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而言之,四人小组左闪右避,躲开了各种意义地热闹着的宫人和朝臣,总算来到忯子女御生前所居的弘徽殿。
殿里静悄,漆黑一片,看不着女御生前的金壁辉煌,惟有婆娑的树影。
齐信抬手按着收在怀中的桧扇,沉默下来,道长和公任也安静地伴在他的身侧。
几人掩上殿门,泉子领在前面,探进殿里。踏、踏、踏,他们走在木质回廊上,泉子翻开一张张发黄的竹帘,看向黑深得如真有鬼怪会扑出来的一间间内室。紧随其后的齐信,放眼看去这曾经熟悉的亭台楼阁,道长则一手扶着公任有些许颤抖的后背,自己落在最后,黑眸留意着四周的动静。
他们巡察了大半个夜晚。
其实泉子在踏进来的一刻便已然知道,这里甚么都没有,但她还是领着友人们一步步地将整座殿都搜过去。
最后,他们停在女御病逝的房间里。道长放上门板,又从怀里拿出火具,在幽微中擦撃出星火。以附木上的硫磺为引,火光窜出蓝焰,点燃了灯台,微弱的黄光霎时晕开,油脂的燃烧味在房内漫延。道长将灯台移到公任的身边。
藤原们默坐,眼看着泉子,等待她的判辞。
啪滋,灯芯草轻爆出一声细响。
泉子孩童般的圆脸上,漾开了肯定的微笑,「这里没有任何异物,女御并没有变成灵而困守此地。齐信,请你安心吧。」
齐信的双目和鼻梁蓦地通红。没忍得了片刻,他掩脸伏地,终究失声痛哭。
「要是我当时再坚持一下,不让她进宫……」齐信紧握着怀里的桧扇,「为什么我没有坚持下去!都怪我……要不是我带忯子进宫玩,她就不会被那种愚蠢的毛头小子看上!都怪我……」
道长和公任将手按在他的肩背上,以重量替代话语。
「我并非万事皆知,所以我也没办法告诉你忯子妃的病因。」童音在这痛哭声中平静地响起,「作为阴阳师,我能告诉你的是,我感受到了幸福。」
齐信的哭声低了下去。
「快乐、温存,或者稍为极端、却也真切而热烈的思慕,由此带来了幸福感。」泉子将声线放温,「虽有与之相对并存的痛苦和对人世的留恋,但我没有感受到殿里有任何的怨恨。这里的主人,深爱着另一个人,而她在最后看了这里一眼后便顺利地前往了彼方。这就是我所能告诉你的事。」
齐信再次将头深深地埋下,哽咽不已。道长和公任扶持着友人。
泉子正襟危坐,诵念经文,既为逝者、更为生者。
在天亮以前,他们便悄然回到外宫。
他们将力竭的齐信送回家,再送担惊受怕了大半夜的公任。最后,道长和泉子一起走在前往安倍宅邸的黄土路上。
「泉子在宫里,是动用了力量吧?」道长背着手,问,「那些『感觉』,不应该是平常就可以得到的。要是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这些杂七杂八的『感觉』,任谁都得疯吧!」
特别是那位夸张的今上的『感觉』。
道长一阵恶寒。
泉子笑道:「不用担心,昨夜值守阴阳寮的是老师,他会为我们遮掩。而且,你们是不是太小看我的老师了?」她看着一夜过去后又重新焕发生机的京,「难道你们真以为,威逼利诱、些许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,就能让『安倍晴明』放任无辜的怨灵受苦?」
「所以泉子是从一开始就没认为这是有灵作祟,最初的时候才没想要插手的吗?」
「抱歉,我以为这不在我的本职以内,卜卦对象的私人问题,我不便插手。我应该要更主动关心朋友才是。」
「不,」道长却说,「谢谢你,泉子。要不是你与我们走一趟,齐信也不会得到妹妹重要的信息。而且,即便我不懂阴阳术,但亦能猜想到在宫里用术并非如泉子所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。」他看向泉子泛出青气的脸。
「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。」泉子甩头,醒醒微眩的头脑,语气却是折然不同的轻松,「这是我的职业。」
「是,是我浅薄了。那我就代齐信收下你的好意,向您道谢了,泉子小姐。」道长快走两步,背对着泉子蹲了下来,「但我还是要说哦,虽然是很需要泉子小姐的力量没错,但我们也不是没良心的混账。所以,如果可以的话,还是请泉子在动用太大的力量前多考虑一下亲友的心情吧!」
「……」一怔,泉子轻声失笑,应下,「嗯。」她俯身趴上道长的背。
道长将渐渐陷入昏睡的她背回家。
「虽然不希望泉子太早进入朝臣的视线,」道长的双臂稍一用力,微调泉子的姿势,「但现在的话,也只能寄望大尝祭会对泉子小姐有用呢。」他轻声说。
待在他背上的泉子,已俨然一副稚童的模样。隔天,安倍家称为准备大祭,泉子闭门斋戒。
