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烧之后,泉子的腿又变短了。
偏生公任和道长都身量颀长,齐信也绝对不矮,他们仨带着泉子出门,这画面简直是——
「痛不欲生.JPG。」泉子说。
没人去追究泉子又在说甚么怪话。总而言之,当送她回去的藤原们见到了特地请假在家候着的安倍晴明时,三位公子痛不欲生的表情亦同时达到顶峰。
「说起来,虽然泉子在夜里外出工作是时有的事,但往友人家借住还是头一次呢。」晴明微微一笑,状似温和地说,「下官非常感谢三位大人对舍徒的照顾。」
腿被自己作短了的泉子:「……」
还有三个藤原:「……」完全不是在家长面前能抬起头来的状况。
有礼有节地将藤原公子们送走,晴明回转家里,果不其然地见小小的白影已在正堂等着。
「少爷们似乎很愧疚没将你照顾好呢。」晴明没去责备学生在外胡闹,只闲话般道。
「这种时候才能看出来他们还年轻。」泉子坐在外廊边上,晃动着小短腿,随意散落的长发几乎要将她淹没,「就连牵动天象都不应该是我的错,我的身体波动又怎可能是他们的错。」
眼角余光扫过学生如今小童般的身量,晴明走到主位上坐下,拢袖。
「泉子。」
泉子一顿。
「兼家大人召你入朝的要求,被大中臣家驳回了。」
「大中臣能宣的禁足可还没解,」泉子冷笑一声,「想必是右大臣大人为我请的位置不够高,甚么东西都能出面把我的任命驳下去。」
晴明看着她,说:「兼家大人为你请的是大巫女之位。」
「我要神祇大副。」泉子瞧向庭园的灰眸透着冷意,「天道和藤原兼家都要用我的话,至少不要给我划委委屈屈的人设。」
虽是意外,晴明仍是点头,「新皇大祭的主祭者,一般来说也应该是大中臣家的神祇大副呢。」
泉子回过头来,「所以,老师想方设法地将我塞进神祇官衙,是希望我去为皇家主祭吗?」
「新皇的即位礼已是来不及改任泉子,但大尝祭会因为准备需时而推迟到来年年末。那是泉子的身体崩毁前,最后一次能够借用皇家紫气的机会。」
此间祭祀不断,但与皇统直接有关的大祭却不多。而新皇即位后的第一个新年大祭,即为皇家的大尝祭。
泉子将身亦转过来,盘腿坐在廊上,直视老师,「那就是您帮助右大臣大人尽快将今上赶下去的原因吗?」
晴明没说话,既没承认,却也没否认。
「日常祭祀不足以触及天道,所以您故意引发新皇大祭吗?」泉子问,「天道、不,这个世界,值得您做到这个地步吗?这不只是动摇皇统,您算计的是国运,谁都说不准报应会是甚么。」
「虽然这么说很狡猾,但能够为此间做决定的人,不是为师,而是泉子。」
「原来老师也知道自己很狡猾啊,完全不回答我的问题呢。」泉子回转外面,望向庭院的上空飘过浮云的青天,「大哥和二哥也常常好半年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您耍了。」
晴明捧过式神奉来的茶碗,无声地垂下眼帘。
这天以后,泉子并没有留家休养,而是从安倍家消失了,至开春都没有出现。
连同新年问候信,藤原道长在接连收到泉子「人不在」这样的三字回条共十封后,特地在一天下值后前往阴阳寮,拜访安倍家的长子吉平。吉平却只说泉子是外出修行,道长纵是不信,也无法寻根问底,只得告辞。
刚出阴阳寮,他便被安倍家的次子叫住。
「她离家出走了。」吉昌说。
道长一顿,「啊,是这样啊。」
吉昌说,大概是师徒吵架了,但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甚么事。而泉子要有心藏起来的话,除了安倍晴明,没人能找得到她。
踱步在宫道上,道长抄起手,呼出一口白气,抬头望向奇怪地阴雨连绵的天空。蓦地,他停住了脚,伸出手,接住空气中似有还无的湿润,再将五指折向手心。
收回目光,道长再次迈开步伐,直往宫门。
「我猜猜看,泉泉是用阴阳术藏起来的吧!」收到传信而过来的齐信,穿着枯黄色的便服直衣,抱着手臂,摸了摸下巴。
