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羽衣拂过平安京 > 8. 家族
    早训结束后,泉子在最近已经变凉的空气中呼出一口气,炙热自胸腔穿过狭窄的气管、越出凡人的躯壳,再往广阔的天空散去,见候鸟的队伍划破苍穹。突然,她心有所感、脸色剧变,快步走到院墙边上,抬手在一道道的记号和自家的腰际之间来回比划。

    泉子:「……」

    ——她的腿短了半厘米。

    「嗷—————!」泉子仰天长啸,「祢有病是吧!?大卡车都没给出场一辆,无缘无故便将我扔来中古无限流小岛,现在连我的腿都要咔嚓掉!又是火烧、又是雷劈的,当我是大圣爷啊!」

    她指天大骂。

    隐约的雷声在大片的乌云后翻腾,偏生就是没打下来,不上不下地卡着,卡得恍如泉子胸口憋着的那口气。

    泉子:「……」气到直跳脚。

    早读的时候她半个字都没看进去,只趴在几上用手指沾水,连写了七个惨字。

    晴明下值回来,便见到扒拉了三桶藤原家大白米饭的学生。

    「是怎么了吗?」晴明在上首落坐。

    「老师,天凉了,让世界破灭吧!」

    晴明打量着她,然后笑到眼睛都瞇起来,几乎要将泉子气红了眼。

    「老爷。」新仆从在门边轻禀,待得到允许后才进来堂里,呈上托盘里的书函。

    晴明略看了看,向学生招招手,「这四封是你的哦。」

    泉子一顿,撇嘴,只让式神送来其中的三封,剩下的一封看都不看一眼。

    仆从没去看式神,只安静地低着头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道长大人也是费心了。」待仆从离开,晴明说,「听说他亲自见了你嫂嫂们的家人,又去信找了几家落魄无官的下级贵族,才逐一敲定给你的新仆从,连其他下人的名册也是经他过目的呢。」

    泉子拆着信,没抬头地道:「所以这几家、包括我们安倍家在内,不就少不得要感念他的恩德了吗。不直接调派右大臣家的人手过来,避开了监视我们的嫌疑了呢。多聪明。」

    「泉子,像道长大人和他的父亲兼家大人这样,愿意费心于庶务的公卿子弟,是非常罕见的哦。」

    「这就是老师愿意跟从右大臣大人的理由吗?」

    「泉子是对道长大人有不满吗?」

    「当然不是。我没有做好的工作,道长却给我包底了,我才没不知好歹到这个程度。我只是觉得,」泉子想了想,「连友人间的善意往来都要这样小心翼翼,贵族还真是麻烦。」

    「泉子不喜欢新朋友们吗?」

    「不,我只是担心自己太不可靠,给他们添麻烦了。」泉子扬起其中一封信,「齐信的中秋问候,送了我好几道点心方子。他隐晦地提及公任已经命人将我那些旧仆驱逐出京,担心我会反感,所以提前来劝解我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泉子会反感吗?」

    「不,公任很有分寸。要是他自家的话,直接将人送去官府就好,哪用得着这么麻烦。」泉子说,「姑勿论我的价值观有没有错,惹出事端便证明我的做法实际上确有不妥。他们三个虽然年轻,但待人处事却都比我强多了。」

    晴明没有再说下去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家学生露出像别人家普通孩子般的困惑表情。

    「啊!」泉子又嚷嚷起来。

    「是怎么了吗?」晴明问。

    「是公任啦!」她将另一封信扬给老师看,「他的中秋贺礼居然是一首和歌!道长的明明是大白米饭!」

    晴明笑瞇瞇地说:「公任大人的和歌可是年轻一辈里首屈一指的哦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个问题吗?」泉子呯呯地拍着案几,「问题是我根本不会看假名吧!他就没发现道长和齐信都是给我写汉字的吗?他体贴错了地方了啦。」不同于出仕的男子,小姐们都是写假名居多,但她能算是位小姐吗???

