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里的戌日晚。
尽管已归属神祇官系,但受到阴阳寮拜托的泉子,仍旧佩刀衣白,半躬着身跃走在京的街头和屋檐之上,为是夜的百鬼夜行戒备。
「看我不到、看我不到……」
「月色很好、月色很好……」
百鬼们路过泉子时,却居然乖巧得不成样子。
泉子沉默地收刀入鞘,阴阳寮的同道们也散去了符咒,嘴角抽搐。眼看今夜是不会出现脱序了,泉子想要转身离开,却被安倍家的两位兄长拉住后衣领。在阴阳师们的拱卫下,少女犹如吉祥物般被顶在了前列。
嘭嘭嘭嘭!平安京的土路上,惊现一群狩衣高帽的阴阳师高举神降大巫女、追在五彩斑斓的鬼怪群后狂奔之奇景。
至赶出京界,阴阳寮的大家便愉快地下值散伙。
已然失去人类表情的泉子:「……」向安倍家的二哥摊出要零花的手心。
吉昌双手叉腰,气笑,「早些解决你不也轻松!?」
「看在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份上,圣光美少女的出场费我可以不要,」泉子睁着大大的灰眸,清晰地倒影着兄长身上富贵的新衣,「但连任务物品都没掉落一件,总感觉本姬君的弱小心灵又被天道给创到了。」
「……是你才敢三天两头地编排天道。等着!」扭过头,吉昌以手圈在嘴边,大叫一声:「大哥!泉子又骂天了!」
「甚、甚么!?」吉平飞奔而至,顶着一张老脸语重心长地说:「泉子!不得再对天道无礼……」
泉子也叉起了腰,歪头盯着吉昌,「哗——,二哥的下限又掉穿地心了。」
泉子和吉昌围着吉平打起上来,动静比刚刚的百鬼夜行都要大。没人追得上他俩的身法,结果,兄妹俩直打到天亮、晴明从宫里下值出来之时。
大阴阳师脚下不停,只轻唤一声:「安静。」
法随言出,泉子和吉昌瞬即失去了声音,由此被封住气机,就连泉子都无法再沟通天地以动用力量。
「叫你们闹!」喘着气追上来的吉平,大手给弟妹的后脑勺各巴了一掌。
老大不小的三人乖巧地跟在晴明身后,排成一串老实回家。
泉子的灰眸扫过露白的天空,京的结界纹路在其瞳中浮现。想了想,在进入土御门路的戾桥上,她快步上前,一边咬破中指,一手又拉过老师的袖子,在其上书一字——
破。
以血为引、以晴明的衣袖为钥,于土御门路所在的鬼门方位上,泉子破开了安倍晴明的言灵。
她欢呼着要蹦起来,却对上晴明平静的褐色眸子。
泉子:「……」退回兄长们身后,乖巧地哑了巴唧。
同样哑巴了的吉昌,指着妹妹无声大笑。泉子向兄长拉出鬼脸,少女的表情一剎那间神采飞扬。
总而言之,一夜的劳作后,阴阳师们都陆续向泉子送来了谢礼。泉子吩咐仆从整理最近从各家收到的谢仪供奉,将较易变坏的物品送至朝廷扶助老弱的悲田院,宜长久摆放者则入库。
自神降后,她的私财便日见丰盈了。看着满满当当的库房,泉子托着下巴,歪头。
至休假日,她佩上玩具似的小太刀,骑马出门,去往京郊。在道长的帮助下,她已置下一个小农庄,虽有仆从料理,但她仍想要寻摸些合适的佃户和管事。泉子想要有心改进农事技术之人。
只这一趟她并未得到满意的结果。
「大人。」见主家不满,管事颤抖着跪伏在地。
泉子摇头,「人才自是可遇不可求,非你之过。」
放眼看去,大片良田正葱葱郁郁。水车、铁农具和基础的肥料俱备,百姓依轮耕制劳作,只要天时正常、主家贵族稍为做人,平民便可得衣食,不精于此道的泉子一时三刻亦没无法作出大改进。
「与其点亮科技树,还不如诅咒贵族会更快见效呢。」泉子甩着手上的草杆子,说。
胡话吓得管事又跪伏下去。
回程路上,泉子顺手解决了一只正在加害小孩子的鬼怪。看看手里剩下的鬼怪本体,她转道进宫,到卫所找齐信。
「确实像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呢。」穿着红色官袍的齐信,站在门边的阴影处,看了看泉子递来的残破情书,「宋纸是献给宫里的,少数在外的也应该只有我们藤原嫡流在用哦。」
