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羽衣拂过平安京 > 17. 密谈
    「泉~泉~!我们来了啦!」踏在安倍邸的回廊上,齐信的人还没到,叫嚷声便已至。

    「你太大声了!」同行的公任以折扇掩耳,英挺的双眉微皱。

    「甚么嘛!」

    两人你推我撞地动起了手脚。

    道长抄着手跟在最后,摇头失笑。

    与友人们阔别数月的泉子,此刻早已收起手中的宋剑,候在了池塘边上。她的身形渐现少女修长,原来偏深的肤色变得白皙无暇,长发黑亮如缎,人却一如既往地迎着灿烂的午阳。

    「我尚未用早食,」微一甩头,泉子身上的汗水便已全然消去,白衣净如新,「你们陪我一道吧!」

    哦~三位藤原公子非常给面子地举手赞成。

    「可你也吃太多了吧!」但片刻后,公任还是忍不住边骂,边摸了摸自己微胀的胃。他堂堂男儿,居然吃不过泉子!

    泉子撇下已经空了的第三个饭桶,让式神上来第四桶,继续扒拉,「我可是正在长身体!苦谁不能苦孩子,再穷不能穷饭桶!不好好吃饭是会长不高的哦!」

    公任哼哼了声,随即站了起来!

    泉子便也摔下筷子,跳到他的身旁,以手比划高度,结果当然是只及人家的胸口,再长一百年都追不上的样子。泉子垂下头,长发披脸,抱着饭桶缩到角落的阴影;公任则昂首回坐主位,支起一只脚,答的一声打开折扇,粉色的唇微扬。

    目撃比高高大赛的道长和齐信: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泉子的意思是,」道长拉过火盆烤米糕,边问,「泉子终于长大了吗?」虽然脑子看起来不像。

    「嗯!」说到这个话题,泉子瞬间满血复活,「神降之后我的力量便畅通了,接下来会恢复成长,」她忽然又面带郁郁,「但我有不祥的预感。」

    齐信捧着甜点吃,「嗯?甚么不祥?泉泉不一直都想长大的吗?」

    一旁的公任皱着眉将餸菜往泉子面前推去,省得她只吃饭会积食。

    泉子苦着脸吃下菜蔬,一边回道:「天道不可能放任我的身体自然成长。老人的身体机能衰退,不适合当容器,同理,太年幼也会阻碍经脉发展,所以我肯定不会停留在这个样子,但会长到甚么时候,就不能确定了。」

    「哦!这不是很好嘛?」齐信倒是笑了,「泉泉可以青春常驻呢!」

    「是为了让『神降常驻』。」泉子的嘴差点没撇歪,「要真给我年年二十五岁也就罢了,但我总觉得我的人设一定不会这么完美!」她嘭嘭地拍着木地板,「本小姐现在的直觉是不会出错的,可恶!」

    三个藤原一道扭头望向外面的天色。居然是晴空万里。

    泉子的力量能控制收敛了。

    午后,待拜见过快要出门的安倍晴明,藤原们便结伴留宿。至入夜,四人在月色下围坐炉边,促膝长谈。当夜的大尝祭可把大半个朝堂吓坏,人们既讨论神异,为四神许诺的清净欣喜,亦有人琢磨着四神的话,道长等人更添忧虑。

    泉子意外于他们的忧色,却亦肯定了他们的想法:「我当时尚有意识的,听到神喻时便觉不好。」而自神降后,她的直觉再不出错。

    炉子燃响着劈咧啪啦的声响,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随风幽绰。

    「四神,这是不是生气了的意思?」齐信摸着下巴,「神喻是没有语气啦,但这用词也说不上和善呢。」

    泉子摇头,「我不知道。我连天命都尚未搞清楚。」

    公任偏头看去,「大中臣家不是说天命便是神降吗?」

    「说是神降也没错,但神降以后呢?」泉子反问,「神祇官血脉已有百年未出现过这种程度的力量者,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出现了我?这才是老师一直以来忧心的事。」

    闻言,公子们相视,沉吟不语。

    「阴阳相生相克,既有我的存在,便必然会有需要我去解决的事物。」见他们忧心,泉子笑了笑,「不过,世间万事也无非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。四神既已出手,我也留下应承天命,那便代表天无绝人之路,一线生机尚存。」