    啪咧吧啦地嚷了一通,扒拉完第四桶饭的泉子便哒哒哒地跑走了,去烦回礼的事务了。

    剩下晴明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厅堂里,就着澄澈的碧天慢条斯理地品尝丰盛的朝食。偶有凉风拂绰而过,式神们的身影隐隐约约地在大阴阳师的左右浮现。

    至八月十五日,晴明一早就进入大内理事,各贵族家亦举办祭典。泉子向晴明身边的侍从请教过后,便发下津贴,给安倍宅邸的所有人都放了假。锁上大门,泉子坐在池塘边上读书,补回最近有些落下的功课。

    咚咚,敲门声响起。

    泉子让式神开门,却是新仆从们仍有留人守门,来报,神祇大副.伊势祭主.大中臣能宣,正候在了前门。

    「这只型号的话,拦不住我亦不会怪你的。」泉子向从人比了个赞。

    仆从握起拳头,「右兵卫权佐大人交代了,小姐需要静养。承蒙小姐照应,小人才能得到这份养家糊口的工作,一定会按右兵卫权佐大人的吩咐拼命保护柔弱的小姐的!」

    泉子说:「……我谢谢你和道长大人啊。」

    让从人先行退下,泉子随手摘了片叶子,将之卷成个圈。

    「起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叶圈便宛如有生命般浮在半空。

    「去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叶圈便如出弦之箭,嗖的一声直往外冲,未几便响起老人中气十足的怒骂声。

    「大中臣泉子——!你这孽障给老夫滚出来!」

    泉子撇撇嘴,原地由一数到一百,才慢吞吞地挪到外门,见到老人正拿着柄玉如意与袭击他的叶圈圈使劲搏斗。宽大的袍服左右乱飞,露出老人鼓起的肌肉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柄玉如意,灰眸中升起阴冷。

    「破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叶圈便猛地朝玉如意撞上去,破裂之声一响,顷刻间莹白的玉碎四散,老人的手被割得鲜血横流。

    几乎就在玉如意破毁的同一剎那,一道闪电朝安倍家的厢房轰然劈落,泉子的房间随即燃起大火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是我大中臣家传承千年的祭器!」能宣以袖捂手止血,差点没惊掉胡子,「你看看你这孽障的报应!」

    「哦?报应?」泉子抱起手臂,斜靠在大门边上,火光将她的长发染成一片啡红,「这么罪恶滔天啊,那干嘛不直接把我劈了得了?」

    「你就是记恨当年族人拿祭器来压制你!」

    「对啊,」泉子点点头,「我也没有不承认,你这么大声干嘛。」

    能宣气到脸色涨红。他看着一地的玉碎想要捡,但又望向起火的宅子,最终扭头先去叫人救火。却是未等他走出几步,背后便传来童女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如果这是给我的天罚,那连累到遵从天意的安倍家算是甚么事?」她嗤笑一声,「万一再连累邻舍,又算是谁作的孽?我吗?还是天。」

    能宣停住脚步,怔立原地,没能回应孙女的话。渐渐的,晴天转暗,豆大的骤雨落下,他才回转过来,看避在门檐下未沾滴水的泉子。

    天雷引动的大火被大雨浇熄了,被焚的仅有属于泉子房间的方寸之地。

    「我倒是没想到天道居然会讲道理。」她耸耸肩。

    能宣望着能与天讲道理的长孙女,默不得语。待得雨歇云散,他方能开口斥道:「你竟胆敢如斯蔑视天赐的才能。」

    泉子平静地回道:「那你又是何人,居然有资格来评判我到底有否蔑视天意?」

    胸前起伏不定,浑身湿透的能宣终是站定了身,攥紧受伤的手。脸上虽可笑地黏着软塌的发梢与胡子,老人犹是强自挺直着背。

    「老夫是不会与你道歉的。」他说,「你明知道老夫与你父亲从未想要真把你烧死,老夫自问无愧于心。」

    「不,」泉子说,在孩童的小脸上衬得愈发显大的灰眸,定定地望着能宣,「如果晴明大人没有及时赶到,你是真的会烧下去以平息族人的惊惧。」

    「事实是没烧下去!」

    「那是我命好。未遂也是犯法的!」

    「即便你记恨老夫,你的父亲也总没对你不起?是你父亲请来的安倍晴明!如今你竟忘恩负义,投靠藤原一族,是想将我大中臣家赶尽杀绝吗!?」

    「你儿子只是比你更早就看出祭主一脉没落在即,用我来讨好大阴阳师。至于赶尽杀绝,」泉子斜着眼,彷佛自上而下般看去,「你们因自身无能而被排挤出权力中心,到底与我何干?是怪我没被你们利用啰。」

