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羽衣拂过平安京 > 9. 谋略
    「哈哈哈,这算不算是恶人先告状呢?」齐信自顾自地落坐,一把扯过了公任身前的点心盒,「明明是长留别人家小姐的安倍家说不过去,现在却倒了个转,变成是为报复而放火的中臣家不对了呢。该不会连火都是泉泉自己放的吧?哈哈哈哈!」

    正坐在自家缘廊上看书的公任,抬头没好气地白了友人一眼,「今上的祝祷会可还没结束,你这副嘻皮笑脸的样子给我收敛点。小心外面的人以为你家东宫在高兴圣躬违和。」他将手肘撑在支起来的右脚上,下巴一扬,示意向才刚坐好的道长,「你说是吧?」

    「嗯?」道长将双脚伸到廊边外荡了荡,两肩垮垮拉拉的。

    「甚么我家东宫啦,」齐信抓了一把糖果撒向公任,「别将我跟那种东西扯上关系!我在那边挂职只是谋个出身,谁要为那种没背景的皇太子撑腰啊?反正很快又会被右大臣大人迫退、最后换成他家外孙的啦。喂喂,道长,别老装事不关己啊,大中臣家被斥退的事,肯定是你出的手吧?」

    「嗯?我没在装啊,是真的跟我没关系。」道长拍拍肩头,又扭扭脖子,「这种时候谁都在关注今上会不会真的被我父亲迫退,没人会有兴致去看齐信是不是又坏心眼地幸灾乐祸的。放心吧。」

    齐信失笑。

    公任轻哼一声,「所以你这家伙就趁乱朝大中臣家放了一记冷箭?」

    「都说了不是我哦。」道长扭过头来看向友人们,「是泉子将公任的话听进去了。」

    公任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「噢噢!」齐信抢答,「公任才上次提过,要泉泉小心大中臣家参安倍晴明一本呢!先发制人、反咬一口,泉泉这么损,果然是道长这边的!」

    「你这是在损我呢、还是在损你们自己。」道长转回头向外,双手撑地,上身向后一仰,面朝午阳微微瞇眼。

    公任将书随手放到桧木地板上,啪的一声,「她不是很紧张安倍晴明大人的吗?怎么肯出这种主意,迫得阴阳寮都掺合进来皇统之争?」

    「泉子说不是严重到那种程度的事,不会影响晴明大人的。」

    「皇统也不是『那种程度』。我说你,真的觉得你护得住她?就算是我也不敢这样说吧?」

    「那是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。」道长没回头地继续晒太阳,手上拉松了衣襟,「虽然私下是友人,但在俗世上是我们在祈求泉子小姐的庇护,而我是供奉她的祭主,这样而已。我暂时都没要因私害公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闻言,公任双眉高挑。

    齐信看了看他俩,出言插话,「话说回来,道长干甚么去了?怎么一副散架了的样子?你昨夜不用上值啊。」

    「泉子骂我老是欺负她的式神,便放了一只新的追在我身后咬。」道长无力地爬起来,「算算时间,它又要追过来了。我现在可是每天都要跑满半个时辰的呢。」

    「追过来甚么的……」公任面色大变。

    一只巴掌大的草折螳螂猛地跳上了缘廊!

    「呜啊啊啊啊———————!」公任一脚踢翻身前的几案书墨,惨叫之声响彻天际。

    「哦哦!」齐信双眼发亮,拍着手,上半身挺直起来,「居然有虫子式神!你们说,我能不能求泉泉送我一只呢?」

    「唔……我觉得可以。谢仪就用布帛吧!泉子的衣服还没补做完呢。」道长一边闪躲着螳螂的攻击,抽空回了齐信一下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!!」

    「你、我说你们不要带虫子来我家啊!!!」

    兵慌马乱间,公任摸走了道长衣襟内的匕首,颤抖着往前扑,挥刃削去,咔兹咔兹,螳螂身首分离。

    一手把匕首扔回给道长,公任另一手掩过脸,疾行至内室。

    「呕——」

    道长和齐信相互比了个赞。

    然后就被追来的泉子骂了。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,」泉子一手叉腰、一手挥动,「一天天的拿我的东西来吓唬公任,都玩不腻的吗!故意用对方害怕的东西来造成恐惧,一点都不有趣好吗!小学生吗你们!」