    「对啊,」齐信亦提高了音调,「我们这不有泉泉嘛!再有那甚么怨气,也不怕的啦!」

    「有这么简单吗?」公任双眉紧锁,星目瞥看向泉子,「要轻易就能偿还动用非人之力的代价,那你何必总是憋着一口气的样子?」

    泉子没说话。

    齐信也没信自己说的话,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「是该没那么便宜。」道长放平了眼角眉梢,眸底透出厉色,「阴阳寮的人抱怨过,京在累积怨气,是因为朝廷不干人事。此乃人祸。人惹出来的事却想通过神降来解决,有这么便宜的吗?我虽不懂阴阳道,但也不认为天道会这么便宜人。四神也似乎没要纵容人的意思呢。」

    「喂!」齐信推了一下道长,「你说话客气点!让天听着了可怎么办啦!」

    「不妨事。」道长摆手,「我显得刻薄,只因为我在想办法;而那些体面地跪谢神恩的,实则是在推卸责任,妄想将自身的罪孽委给神明而不必自省。泉子的力量不是这样用的,她不是一般的阴阳师,她是替天行道的使者。」

    齐信和公任一愣。

    道长表情未变,说了下去:「行事自问合理,便不必顾忌,我相信这才是天理。」

    他的话说完,四人同时望向门外的夜空。静悄悄的,天道似乎半点都没想要把大言不惭的道长给劈了。

    泉子暗自撇嘴。

    如今的她已可清晰瞧见,道长的气运深红得与紫气难辨,是她见过的藤氏族人中最强盛的。这个可是未来的平安贵族NO。1,真正的天道亲儿子!不像她,只是外聘的!

    「泉子。」道长转向泉子。

    泉子抬眼看向他。

    「你不必顾忌,对神喻有何猜测,请尽管说来吧。」道长看了看另两位友人,「我们必不会往外透露。」

    公任和齐信皆点头许诺。

    「我并非对你们有所隐瞒,而是的确还不知道天命的真意。」

    「但泉子小姐对神喻也不是没有想法的吧?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泉子颔首,「我直觉觉得,四神的意思,确就是『好自为之』。」

    「嗯?」

    三人不解。

    「『京已净,尔等好自为之』,我的理解是,」泉子灰色的瞳仁在火光下宛若半透,「神明已清扫前因,接下来如仍有祸事发生,便是今世之人自己酿的苦果,人类就自己看着办吧!」

    月影渐渐西斜,友人们交谈互许的这场聚会,终是散场。公任和齐信都去睡了,道长却披着外衣走出房门,在池塘边找到了正在拭剑的泉子。

    春寒料峭,泉子只一袭单薄的白衣。她示意道长与她一道进屋,打了个响指,式神便为道长搬来火炉。道长舒出一口气,在炉子上烘手,屋中亦渐渐升起适合普通人待着的温度。

    「泉子为什么开始练习宋剑了呢?」道长问。

    「我就知道你会注意到。」泉子将剑交予式神安置,笑道,「还以为你会不过问呢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这是泉子啊。泉子总是自作主张地以身犯险,我是觉得有必要多问一句啦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大尝祭的事你是要揪着不放多久?」

    「唔——,看心情吧!」

    泉子失笑,道长也低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我得到了传承。」泉子说。

    「嗯?」

    「应该是叫『传承』?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」泉子微微偏头,露出与外表年龄不相符的浅笑,「反正是让人怀念的语言。」

    大祭之时,那些让她留下的女声,正是用着海对岸的语言。那不是千年后的语言,重叠的数把女声亦并非来自同一个时代,但所有声音、包括泉子在内,都是来自海的对岸。

    「有古周、有大秦,还有强汉和盛唐,」泉子双手挥舞,「超豪华的阵容呢!凑凑就能出一个系列的RPG的样子,哈哈哈哈!」

    那些声音,是历代拥有力量的女性们所留下的。在泉子承应天命的同时,她们的毕生所学也传承了给她,其中也包括剑术。

    「这不包括她们的记忆,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们的命运如何,更不明白为何这次的传承会由海的对岸流进中臣血脉。但是,我虽厌恶命运被决定,」泉子的视线投向架子上的宋剑,「却好像能够理解这些传承的意义。」