安倍宅邸,东厢——
泉子捧着杯热茶,将自己裹进了毛茸茸的白皮裘里,坐在外廊的几案后垂首读书,未有理会手边神祇官衙送来的书信。蓦地,她抬起头来,同一时间,晴明的身影在院门前出现。
晴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晨光下的女童,如呼吸般平常便感知到大阴阳师的踪迹,自身却像是气,无形无色,不可察觉。看那几近崩毁的幼小身量,她恍惚正被辗碎、化尘,逐渐融为天道的一部分。
「老师,我看见了。」泉子说着,浅灰的瞳仁映透着此世的万物,「皇族的紫、藤原的红、安倍的青、大中臣的土。大中臣的家运还远远未到断绝的时候,这就是老师不赞成我脱离大中臣家的原因吗?」
「非也。」步伐不徐不疾,晴明拢过月白色的宽袖,在大石上落坐,与外廊上的学生对视,「泉子非此世之人,为师是希望你在真正理解『家门』于此间的意义后,再行决定。」
「『安倍』能跃升为通贵,不也只因出了老师这一脉吗?」童女疑惑般偏了头,语气却平得近乎冷,「这次大尝祭的从祭者全是大中臣的人,便正是因为我姓大中臣,他们才能够借我的势洗去官系中的其他姓氏。是他们需要我,并非我需要『大中臣』。」
「泉子现在已经能看得清楚了吗?」
「是。大中臣的家运中,有一条线连系着藤原。从上古时的分流,至如今,藤氏将藉朝堂手段而把神事重新纳入掌中,两条家谱终将合流。」泉子轻声说,「藤原之世,要到了。」
「泉子,为师的说法并未改变。」
泉子收回远眺的目光,看向安倍晴明。
晴明笑笑,在学生的大眼里映出平静的脸容,「大尝祭,假如你不想去,那不去也是可以的哦。」
「我本来就可以不去。」在老师面前,泉子稚嫩的脸颊上现出毫不相称的执拗,「历史是由人来书写的。假如一切都只能按天命而行,那世界、您与我,不都只是个笑话吗?」
晴明抬手,寒风自他白晢的指间穿过,「风、水、雷、雨,道法自然。」
「便是风雨水火、日月星辰,」泉子并未放弃,「也迟早会有人类能撼动的一天。」
「这就是千年之后的景象吗?」
「不,与其说是千年之后,应该说,这是千年以来的人们都在努力的事。」泉子往前一趴,双手枕在几案上,转眼看向貌似澄澈的蓝天,「天威难测,却从未能阻挡人类嗖——的飞向宇宙。」
常自言与天道不合的女孩,清明的瞳仁却一如天之道。
晴明垂下眼帘,然后同亦扬首望天。在大阴阳师眼中一片灰蒙的平安京,想必,在天女的眼中会更可怕。
公元986年,寛和元年,十一月二十一日,晚——
呜依——!
朝堂院大殿广场上,笙与筚篥响起,哀哀的音色穿透夜空。
百官依序列座,今上戴冠穿白,自廊道的最尽处出现,神祇伯与斋王女护持在侧。侍从捧着两个盒子紧随其后,盒内便是合称剑玺、此间的三神器之二,天丛云剑和八尺琼勾玉。
队列缓缓进场。
「咚!」祭台的两侧敲响了仪鼓。
已然换上完整束带朝服的神祇大副、祭主,大中臣能宣,出列,诵读祭文。
「咚!」
诵毕,祭主退下,起乐,侍者逐一奉上祭食。
乐罢,广场上的火把发出劈咧啪啦的燃烧声。
「咚!」
又一声的鼓响,祭舞者进场了。白衣红裳的少年和少女们回转着舞步,再逐渐散开,让出了队伍正中的巫女们。手持祭铃和彩带,巫女们又分为两列,护送主祭的大中臣泉子步上台阶。
从未见过泉子的今上,瞪圆了眼。只见稚龄童女以白绸将长发束在脑后,穿着小小的巫女服,披上白底绣金的唐衣,佩有一把玩具似的唐太刀,简直就似儿戏。今上想要说点甚么,被差点没翻白眼的关白和右大臣同时出手,制止在玉座上。
列席在下的道长、公任和齐信,也注视着台上多日未见的友人。
「咚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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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色放淡的泉子与鼓声同步,踏上了祭台的台阶。
嗡——
也就在她上阶的同一刻,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气以泉子为中心荡开。
「咚!」
嗡——
她再踏一步,力量由朝堂院泛至整个皇宫大内。
「这是甚么……」今上喃喃问着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。
安倍晴明收在袖中的手备下结印,吉平和吉昌也神色肃穆,各自与阴阳师们严阵以待。泉子发出的气明明没有触动任何阴阳寮的警示,却穿透了宫内的结界,如风如云,化于自然。
嗡——!