「我就知道这家伙有事。」公任也是直衣在身,靛蓝的面料稍稍卷起,露出浅紫的底衬,修长的双手拱在小火炉边上,指尖泛起绯红,「这么久不见人影,她都不知道要说一声的吗?」
「是我的错。在收到第一封垃圾信的时候,我便应该直接上门的。」道长犹穿着红色官袍,他斜趴在扶几上,嗓音被广袖抑得有点闷。
齐信摇头笑道:「泉泉这样的完全不是可以预料的吧?谁家小姐会离家出走的啦,我家的顶多是不吃饭而已哦。」
公任也说:「她自己离谱过头,不关你的事。」
「但是,」道长翻了个身,抬手解开袍服的顶扣,「泉子正在等人去找她吧?我是她的朋友,应该要更早察觉到的。」
另两个藤原一怔。
然后公任怒骂出声:「离家出走等别人来找,她真当自己是小孩子啊!!!」
「嘛、嘛,」齐信拉住暴走的公任,「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到底要怎么找到泉泉呢?这雪还在下呢,可别让她在外面乱晃啦。」
三个藤原围坐在牛车中心升起的小火炉边上,默。
「话说回来,」公任转开了脸,「我们还是进室内再说吧。」
道长和齐信扭头,看向车窗外已然黑下的京,一同沉默地往各自身后的车壁上贴。
最终,他们移师至公任府上烤火盘。
由公任作主撒下赏赐,藤原们索性以数量庞大的仆从逐条街道搜去。不到夜半,消息便回来了。仆从们说,右京平民区那边最近都有好用又便宜的小阴阳师在行走,诡异之事平息不少。
这不是泉子还能有谁。
「哦哦,我们的『京第一公子』连阴阳道的隐术都能解开呢!」齐信伸长手臂,勾住公任的脖子。
「你又弄皱我的衣服了!」公任皱着眉头,烦得不行。
道长给自己和两位友人都系好护身符,也说:「能这样简单就得到消息,真是多亏公任了呢。」
「……」公任可疑地撇开了脸,耳际微红。
「啊不是,」齐信忍不住道,「虽然偶尔一次是很可爱没错,但公任总是这样单纯也很让人困扰啦。」
「谁单纯可爱啊!!」
看两人在闹,这阵子都拉着脸的道长亦不禁轻笑出声。
挂好安倍家的护身符,藤原们再次出门去也。
泉子就是在替一户人家处理丧事的当口、抬头转眼之间,看见了这仨。
「晚~上~好~」齐信靠站在牛车边上,小小地挥挥手,清秀的眉眼弯弯,「小泉泉,给你带了点心哦。」
公任坐在牛车的门边,不耐烦地在车板上支起了一只脚,剑眉半挑,「任命的事我替你出气,别总拿自己来糟蹋。」
「泉子,」道长向她走来一步,笑了笑,「我们来接你回家。」他黢黑的眸光沉稳柔和,嗓音醇厚。
泉子微愣。
下一刻她便猛地偏开头,破防。
「你们以为自己是平安京RPG的角色卡啊?出场还要摆姿势咧。呜哇,我才不要顺应天道那种混蛋集卡通关!」
闷了多日的天空扬起清新的风,吹散了云。
三个藤原相视而笑,无声地互击一掌。
不过,泉子今天尚有工作,友人们还是得先回车上稍候。
回转委托人家的屋内,泉子以透明的式神整理逝者的遗容。她捧过一碟由委托人尽力供奉的鱼,双手放在以残几充当的供桌上。在人类的哭泣声中,她敛目凝神,正跪于草垫上诵祷,依阴阳道门之仪为户主净化。
某个普通人所看不见的远方,人们的哀思随着泉子的声线化为丝缕,织成亡者的最后一段路,蜿蜒至天际。
祭仪结束后,泉子收回式神,并得到一袋豆作为谢礼。她走出两个街口,将豆送给一户曾为她通报街区异事的人家,这才算完成工作,登上友人家的牛车离去。
街道复归平静。
值宿于阴阳寮的安倍晴明若有所感,放下手上的书,侧头往窗外看去。
银河被雨水洗得澄净,天边通往彼方的道道虹桥瑰丽炫目,恍惚连黄泉都不再可怕。大阴阳师清隽的侧颜浮起浅笑,褐眸中闪过金光,映出京中难得清净的气,以及天女若散若聚的灰曚气运。
他垂下眼帘,隐去了金光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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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又拿起案卷。