    无关天命,而是要将作为人的经验和知识传承下去,以助后人应对未知的挑战。</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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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你不觉得前辈们的意思很棒吗?而且,」她看向道长,抬头转眼间神采飞扬,「虽然我当时只是作为修道之人而应直觉留下,但我的确不厌恶神降的后果。四神净去旧日怨气,是无边的仁慈;让今人好自为之,自己承担以后的事,这又难道不应该吗?四神比黑心的天道更有人性耶!」

    「说实话,我也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。胡乱宠着、让人学不会自制,是不会有好下场的。」道长想了想,点头,「我是不认同要强行反抗天意,但要因此就对命运卑躬屈膝,亦的确会让人觉得讨厌呢。泉子的前辈们,这份无论如何都想要以人的姿态做点甚么的努力,亦非常令人尊敬。」

    泉子笑着用力点头,「嗯!」

    「不过,原来泉子有前世记忆,还是外国人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没对这个设定有感啦。但后来我想了想,还是要感谢的,不然刚发现力量的时候我要真是个小孩子,那可怎么活?」

    「不、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想说,泉子一定有告诉过公任吧?」

    「嗯?你怎么知道的?」

    「因为公任居然没再迫你学和歌以及假名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单纯是汉字写太丑、妄想将我拖下水吧!我才不要又被公任唠叨咧!」

    看着终于健康地跟他张牙舞爪的泉子,道长装无辜般摊摊手与她玩闹,眼里闪过笑意。

    此时的平安宫,亦另有两人对谈大祭之事。

    那大步流星地走进阴阳寮的,正是东宫外祖、道长之父、右大臣.藤原兼家。其他人很有眼色地离场,兼家呯的一声便关上门,对着安倍晴明便是劈咧啪啦的一通骂。

    「我让你去跟今上说忯子女御难登极乐,你偏说神降已净化一切。这是背叛吗?你这个老混蛋!」

    晴明垂目,无声地叹一口气,缓缓地放下手上的书,「有神喻在前,若下官还说有灵作祟,这不犯驳了吗?」

    「你少跟我扯有的没的。」兼家在主位上呯的一声坐下,「你将神降安到那毛头小子的大尝祭上,长了他的天子威风,你说是始料不及,我便亦懒得与你计较。可你现在还遂了他的意,超度女御,是怎么回事?嗯?去!去让你家那小姑娘说……就说今上来年犯忌,是时候该滚下玉座了!」

    「哎呀,这就说得太随意了啦。」布下了隔音结界,晴明收回手,笑道,「这不是时机还没到吗。」

    兼家瞪了他一眼,「既已想好对策,便从速说来!」

    待议事完毕,兼家没多寒暄便要离开。只在走以前,他从襟前抽出一份公文抄本,扔到了晴明的案上。

    「宣旨使过几天便会到,尔后你寻个时日,将你家的几个孩子都带上,到我府上见见我的长子。」说罢,兼家便又呯呯呯地离去了。

    晴明拿过抄本,打开一看,倒不意外。

    「可您怎么会觉得,现在还来得及将她交给别的儿子呢?」晴明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,「兼家大人也是有傻得可爱的时候啊。」

    数天后,宣旨使驾临安倍邸。

    ——以大尝祭之功,敕封大中臣泉子为伊势大巫女。

    泉子在正堂跪下,垂首听封,平静地双手接旨。乌黑顺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如丝绸般泻落,晨曦于发间打上光晕,新任大巫女的容颜益发模糊。

    送走使者后,安倍家的次子吉昌,咂了一下嘴,「赢的又是右大臣大人!」

    长子吉平则是满怀欣慰,「别这样说,如斯封赏,对神降者并不为过。」

    「大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担心泉子会火烧大内吧!」

    「现、现在没事就好了!」

    早知旨意的晴明,理了理衣裳上的皱折,偏头问学生:「泉子开心吗?」

    泉子转回头来,自神降后便更逐渐陌生的面貌上,浮现众人所熟悉的神色。

    只见她一手比了个V,「转正加薪,大成功!」头一扭、手一挥,泉子豪气干云地说:「我这年的俸给都是安倍家的!富婆姐姐要带大家一起飞!」

    吉昌哦哦哦地拍掌,吉平连忙叮嘱妹妹不要乱花财用、要好好置办产业,将泉子烦到不要不要。

    晴明轻笑,他的一双褐眸望着三师兄妹打闹,目光温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