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纳言之女、齐信的妹妹、女御.忯子,薨了。
「今上未照旧例,不允女御回娘家养胎,还如常宠爱,」宫道之上,杂役童女在泉子的身旁低声道,「后宫都说,女御大人是受宠过度致亡的。」
泉子点点头,「有劳。」
童女向泉子一躬身,看四下无人,便趁机急步转返神祇官衙。泉子抬起头,红廊柱、四方天之中,恍惚一片蔚蓝。人命根本撼动不了天象。
背过身,她回衙理事。
另边厢,道长也正与卫所的同僚们聚首。
消息已陆续传开,都说是今上之舅、即女御的姐夫,为讨今上欢心,拉上了女御的长兄,半劝半迫地阻拦大纳言接女儿归宁养胎。谁都不清楚病因,只知女御未几便魂断内宫。有说,大纳言为此将长子禁了足,也拒绝女婿再登门,但就连次子齐信也没再回宫上值,他们这些年轻官员谁都说不清状况。
「但这回,大纳言大人总该对今上死心了吧。」下值碰头时,公任这样说。
「那也不是为了折进去的女儿。是今上身边的人,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。」道长与他一同走在以白砾石铺就的宫道上,黑靴踩踏,石子细碎作响,
公任的眼风扫向道长,「无论如何,大纳言大人可就站到你父亲那边去了。」
「关白大人会容让我父亲进占,」道长将两手抄进袖中,呼出一口白气,「也是为了制止今上的庄园整理令、货币流通令、物价平准令……」
「还有武装禁止令和地方整治令。」公任接口,眉宇间透着不耐,「不过是稍读了两页的《唐会要》,他以为自己是何许人?」
道长黢黑的眼瞳映过平安宫的碧瓦,「今上践祚,尚未满一年吧?」
「甚么?」
「太急了。」
官帽将道长的神色遮去,藤原们并肩踏出红枫尽染的平安宫。
这以后,大内逐渐传出闹鬼之言。忯子女御生前所居的弦徽殿,有女房在半夜听见阵阵不甘的哀号;就算是光天白日间,人们亦会在殿里殿外遇上死去的黑猫黑狗。今上连日来都不上朝了,避在后宫中日夜为女御念经,盼宠妃早日超生。
一天下午,泉子在家抽空整理书架。齐信这些天都将自己关在了家里,只给泉子送过数次信,询问彼岸之事。泉子打算给他推荐些道学、儒家的典籍。挑了书,她刚让仆从送去,道长便恰好来访,并赠来一柄缩小版的太刀。
泉子从托盘上拿起礼物,抽刀出鞘,上手轻抛,刀刃明明暗暗地闪烁。
除开长度较短,小太刀的份量也轻,正是合适她变年幼时同样会减弱的手劲。刀身自是精制,刀鞘亦用了上好的皮革,鞘边垂着宝珠,这柄刀便是佩着进宫也绝不失礼。
「道长。」泉子将刀推回鞘中,放在腿上。
「嗯?」
「我说不来你那样的漂亮话,但我想告诉你,我在你身上学到了一件事。」
与泉子在外廊上对坐的道长,笑了笑,「嗯?」
泉子招招手,让道长近过来。她半起了身,抬手,重重地拍向他宽袍下绷紧的肩。
「朋友之间,个性或不尽相同、或利弊权衡不一,但只要彼此的关怀是真心实意,这份情谊便是稀世珍宝。」她温声道,「道长,不要太勉强自己,有时候就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事情的走向。给齐信一点时间吧。」
道长瞠目,一时之间有点懵。
泉子坐回来,笑道:「无论是我抑或齐信、公任,每当我们为他人所左右、掣肘,道长的气息都会变得很可怕呢。」
懵了半晌,道长才说:「哦!这不说得很漂亮嘛。」
泉子哈哈一笑,以食指与中指向天,给他比了个V。
回程时,道长坐在马上,由仆从拉着缰绳慢走,深蓝的狩衣在马匹扭动间一晃一曳。
他抬手按上被泉子拍过的肩头。
「是这样没错啦,但就这样理所当然地甚么都不做,不是很窝囊吗。」他嘟嚷着,然后大字型朝天空挥挥手,伸了个懒腰,头上乌帽的黑纱被霞光浸满。