    四条邸的东侧厢房外,白衣女童站在廊上往下看,对两个跪坐在石地上的大男孩训话。

    「齐信说,他由一出生起就是这样玩的哦!」道长指向旁边的友人。

    「是公任啦!」齐信指向躺在内室的公任,「叫这么惨,不就让人手痒嘛!」

    泉子气到跳脚,正要继续骂,内室却传来公任的吼叫声。

    「说谁呢你们!本公子才没在怕!!」

    泉子:「……」她微一颔首,轻拂衣袖,说:「本宫明白了,就按尔等的意思去办吧。」

    道长和齐信侧身,互击一掌。

    这一天,几人便在公任家住下了。用过晚食,泉子问准公任后便溜了出来。她背起双手,两条短腿迈着六亲不认的四方步伐,将这座属于藤原家小野宫流的四条邸踩了个遍。

    浅木色的粗厚廊柱道道延展,如镜映月的人工湖边上栽满红枫,昏黄的提灯依次亮起,似有还无的熏香飞散于空气中。

    微寒的风流一拂,带起童女洁白的衣裙。

    刚刚才回家的公任之父藤原赖忠,正要踏上回廊,侧头便看见了这抹湖边白影。听得响动的她,回首,异常的浅灰色眸子直直地撞进人心。

    从一位.太政大臣.关白.藤氏长者.藤原赖忠,悚然一惊。

    「老爷,」侍官为赖忠通报,「这位是正五位下.神祇大副.伊势祭主.大中臣能宣的长孙女,泉子小姐。今天是来拜访少爷的。」

    见她不闪不躲,赖忠微微一笑,向她点头。

    泉子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。想了想,她跪坐下去,动作生涩地依礼问候。抬起头来,她依旧直视着赖忠。

    赖忠稍稍扬手,止住侍官想要提醒泉子避让视线的话。轻扶袍服,他走下回廊,来到泉子的跟前,略为消瘦的脸颊带上微笑。

    「公任有跟我提起过你。谢谢你探访犬子,请在我们家好好玩吧,有甚么需要的便向公任提,不必拘束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,谢谢。」泉子说。

    再向她点点头,赖忠便带着侍官离开了。

    「老爷?」踏进转角,侍官轻唤一声。

    「道长和齐信也在吧?消息明天一早便跟他们说,但今晚便让他们年轻人再多聚聚吧。」赖忠低声说。

    「是,老爷。」

    他们走后,泉子也托着下巴回到公任的东侧院子。

    「真不像是你的家。」她跃上廊道,走进内室,坐到最靠外的位子上,接过仆从递来的湿帕子擦手。

    「就你这张嘴,好意思说想要入朝。」主位上的公任,等泉子也坐好后才起筷用晚食。

    坐在公任右侧的齐信,噗一声笑出来。

    左侧的道长偏过头来,向边上的泉子说:「我是觉得,单论做人的话,泉子要比公任强多了哦。你少听他的会更好。」

    「我那是没必要。她与我身份能一样?」公任轻啧,「一个跟家族闹翻到今上面前、没级没品的外廷小巫女,不收敛就等着吃亏吧!」

    齐信嘲笑道:「但是嘴巴损到生有今上独子的女御大人身上,公任才是离谱那个吧?」

    「嗯,」道长点头,「姐姐可说了,等她当上皇太后就要给你好看哦。」

    「本公子……」

    打闹间,冷不防泉子发出一声语调微妙地跑偏的问询。

    「你们说,那个没级没品、委委屈屈的小巫女,是谁?」

    藤原们同时一静,然后集体歪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安倍家想安排你入朝,」公任的眉宇间透着不耐,「不就只有当巫女吗?总不能送你去斋宫吧?」

    齐信也点头,「对呢。斋宫的待遇虽然好多了,但一大群的贵女围着斋王女转,又不能擅自出门,困守伊势,怎看都不像是泉泉会去的地方啦。」

    答、答、答,不知道甚么时候到了泉子手里的折扇,被她轻敲着掌心。

    道长的双目瞬间失去光彩,「总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呢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「哦~呵~呵~」泉子的声线提高了八度半,「鄙人自知学艺不精,万万是当不上阴阳头的,但是连大中臣家那种东西都能当上的神祇官之首,又为什么不能是我?」

    齐信,哑然。

    道长捂了捂脸。

    「你在说甚么疯话,」公任放下酒碗,眉头皱到起了小褶子,「女人怎可以当正式的官员?!」

    「神官也不行?」

    「不行!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泉子的发梢蠢蠢欲动。

    齐信连忙道:「哎呀~在册的巫女也是公职,是领俸禄、可以出入外廷的啦。」

    道长稍稍迟疑,「我父亲还没提过,但我猜,他的意思是让你成为大巫女以后,以天命的实力来压倒大中臣能宣的官位,虽名位不符却夺取实权。就像皇族担任的神祇伯才是名义上的神祇官之首、但实权却落在副官大中臣家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那『大』的那个巫女是叙多少位阶?」泉子看似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公任没好气地说:「都说了女人不可能当官了,哪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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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的叙位?等右大臣大人当上他外孙的摄政,自会给你外命妇的女系位阶。」