泉子站在阳光下,偏了偏头,「我是不懂纸不纸的,只是上面的气息让我觉得和皇家有关。」
「唔唔……你等我一下。」齐信回转值室。
泉子便靠站着廊柱,抱起手臂,望向校场上正在玩耍练箭的年轻贵族们。没多久,齐信的声音便在身后再次响起。
「泉泉,这位是权中纳言的外孙,本月才进来卫所的从五位下.左兵卫权佐.藤原行成大人。」他唤了声,扬手为双方介绍,「而这位便是神祇大副、祭主的长孙女,伊势大巫女.大中臣泉子大人。」
「行成久仰大巫女大人之名。」身穿稍宽的红袍,少年人目光清澈。
泉子也直起身来见礼,「卑职见过行成大人。」
「不用见外啦,行成和泉子都是我的朋友呢!」齐信笑道,「行成师从其外祖,在书道上尤为出色,我就想,或许能帮到泉泉呢。」
少年连说不敢当,却在拿过信纸时细看,直言不讳:「此种书写风仪和用典手法,确实像是出自宫中。如果在下没认错,应该是出自『那一位』的。」
原只是来碰运气、没想真找到答案的泉子,立时瞪圆了眼。她细细看去,才华横溢的少年眉目文秀,气运居然不比家世显赫的齐信差多少。在行成轻声道出物主的名号后,泉子转向齐信,微微挑眉。
——这娃是哪捡来的?
齐信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,脸上的笑意微微变深,「对了,泉泉为什么会有这封信呢?」
泉子耸耸肩,答道:「刚才它变成老妖婆要吃小孩子,就被我顺手收了。」
齐信:「……」笑意一滞,抬头望向廊外的大白天,「幸亏泉泉找的是我,不是公任呢。」
拿着信纸的行成则是僵立原地。
「请不必担心,已经没事了的。」泉子说。
齐信掂着两指,小心翼翼地拿过信纸递还,「那现在是要给物主施法净化吗?」
「不,只是物归原主而已。」泉子双手接过,收好在衣襟内,「这是物品被赋予了浓重的感情后随时间形成的物灵,独在其外,已经和物主没有太大关系了的。」
目送她离开后,齐信笑着摇头。
「这种东西原本就是被物主丢掉的吧?送还回去也不会有好处的啦。」他笑道,「更何况,是跟『那一位』扯上关系。」
「大概,她想归还的是物主的心意?」尽管五指仍僵,少年行成却这样说,「大巫女大人眼里的俗世,似乎与我等的并不相同。」
一顿,齐信仍旧挂着笑脸,但眼神中难得地带上认真之色,点下了头,「嗯嗯,泉子可是为我藤原齐信所敬重的友人呢。」
而泉子出得宫门,便直奔目的地而去——
情信的主人,是今上亲父、上一位皇的兄长,退位避世已久的冷泉上皇。
泉子的帖子刚递进去,门人便请进。上皇并未拒绝她突如其来的访问。沿途四盼,只见别院异常安静,花石错落其中,虽毫不破败,却与繁华的大内相距甚远。
泉子被引至竹帘半落的偏堂。
往正殿会面才是正理,但看手边精美的点心和冷热适中的饮子,再望这虽小却更好掌握温度和日光的内室,泉子倒不觉被慢待。
待她饮用过半,骑马而来的气息消散,廊道上便缓缓传来窸窣的衣服摩擦声。侍从打起竹帘,泉子同时低头行礼,一抹皇族的禁色青衣映入眼帘。
「平身。」来人落坐,醇厚悦耳的男声响起。
泉子便抬起头来。却见眼前的冷泉上皇,年过三十,面貌端庄,姿仪华贵中又添幽居的清冷,竟是平安宫中都少有人能及的风华。
若论气质,安倍晴明姿如青竹,世难有人可比,却是气质飘渺,可望而不可即,而上皇的皇家气度恰要比之多三分人的气息;单说脸的话,平安京没人比得过剑眉星目的藤原公任,但上皇幽居多年的气韵,不是未经风雨的年轻人比得上的。
数来,泉子身边能完全将冷泉上皇的姿仪压倒的,居然是凭着发自内心的气势、隔着政令都听到他如雷咆哮的右大臣.藤原兼家,以及其子,黑心时的藤原道长。
见泉子怔愣,冷泉上皇轻笑一声。
泉子回过神来,低下头去,先为突然来访告罪。上皇道了声无妨,泉子便将今日之事道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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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交还了发黄破败的旧情书。