泉子站到了祭台的中央,抽出太刀,双手持刀摆于身前,刀尖向下。
本该响起的鼓声和祭乐却未有如期而至,场中的气凝住!未有多想族人是被吓住了抑或有心使绊,大中臣能宣急步至最近的一座仪鼓,在几缕白发飞扬间一把夺过了鼓棒,肩臂一鼓,用力捶下。
「咚!」
鼓声警醒了所有祭者。
泉子抬眼,发力,刀尖举起向天。
乐起!
呜依——
挥刀、踏步,抬手、垂头,泉子按着祭仪平而有力地摆动躯体。渐渐的,天上的风云开始变幻,泉子感知到自己不必再使力亦已在动作,恍惚灵魂被抽离,隔著名为双目的屏幕看自己在主祭。
有些甚么在占了她的身体,让她有如一个容器、一只提线木偶。
擦!泉子的灰眸一眨,强行止住脚步。
场下的阴阳师们见状,便要出手,却被安倍晴明止住。大阴阳师站了起来,戒备,但透青金的结印隐而不发,静待学生的决定。
天上的云雨欲散不散。
——留下。
有把声音在泉子灵魂深处响起。
谁?!泉子眼色一冷,握紧了太刀。
——留下。
是女声、多把的女声。声音没有回答泉子的问题,只反复诉说了这一句,让意欲舍弃一切的泉子留下。
她垂下眼帘。
「怎么啦?」今上望着突然停下的祭祀,问。
右大臣藤原兼家望向安倍晴明。晴明已守在了祭台下,表情少见地认真,其他阴阳师也在外护法,却都跟随晴明而没有进一步动作。于是,兼家便向关白赖忠点头,示意继续等。
突然,安倍晴明拢袖,打出青金色的五芒桔梗印,及时撃散数道在祭台边冒出的黑雾。
而祭台上的泉子也在此际动作了。
她再次举刀、踏步,脱离了祭仪的规定,沿着四方位而行。没有祭乐、没有共祭者跟得上,祭台之上、天道之下,惟有泉子一人。
太刀猛地挥向东方,京的东方上空便现出青龙的虚影。
「是……是神降!」大中臣能宣振臂高呼,「天命是神降!降临的,是守护京的四神!」
以他为首,神祇官们跪伏在地,诵念祭文,祷声形成了普通人看不见的势,使泉子刀上的金芒更盛。
另边厢的阴阳寮亦随即配合安倍晴明,沙沙地急走阵位护法,阻止神降时伴生的妖邪之气干扰祭者。
「嚯!」
太刀挥向南方,朱雀的巨大虚影立时显现。西白虎、北玄武,皆随着泉子的祭祀依次现世。每现一位四神,泉子的表情便淡一分,至四神俱现,女童的脸上已失去所有表情,大眼空洞无神。
「破!」难辨男女的声音自她的口中发出。
法随言至,四神的力量缭绕着祭台上空的皇族紫气,猛地向京散开,席卷至此间全境。
「京已净,尔等好自为之。」声音回响在众人的耳际。
呼——
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人只能合眼遮挡。待再睁开双目时,四神已隐,深蓝的夜空月朗星稀。
「泉子!」安倍家兄弟跃上了祭台,抱起昏倒在地上的妹妹。
安倍晴明亦撩袍上了祭台,半跪在地上,就着儿子们的帮扶探查泉子的脉搏和气息。与以往虽强、但被狠狠压制的状况不同,泉子此刻体内的力量比过去的每一刻都要强盛,气息却中正平和,与天地的脉动完美共鸣。
「父亲,」率先察觉到泉子力量变化的安倍吉昌,紧皱着眉,「方才有外来的气息在泉子身边……」
晴明摇摇头,向儿子们说:「此事稍后再议,我们先送泉子回去吧。」
祭礼便在其他神祇官的主持下继续剩余的流程,但这些,便不再是泉子所关心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