,只剩些八、九品的僚属之位,勉强维持生计。

    灯火昏黄的值室里,泉子与公任相视一眼,各喝了口甜汤。

    不问可知,是记恨妹妹被送入宫的齐信出手。

    「道长已经封了阴阳寮的口,没人会说他们的凶卦实由齐信授意。」公任支起一只脚,持汤碗的手抵于膝上,「加上你以伪造吉卦为由迫退卜部少佑,便是反证阴阳寮的凶卦为真,藤原诚信再用不了此事去拿捏齐信。」

    藤原诚信,正是大纳言的长子、齐信的长兄。

    「大纳言大人没反应吗?」泉子问。

    操纵阴阳寮卦象的,是次子齐信;而收买卜部氏的,是长子诚信。泉子揭发卜部氏,间接将齐信摘干净,却是直接扒了诚信的脸皮,作为父亲的大纳言怎看都不会高兴的。

    「要不然,你以为当初出面的怎的是诚信?」公任轻啧,「事成,大纳言大人便是国丈,长子继承家业;事败,便是受利欲熏心的长子蒙蔽,他痛失爱女,幸而尚有聪慧正直的次子。大纳言大人能在家父和右大臣大人之间左右逢源多年,此人自有算计。」

    泉子放下已变凉的甜汤,「一吉一凶,必错其一。忯子妃既亡,赢的便必然是持凶卦的齐信。难怪道长让我无须多虑,便宜行事即可」

    公任却皱起了眉,「这也是你清理门户的第一步吧?我知道你不愿涉足政争,道长也没反对,但你既想掌实权,便多少要有点自觉,别真触怒了高位公卿。」

    「我已经触怒了位居藏人头的藤原诚信不是?」泉子半倚在扶几上,白皙的手托着头,黑发如绸倾泻,「不应涉入党争,但神权亦自有其作用,像大中臣家那样两边不是人也是白瞎。该做的事便是得做,公任,我会小心的。」

    藏人头虽非公卿,却随侍今上,泉子日后少不免被对方在今上面前中伤。

    公任挑起剑眉,「饶不过神官伪卦,你倒是对阴阳寮操控卜问的事宽容。」

    泉子神色平静地说:「这是因为我尚且在神祇官衙中摸索,执掌阴阳寮的晴明大人和光荣大人却自有计较,我暂且没必要管到那边去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公任顿了顿,随即抬手将甜汤一饮而尽,「我就说你不要给齐信起那枝卦的!」

    「哈?」

    「你和齐信,都在生气自己当初没尽力阻止忯子女御入宫吧?!」

    「……哈!??」闻言,泉子瞪圆了眼,人的气息瞬间回到漠然的灰眸中,「藤原公任啊藤原公任,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齐信有这么单纯善良???」

    「不然你俩在使甚么性子啊!?」公任也提高了声量,五官分明的脸容因生气而染上薄红,「你最近连饭都不愿吃,齐信又到处攀咬,别说是本公子看错!」

    「我这是被你们藤原家的家族斗争多少恶心到了而已,齐信亦只是单纯的睚眦必报啦!」

    吵了几句,他们索性提剑出门,在空地上比划个痛快。

    隔天,泉子将公任的话转告齐信,二人在漆红的宫道中哈哈大笑,笑声驱散了一宫的寂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