「……」上皇接过信,看着上面自己年少时的笔迹。
半晌,他两手从中一撕,再撕,本已破败的信纸霎时破碎。上皇双手掬起碎片,站起来快步往外,低头避开竹帘,至外廊之上,抬头看向蔚蓝澄澈的天空。手一扬,禁色的广袖甩动,旧情书便片片散去。可惜,夏风太弱了,书笺只如残花般败落,掉在泥壤、石地、流水之上,终究飞不出禇红的院墙。
泉子留在室内,没去看上皇微红的眼眶。
将被丢弃的皇家废纸运出宫外的小车子,被称为文车,而其中废纸所变成的异物,即为文车女妖。因着盛载了过强的情感,却又被视作废物丢弃,纸张才会在不甘之下窃取皇室气运,变成害人的妖物。
「大巫女。」片刻后,上皇隔着竹帘叫了她一声。
「是。」
「吾希望能够给你一份谢礼,」背着光的冷泉上皇微微一笑,「你有暇余稍稍陪吾吗?」
就这样,泉子被定格在庭园的木槿花树之间,上皇则坐在外廊之上,轻提画笔,在白卷轴上按捺划拉。
泉子:「……」呆站其中,就差没对镜头比V。
上皇传来一声轻笑,「大巫女,闭上眼睛吧。」
泉子投去疑问的视线。
他说:「木槿花是有香气的,你闻闻看。」
泉子依言合眼。
很淡,淡得几乎没有的微甜与夏日的草木香气混和,随斜阳的温度攀升,顺势散入天地。
正在作画的上皇抬眼看去,薄唇边漾开清浅的笑意。庭园中,于黄昏凋零的朝开之花,白瓣正盛放着最后的红蕊,仪礼生疏的少女站立其中,仰首迎日,橙红的金光为她披上薄纱,蒙去了真容。白衣红裳花影交错,腰佩太刀护卫人间,身负四神神降的伊势大巫女身融天地万物。
泉子在收到成画时,微微张大了嘴巴。
她当然知道作为天道容器的自己外型会好,只未料,总被宫廷嫌弃仪礼的她能在京人的笔下落得着好。或浓或淡的点染,寥寥数笔,未有细刻,不属于此间的少女姿仪却已在上皇的挥毫下跃然于纸上。
回家后,泉子将之挂在了自己的房间里。
然后就被来访的友人们围观了。
「哦哦——,完全不知道『那一位』这么善画呢。」齐信摸着下巴赏画。
「这是当然的吧?」公任也在品评,星目透出赞叹,嘴里的话却不怎么好听,「皇子时期以才智著称,践祚时却发疯失仪,退位后又复归安静,怎看都是在装疯卖傻,有意敷衍我们藤原一族。他怎可能招待我们去看他的作品?」
藤原氏为排斥外姓和推举有血缘关系的皇子,当年曾发动政变将大臣源高明逐出朝堂,而其时践祚不过两年的冷泉上皇,也同被赶下了玉座。
齐信笑说:「亲近我们的泉泉没被轰出门去,还真是奇迹呢。啊,不过,」他指向没出声、不知道在想甚么的道长,「冷泉上皇也算是道长的姐夫哦。他早亡的长姐给上皇生下了两个皇子,都归右大臣家抚养的呢。」
泉子的灰眸未动,喝了口茶汤,没对藤原氏的女眷置评。
「道长?」公任叫了他一声。
「不,我没甚么。泉子要是喜欢这幅画的话,我觉得挂着也无妨,」道长的表情有点淡,「既然上皇没在画上留下名讳,也就好好地感谢他的心意吧。」
没留名,就是避免泉子跟失势的上皇扯上关系。
齐信也点头,「今上是冷泉上皇所出,东宫却是出自其弟圆融上皇的,这两条皇统可还有得争呢!泉泉不要牵涉进去会比较好哦。」
泉子忽然问:「你们有见过冷泉上皇吗?」她望向公任的脸,「公任输了呢。」
齐信和道长同时望向公任的脸。
「……剑呢?你家不是有剑吗?拿出来跟本公子比划比划!」公任气到两颧染薄红。
另三人哈哈大笑。
打过架、吃过饭,藤原们这天默契地先行离去,未有留宿。离开泉子的视线后,牛车中的气氛变得沉闷下来。
「哎呀,泉泉也长大了。我们不能再这样找她玩了吧?」齐信摊手,眼珠转看着两位友人,「在上皇的眼中,我们家泉泉可是位绝世大美人哦。」
道长和公任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