夜色转浓。
泉子几人这天晚上姑且又留宿公任家。
净了身,泉子由着式神帮忙烘干湿发、燃起炉火,她趴在了温暖的内室地板上打呵欠。
道长披着外衣,抄着手,半抖着从廊道走来,脚趾都冷得半卷。
「泉子。」他停在房外,扬声。
泉子打了个响指,式神便将火盘移近道长。
「还真是方便啊。」道长走进,半掩了竹帘,望着忙碌运转的式神们,「看来泉子并未有因为离家出走而受苦呢。」
「我会受苦?你是在说笑吗。」泉子将下巴枕上手臂,孩童的双足在身后摇摆,「虽然说力量的伴手礼就是乱七八糟的麻烦,但我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。」
「我也觉得有力量会比较好。」道长坐下,搓手,「虽然说,亦有人觉得平凡是福啦。」
「你是『出人头地』派啊。」泉子瞥了他一眼。
「泉子也说不上是『平凡是福』派吧。」道长笑说,「不一定要爬得有多高,但我也不打算低得太过。又不是说足够弱就不会有麻烦找上门。」
泉子噗一声失笑,「哦哦,话里带刺呢。你最近的生活也不太平吗?」
「嗯?也不算。反正在冬天过去以前,我可都没想要冒头刺人。」拱着火炉,暖色总算攀回道长的脸颊,「会觉得我的话刺耳,多半是因为我说中了罢了。」
火盘响着轻微的劈啪声,昏黄映在泉子的眼中,一双浅淡的灰眸几乎要消失在眼白之间。
「你的话,应该已经打听清楚我和大中臣家的事。」半晌,泉子说,「你信与不信,我没想作报复,先前的事是他们上门找打而已。」
「我信你。」道长没半分犹豫。
「对我这么有信心?」
「那只是其一,其二是事实。泉子,事实是你没下死手。虽然换成是我,我也不会对大中臣家赶尽杀绝,因为他们留着可以有用,但在有私仇的情况下,选择下死手也属常理。」
「大中臣家在贵族中还算是做人的一派。奉神之名,他们的佃农一向都过得不错。」泉子将晃着的脚放下,声线平稳得与童女的外表差异极大,「普通人被力量吓到而导致不理性的行为,我可以给予理解。」
「但是?」
「但是,我也没义务一笑置之,更不可能向大中臣家低头求官。是为了天命也好、抑或是为了我这条命,都不可能。」
道长没有反驳,静听着泉子的话。
「老师想我进入神祇官衙,是要藉皇家紫气来加强我沟通天地的力量,好梳理京里愈来愈浓重的怨气,」泉子看着桧木地板上的花纹,「更是要试探天道,看我的命数还能不能救。」
「这样啊。」
「不惊讶吗?」
「不,还是会惊讶的。只是晴明大人会这样积极涉政,本来就不难看出他是另有打算,我父亲也该是心知肚明的,这不是甚么大问题。我先前只是在担心泉子是不是又因为大中臣家的事而不高兴,又或是跟晴明大人吵架了而已。」
泉子看向道长,道长也正看着她。
「要你们担心,抱歉。」泉子说。
「泉子的道歉我就收下了。可别以为我会说『没关系哟』这样宽宏大量的话呢。」道长点点头,将双手塞进两边的袖子里抄起来。
「哈?」泉子气笑,「我才不会说反话迫着你退让,说是道歉便是道歉。」
「所以我生气了也是可以的哦?」
「那当然。」
道长笑笑,「嗯,泉子的话我就记下了,不过今次就先算了吧。」
「哦哦,谢谢道长大人的『宽宏大量』呢。」
「是我谢谢泉子小姐守护了京才对。」
「嗯?」
「这几个月来、不,应该是从您学会道术以来,都是像今夜那样一直为京的人们工作的吧?」道长向泉子稍稍低头,「为您对京所做的努力,以及为您忍耐天威以守护四周的意志力,谢谢您,泉子小姐。受到您庇护而感到幸运的自觉,我藤原道长还是有的。」
「……」泉子转开了脸,「我不保证哪一天你就不能再这样说了。」
「那就说到不能再这样说的那一天再算吧。反正那也绝对不可能是泉子的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