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夏交际之间,夜里的京——
「那,」牛车的主位上,公任打开折扇,轻摇,「泉子第一次开口要我们跟出来的工作地点,到底是在哪里?」
道长和齐信一同坐到右边去,两人将四手都捧不住的大堆护身符掏出,相互帮忙着往身上挂,谁都没空搭理他。
公任:「……」他的护身符就只有一个道长赠的和一个泉子赠的,共俩。
答的一声将折扇收起,公任半起身来,长臂一伸,将友人的符抢掉一半。道长和齐信自然不肯,便要七手八脚地回抢,三个藤原闹到牛车都晃动了。
坐在最边上的泉子:「……」装成不认识这仨。
她的脚尖轻顶,将车门顶开一道隙缝,视线投向黑漆静寂的街道,手边搭上左腰侧挂着的太刀。
刀身对她来说显然过大,但还算能用——她的腿又长回来了。
自从被藤原们接回,身为家中嫡长子的公任便负责安置她。虽说泉子还是留在外面的多,但公任家始终给她留了房间,三令五申她必得按日子点卯留宿,不可全无影踪。于是,吃着藤原家大白米饭的泉子,居然不消一季便又长回八、九岁的模样。
京的天气,近日亦出奇地好。
「泉子?」道长的半边脸都被齐信踩在车地板上,倒还抽空招呼了她一声。
「该差不多了,待会儿你们最好别作声。」
三个藤原对视一眼。
「你不是连地点都还没说吗?」扒下拉扯他衣襟的道长之手,公任问,「已经到了?」
泉子转回头来,脸容犹是稚嫩,神色却俨然比他们都更似成年,「我担心会吓到你们,但我想,还是趁着我在的时候让你们都知道情况会比较好。」
藤原们一怔。
「阴阳寮每夜巡逻,神祇官亦会定时祭祀,按理说不会有事,」泉子再次将目光投向街外,「但是我每月仍需代替老师往街上值夜。你们说,京里是能有甚么事?」
整个京城都在范围之内、随便走都有可能遇上、只有大阴阳师才敢直面的——百鬼夜行。
藤原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泉子指示着牛车停在路边,让车夫和仆从避去了民居室内。街上愈发寂静,连风声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,只剩车檐上的挂灯烛火幽幽地映着仅余的人气。
「不用担心,我会隐去你们的气机。」她打开车门,腰间的刀鞘随着她的行止发出锵锵的碰撞声,「你们留在这里,记住不要出来,但可以从车窗看。不想看的话,关上窗亦无妨,很快就会过去的。」
正要出去,泉子却又转回来,拉过公任的袖子打了个法诀。
「连听到都会觉得害怕的时候,公任便用它捂着耳朵吧。」
她笑了笑,转身便跳出车外,以红绸带束起的发丝在夜空中飞扬。响指啪的一声,车门便被关严。
自车窗望去,白袍女孩在夜街上无声疾走。她一手按住刀柄,背部微弯,蓄力跃跳,几个起落间便到达不远处的屋檐之上。抽出太刀,童女双手持刀向地,敛目凝神。
呯、踏、呯、踏。
有些甚么在接近。当浓重的群影浮现在街道末端的一刻,泉子同一时间发力于腕间,刀尖拔上。
呯!踏!呯!踏!
各种模样的异物欢呼而来,街道两旁的民宅却一无所觉。五颜六色的鬼怪在人类的门户外扰攘起舞,腥气冲天,鬼火无风自摇。那些个东西甚至舞到了泉子面前。
「又是晴明家的那个女孩耶。」
「我十年前来京的时候,她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吧?喂喂,莫非她也是妖怪?」
「妖怪的外貌~妖怪的力量~被生母抛弃在百鬼里的小~妖~怪!」
「我们把她吃了吧?」
「吃了她!」
异物前来挑衅,泉子却分毫未动,灰眸冷凝,任由妖异在她的身周四掠,却近不得她的一臂范围之内。
「我不是吃不到哦,只是给晴明面子啦。」
「对对!才不是不敢!都怪晴明!」
「走噜~」
眼看着百鬼夜行便要平静地过去,队伍之间却忽然冒起一阵不祥的黄气。泉子的灰眸微眯,腰部弯得更深了一点。未几,妖异们便像是喝醉了般,在黄雾中昏头转向,些许小妖甚至露出原型,尖角利齿与血盆大口毕现,不堪入目。
其中一只率先脱队,随后便有如决堤,百鬼的队伍向民居四散袭去!