    齐信也说:「你要等不及,就让公任给你去求吧!他姐姐是今上的皇后殿下,泉泉是知道的吧?去那边挂职女房等着恩荫,也是可以的啦。」

    「大中臣家怎可能让长孙女去干侍候人的工作?」公任骂道,「齐信你别为了哄她便乱出主意!」

    「挂职而已啦!」

    「名声不一样是不好听?像你这样不挑!?」

    「实际的好处有领到就好啊,我才不要当公任这样的死脑筋。」

    「你!」

    道长爬过去拉架,「虽然理由不一样,但我也认同公任说不要这样做。泉子是阴阳师,不是要等着后宫恩赐的内廷女房。」

    此时,泉子轻轻将折扇放下,一脸平静,发梢却飞得更高了,「我先确认一下,命妇的位阶和官员入律令的叙位是不一样的吧?」

    看着飞发,齐信想摇头、公任想点头,卡在他们中间的道长则是黑了脸。

    「呵、呵。」童女扬起灿烂的笑容,「我当然知道现在没有女性官员,我又不瞎。但在律令制以前,这个国家明明是有女性朝廷命官,迁都平安京的早期,地方上也还是有的。既有先例在前,凭甚么老娘连个编制都没有?」她猛地站起来!「每天起得比鸡早、睡得比狗晚,每次百鬼夜行都是我出的面,结果只是个合约、不,这根本就是外判工吧!!」

    轰隆——!

    紫蓝的雷霆划破苍穹。

    长发像箭猪一样倒竖,泉子转身叉腰,指着外面的夜空破口大骂:「祢到底是女频还是男频的!?离了个大谱!我不干了!!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!!!」

    轰轰————!!

    大雨倾盆而下,狂风呼啸作响,恍若龙卷。

    男孩们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见泉子还要再说,道长飞身扑去,双手死捂着她的嘴。

    「泉子小姐!请您冷静一点!请多为您的身体着想,右京亦经不住水灾的!」

    「浓也甭殊喎滴错!又甭殊喎自愿入职滴!!!」

    公任和齐信相视。

    「那的确不是泉子的错。」公任说。

    齐信也点点头,「我也是这么觉得呢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混蛋!」道长扭过头来,吼!「少说两句、快过来帮忙!」

    到底是没有水淹都城,剧烈的雷暴雨在一刻钟之内就停了。然而,泉子也随即倒下,发起高烧。正在犯难间,一只白纸鹤悠悠晃晃地飞进了来。

    「公任大人、道长大人、齐信大人。」纸鹤的嘴巴开合,传出安倍晴明的声音。

    公任:「!」纸鹤说话了!

    总而言之,在晴明的护持下,泉子的情况稳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清晨,当家主派人前来时,公任堪堪拉上门扉,将她卧床休养的身影挡去。

    「少爷,」侍官没去探究自家公子奇怪的举动,顺从地垂下头,「老爷交代要转告于您,阴阳寮的安倍晴明大人上书,称圣躬违和,应当改换天命,以保国运。今上已经在昨夜决定退位。」

    公任稍稍偏头,与门边的道长和齐信对上视线。

    「阴阳寮正卜问今上退位之日,以及东宫的继位之日。」侍官续道。

    「下任的东宫决定了吗?」公任问。

    「是的。新东宫是今上的第一皇子.怀仁亲王。」

    也就是右大臣藤原兼家的外孙。

    而即将继位的现东宫师贞亲王,是今上的侄子,为其兄长冷泉上皇所出。

    公任的拇指一推,转了转手上未有打开的折扇,道长的脸容则早已无声地掩在了门扉的暗影之后。

    「今上被右大臣大人迫退,东宫的父亲冷泉上皇也是被我们藤原家迫退的,」齐信笑道,「现在是又要再演一遍吗。」

    右大臣必然是要自家外孙上位。

    公任让侍官退下后,回道:「今上本来就不可能情愿由侄子继位。保亲生之子任新东宫,就是今上与你父亲交换的退位条件吧?道长。」

    上身轻移,重新在阳光下露出脸颊的道长,甚么都没让人瞧出来。只听他说:「反正那也不是我们这个位阶要操心的事。有空闲的话,先帮我想想怎么把大中臣家踩下去吧!」

    「嗯?」

    道长看向已然睁开眼睛望来的泉子,说:「祭主被罚禁足期间,今上便决意退位,一切卜问事项亦被阴阳寮抢走。我不认为大中臣能宣出来以后有这么轻易放过对家族出手、属意我藤原家的长孙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