「要你放轻松,表情却是非要做点甚么才肯罢休的样子呢。」而坐在庭院池塘边上的泉子,把玩着新太刀,轻声说,「但是,说不定你才是正确的。」
当日,泉子便给齐信修书一封,约他相见。齐信很快便回复应下。隔日,泉子出门,得到飞鹤传书的道长和公任亦硬蹭着跟来。
「我就猜到你们两个一定在,」清减了些许的齐信,对瞬间就将他包围的友人们故作轻松地微撅起嘴,「我看我这是一辈子都甩不掉你们了啦。」
「你以为我便想几乎从一出生起就认识你?」公任坐在席上,支起一只脚托住了手肘,「而且,明明是你这家伙先缠上来的吧!」
道长盘坐在齐信面前,抄着手凑前左看右望,「哦——,居然还想甩了我们,原来齐信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烦我们的啊。我和公任都担心了这么些天呢,真是令人伤心的结论。」
齐信一手推着道长迫上来的脸、一手撑着地往后退,「好啦、好啦,是我不对,道长你别硬凑过来了啦!又不是大美人。我还宁愿要公任呢!」
「喂!我才不要你,你们两个可都比不上本公子俊、啊!藤原道长!你踢我作甚?!」
泉子在最边上坐下。她捧起茶碗,闻着茶香,灰眸看白气在茶汤之上袅袅蕴升。意识到注视,泉子回头,与对上目光的道长相视一笑。
打闹过后,齐信才终于向友人们开口。
「大家都在说,」他拿过妹妹生前所用的桧扇,低头摩挲,「忯子变成怨灵了。」
「不是说皇宫有结界,就连泉子都不可以擅自使用阴阳术的吗?」公任挑眉,「宫里真的会有怨灵?」
四人的眼神交汇。
理应就怨灵进言、却始终沉默的,是泉子的老师,阴阳寮的安倍晴明;指得动阴阳寮的,是道长的父亲,右大臣藤原兼家;统领百官却默许右大臣百般欺压今上、借机生事的,是公任的父亲,关白藤原赖忠。
「可别这个表情呢,」齐信强笑着安慰他们,「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,我的父亲不也没吭声嘛!是今上狂悖才惹得群臣反弹。我没事啦,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罢了。」
公任浓红的直衣袍袖一拨,看向道长,「你父亲为什么非得要说是忯子女御?」
道长的黑瞳放沉。他想了想,说:「倒不是非得要是女御,只是今上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,我认为朝臣多半只是借机生事,扰乱今上的心思罢了。」
齐信也点头,「刚即位时还大言不惭要推行新政呢,现在却连朝议都不去了哦。」轻细的嗤笑声溢出他的唇际,「将怠政赖到忯子身上,还真不愧是今上啊!」
「我倒是觉得,是今上的舅家太夸张了。」公任说,「为了让今上更依赖他们,居然也不阻止右大臣大人去逼迫今上。但凡他们多进些象话的劝諌,道长的父亲也没那么轻易得逞。」
道长回看向他,「我听说,关白大人已去劝说今上不要只顾在后宫念佛。」
公任没否认,「我算他不想理事好了,但总得出来点个卯才能推行朝政吧?他这样胡闹下去,家父也很为难啊!」
齐信各瞧了瞧,「关白大人是希望今上少多事,但亦怕这玩意真被赶落玉座,右大臣大人就会挟东宫独大;而右大臣大人,却当然是觉得今上愈消沉愈好,最好直接退位呢。」
闻言,公任和道长都没吭声。
「看,」齐信摊摊手,「我就让你们先不要来的嘛。若不是今上蠢得离谱,关白大人和右大臣大人可没有这握手言和的一天呢。」
「但你还是让我们来了。」道长双手放在身前,正对着齐信,说,「齐信是不确定朝臣们有没有乱说,很担心女御真的变成了怨灵吧?都担心到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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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下饭了,却还硬撑着不向我们求助,不对的人是齐信哦。」