「禁!」泉子清喝一声,众鬼的行动瞬间一滞。
就在此刻,她跳下屋檐,寒芒毕露的太刀乘势砍落!最先袭向民居的数只妖物被从中斩成两半,青血飞溅,残躯倒在地上爬行惨叫。
泉子转为单手执刀,另一手快速结印。
「临、兵、斗、者,」童音未脱的声线厉喝:「皆阵列前行!」
巨大的五芒桔梗金印浮现在半空中。
「降!」
话音一落,结印便往整个百鬼队伍强压下去,金芒瞬即大作,猛烈得让人睁不开眼。待得光辉散尽,不祥的黄雾败退,只余破败不堪却清醒过来的百鬼。
「给我爽快点离开京!」成年男性的怒喝声传来,「临兵斗者,皆阵列在前!」又是一道桔梗印扫来,浅青色的术光胁迫着百鬼重整队伍。
「哦哦~是安倍家的次子!那个把母亲吓死的坏孩子!」
「那个晴明居然会有孩子耶。坏孩子~坏孩子~吉昌是害死母亲的坏孩子!」
安倍吉昌领着同僚从另个街区赶到,一手结印、一手指挥秩序。
等众妖异皆顺利离京,泉子方收刀入鞘,走向吉昌。
「二哥,怨气又加重了。」她以眼神示意向一片狼藉的大街。
「那些高官不干人事,我又能有甚么办法啊。还以为新皇登基能给震场子呢!」穿着狩衣的吉昌双手叉腰,「要真出事了,大人们肯定又会怪到我们阴阳寮头上的吧?那好歹给我们加俸给啊!」
两师兄妹说着话间,安倍家的长子吉平,以及阴阳寮第一世家贺茂家的家主光荣,也皆赶到了。
「光荣大人!怎好劳动您?」吉昌连忙见礼。
贺茂光荣摆摆手,「不妨事。我占卜到今夜百鬼会有脱序,便来看看而已。宫里有晴明大人在,无须忧心。」
吉平拿出帕子,弯下腰将泉子脸上的妖血擦去。天谴和妖异留下的秽物同样无法用术除去,只得以人手一一洗拭。
「泉子,没事吧?」吉平问。
泉子接过帕子来擦着,摇头。吉平拍了拍她的头顶,大手又按了按弟弟的肩。吉昌撇开脸呼出一口气,肩头松下。
「泉子。」贺茂光荣唤道。
「是。」泉子放下帕子,应道。
「你是怎么知道脱序会出现在这个街区的?你终于愿意占卜了?」
泉子一顿,然后指向停在街边的牛车。
牛车上的三个藤原:「……」
贺茂光荣已经看到了车布上藤原嫡流的徽记。
「这个时辰,贵族都在屋内,街上的气运会朝他们聚。」泉子侧头擦去顺着脖颈滑下的腥血,「所以如果今晚会有脱序,那也就会在这里了。」饵。
公任:「!」
道长望向车顶,十指交叉地放在盘起来的腿上;齐信稍稍睁大眼睛,复又耸了耸肩。
贺茂光荣:「……」轻咳一声,训道:「怎么可以对藤原大人们如斯失礼的?!泉子,我一定会将这件事转告晴明大人!」
「父亲会罚泉子才怪呢吧。」吉昌说。
吉平推了弟弟一下,可也没反驳。
贺茂光荣又是一声清咳,泉子老实地低头应是。
待得所有人都见过礼,天色经已泛白。泉子和藤原们先行离去,阴阳寮留下收尾。
牛车缓缓前行,车窗大开透气,晨光映出三个藤原皆带青的脸色。
「异物是应运而生,由人怨所催成,所以百鬼会走到人类的聚居地。」泉子向他们解释道,「京城是国运所在,所以京的百鬼夜行也是最为庞大,其他地方没这么夸张的。而且人鬼殊途,一般来说百鬼走过也就走过罢了,不会有事的。」
「那今夜?」道长问。
「怨气累积太过,便会形成瘴气打破界限。这个时候,负责将阴与阳重新归置的便是阴阳师。」泉子稍稍低头,「抱歉,看来还是吓到你们了。」
公任放下手上的折扇,揉着握出扇柄印子的掌心,「泉子,你是在劝谏我等要行善政、疏怨气吗?」
「一半吧。」泉子抬起头来,笑了笑,「我知道你们最近都因为我的任命而跟大中臣家交恶,我有责任向你们解释清楚我的工作,而不是要你们凭着交情和一知半解就动用家族资源。不过,公任也不算说错。现在主持国政的正是藤原一族,你们要是对这些事一无所知,那也确实不对劲。」
公任眉头微颦,「任命只是小事,不必提。泉子,你担心的是甚么?」
道长也注视着看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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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体已经好起来的泉子。
「……要我来替天道说话,有够烦的。」泉子揉揉眉心,「公任、道长、齐信,京的怨气正在变厚,新皇的即位礼没起作用。这阵子,你们和家里人最好都别在晚上外出,特别是晦月夜。」
藤原们相视。
「我只是想你们小心一点而已。至于其他的,天地自有命数,阴阳道不是你们的世界,将今晚单纯当成是异世界观光之旅也是可以的。」
泉子这样说,但大家眉目间的沉色却只更重。
一阵汗臭混和着妖血的腥气在车厢中漫延,不祥的脏污沾黏在泉子的发际,白袍染秽。然而,谁都没在她面前表露惊惧,更没人擅自提及在百鬼口中听到的事。
「……话说回来,」齐信忽然问,「百鬼夜行会绕到皇宫那边吗?」他的眼里彷佛如平日般闪着兴味。
「嗯?」泉子一愣,「那倒不会。京是有非常复杂的守护阵法,皇居也有天道注视。除非是国祸,不然百鬼没缺心眼到往那边闯。」
齐信用力拍掌,「那决定了!接下来我都不逃卫所的值夜了!」
公任瞥了他一眼,「那本公子亦勉为其难地上值好了。」
「哦,你们今晚也是逃值班的吧?」道长随即举手,说,「我可都有先找人换值的哦。」
公任和齐信怒瞪他。
「藤原道长,你的性子真的相当烦人!」
「嗷!上次打小报告害我被骂的,果然就是道长吧!」
「才不是我。我早说了你们两个别常开罪人的。」
说着说着,他们又打起来了。
泉子微微怔愣,随即偏头失笑。从车窗打进的朝阳随着打闹的晃动晕开,金光模糊了她的脏污。
数天后,事隔多月,泉子亦终于回到了土御门路的安倍宅邸。同日传来的,还有朝廷为阴阳寮增加津贴的通知。
「……可恶,」抱着通知书,吉昌若喜若悲,「我居然要靠泉子来加俸给。这只手遮天的藤原家!」
泉子向他伸手。
「干嘛?」吉昌警惕地后退一步。
「抽成啊!你都说了是靠我的啊。」
「你是吃俸给的恶鬼吗!?这都是要留你嫂嫂的!」
「谁叫你又娶侧室啦!给妹妹点零花都要罗里罗唆的没用鬼。啧!」
「谁告诉你我有新妻子的!?大哥!你别甚么都跟她说啦!」
吉平没理会弟妹,只蹲在庭院里细数着满满的布帛白米,一脸的满足。
安坐室内的安倍晴明,笑看院里的三兄妹,「我跟大臣们说了这么多遍也没用,泉子却不用说就成功了呢。」
对坐的贺茂光荣瞪了他一眼,「朝廷财用不足,就算是我,也可以理解太政官们不愿增加常用开支。您就多少收敛一点吧!我看右大臣大人都快被您气疯了。」
晴明笑瞇瞇地反问:「比起视流血撒汗为贱役的公卿,难道光荣不觉得,泉子对良心未泯的少爷们处置得正是恰当吗?」
「我看那三位藤原少爷,可不像是容易被操控的傻子。」
「正因为足够聪明,才看得懂我们泉子的好哦。」
贺茂光荣转头看向洒满阳光的庭院,半大的女孩正追着哥哥们抢零花,活像从未长大过。
「不经不觉间,吉平和吉昌都已经成家立室,就连泉子都这么可靠了。」光荣叹道,「您将他们三个都养育得很好,我只希望他们不会被压垮。」
「我没有要让公卿们糟蹋他们的打算,请不必担心。」
光荣重重叹一口气,「希望如此。」
「泉子的任命,」晴明放下茶碗,问,「大中臣家的答复是?」
「泉子还是不肯低头吗?」
「我不会迫她的。」
「您可把大中臣家迫得够呛。」光荣又瞪了睛明一眼,「您扣着所有宫祭的日子卜问不发,右大臣大人又至今都压着大中臣一脉的新年晋位,就连关白大人也不理会祭主的上诉。晴明大人,这可是欺人太甚,您的名声都坏到跟右大臣大人一样了。」
晴明笑笑,「大中臣家不还是不肯低头吗?那就是没光荣说的那么严重呢。」
「谁家又能对泉子放手。」光荣摇头,「我去跟能宣大人谈过了,既然如此,各退一步吧。」
又过了几天,泉子终于接到朝廷的任命书。
公元985年,宽和元年,初夏,大中臣泉子被任命为朝廷巫女,隶属神祇官衙,名讳入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