公任亦说:「我知道你是不想我们为难,我们才没多管你,但你亦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吧!」
齐信抿抿唇,鼻头透红。他低下头,摆弄妹妹的桧扇,「忯子她怕黑呢。要是变成灵在夜里出没,那不是太可怜了吗?」
听到这里,泉子放下手里的茶碗,说:「我没有在宫内感觉到任何异物。」
齐信猛地抬起头,希冀地望着泉子。
泉子却未有顺应他的意思给出肯定的答案,「但皇宫结界繁复,我也不清楚后宫的情况。一般来说,皇宫为天道庇佑,即便会有天罚或妖邪,也轮不到普通的怨灵作祟。」她好整以暇地看向总朝她遮掩后宫事的友人们,「你们先跟我说说忯子妃到底是如何去世的吧,我总得要有所依据才能作出判断。」
藤原们:「……」三人你推我、我推你的。
不过,其实也没人说得清。
「宫中传言不可尽信,连家人也无从得知实情。」道长转向公任,「公任,你能不能带泉子去一趟内宫,让她看看女御生前的起居?」
公任皱了皱眉,「光明正大的话,现在没办法,今上已经封了弘徽殿。」
「……矣!?不、不,你们先等一下!」齐信半起身来,打断了他们,「退不退位的还两说,但无论是关白大人抑或是右大臣大人,都是希望今上就此颓丧的啦!我们要是给驱了邪,遂了今上的心愿,那别说你们家了,就连我父亲也不会放过我们的!」
「天真!」道长低喝,眸里透出厉色,「猫猫狗狗、几声哀号而已,想要多少我就能给找多少。我们私底下超渡了,有谁能知道?齐信,你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,我们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妹妹受苦的。」
「说得好!」公任反手敲了敲地板,「齐信,你就交给我们吧!」
「……」齐信撇开了脸。半晌,他整了衣襟,向三位友人深深地低下头,「那我藤原齐信就恬不知耻地拜托你们了。请你们帮帮舍妹!」
「齐信,」泉子上前将他扶起,「很抱歉我们这么迟才来。」
齐信抬头,看见友人们都向他笑了笑。眼眶一热,他连忙以袖掩面。
就是这样,这四个人谋划起了偷闯宫禁——
某一风高月黑之夜,他们借着上值而留宿大内,至夜色最浓之际,于人烟稀少的神祇官衙集合。
凭着道长从同僚间搞到手的卫兵巡逻路线,再由长姐是上皇皇后的公任带路,他们悄然从外宫走到内里。齐信借故向交好的女官攀谈,转移了最后一重门卫的视线,四人终顺利地溜进几近无人看守的后宫。
「就这?」泉子的灰眸恍惚了一瞬,「嗖嗖嗖的利箭和紫禁之巅……呢?」
公任和齐信同时伸手推了一下道长,道长朝前踉跄半步。
「……前朝的大家都会在夜里走动,」道长搔了搔脸颊,「所以只是进来的话,不是难事,难的是如何不惊动旁人。」
「……」哦。泉子一默,又问:「所以你们都是有相好的女房宫人要夜里走动吗?」
道长和公任立时一起指向齐信。
齐信跳脚,「指我干嘛啦!嫉妒哦!?泉泉要是长大了,绝~对是大美人,到时候亦会受欢迎的,你们老瞒着她是作甚么啦!到时候她要不懂怎么将讨厌的男子赶走,那怎么办?!」
「我是对泉子的拳脚有足够的信心。」道长面无表情地踹去一脚,「而你要真的是这么坦然的话,就不要总推我去解释!」
公任则是下巴一扬,下颚骨线清晰流畅,「就你那眼光,还用得着本公子嫉妒?」
齐信差点没上手打,被双目无神的道长从后架住。公任一甩广袖,轻哼。
泉子:「……」也换上了毫无表情的脸,说:「善哉,是贫道串错了平安宫的片场。」浪费她的紫禁之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