    「大中臣泉子!难道你还非要全族给你跪下赔礼才肯作罢吗!?」

    「说得你们的膝盖很值钱似的,啧!」泉子吩咐式神往厢房收拾残局,边道,「你们会被太政官压制,是因为德不配位。代掌神事却未有匡扶社稷,妄言朝政更是愚不可及,怨人作甚!」

    「藤原兼家狼子野心,他只是想将天意收入手中改易皇统!中臣氏领天照之命护祭千年,岂容小儿妄夺神权!」能宣双目睁圆,有伤的手掌迸出血红,「你别忘了,你的力量源出中臣血脉!」

    「这倒也没错。」泉子点头,「所以,连血脉的力量都认不出来、将天命的转世当成夺舍的鬼怪来烧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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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的大中臣家,都破落到甚么地步了呢。」没等他回应,泉子便从门边站直了身,背过身去,「我见你不是要听你废话,我只是来警告。我不管你们和右大臣大人在朝上争甚么,但要敢以我为借口来攻奸晴明大人,就别怪我不饶人!」

    泉子拂袖,呯的一声关上大门。

    鼎沸的人声瞬间传入耳中,大中臣能宣举目四看,这才发现人群聚了过来,朝仍在冒烟的安倍宅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但方才他与泉子对峙时,明明是四下无人。

    「能宣大人!我终于找到您了!」前些天才来闹过的大中臣家小辈,赶了过来,气喘吁吁,「我刚刚在附近遇到鬼打墙,」他咬牙切齿,「肯定又是泉子那家伙做的!她从小就爱玩弄这些鬼怪手段,被当成异类又岂能怪责旁人!」

    能宣却斥道:「你回府后罚禁足一月!」

    「怎么这样!为、为什么又是罚我!?」

    「要不是你的族妹先将普通人隔开,老夫激愤之下口出恶语,难免为大中臣家招祸。她还是留了情面。」须发皆白却身形高大的老人大步离去,「你甚么时候将泉子哄回来,就甚么时候再来领老夫的零花吧!」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这样——!」

    回到宅内的泉子,撤去府外的结界,没再去理会大中臣族人,只走到自己原来的厢房处,看一地犹有余温、冒着黑烟的灰烬。

    她自来到安倍家后,安倍晴明、安倍先夫人、安倍兄弟以及晴明的老师贺茂一族为她添置的东西,她在这个世界生活过的明证,全都被天谴毁了。

    惟剩下一身白裳、腰间太刀,与尚未来得及收起的三封藤氏信件。

    寂静无人的主宅内,身影模糊扭曲的式神们在童女的四周浮现,幽幽绰绰的术法光晕宛若鬼火。

    在风云要变色的前一刻,泉子一脚飞踢向废墟,扬起的灰尘浇得她一头一脸。泉子呸呸几声,上跳下窜地指挥着式神打扫,乒乒呯呯的,天上未落的阴雨却在无声无息间散去。

    至夕阳的橙红洒满院落,泉子拍拍手上的脏污,落锁,离开家门。

    提手举步,她一口气跑到宏大的东三条邸,蹲在了别人家的后门。

    枯草折成的蚂蚱灵活地潜进正堂,顺利地在宴席间找到目标人物,蹦到其几案之上。

    道长:「……」望着蚂蚱。

    蚂蚱:「……」注视着道长碗里肥美的鱼肉。

    乒!说时迟那时快!道长的筷子要急撤回援,蚂蚱却已一口将鱼肉吞没,慢了一步的双筷只能打在蚂蚱身。既无可挽回,人手一反,趁着蚂蚱大快朵颐之际,双筷直插蚂蚱头顶,一筷子毙命。

    扒开蚂蚱口,鱼肉居然已经消失不见,也不知道是到哪去了。

    道长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捏着已被他拆成渣的枯草蚂蚱,他溜了出去,问都不用问就直接到后门逮到人,顺手将掌心的蚂蚱碎片拍落在石阶上。

    「我完全不想猜到泉子在发脾气呢。」道长语带唏嘘,也蹲坐了下来,「泉子,怎么了吗?」他问。

    「道长,」泉子从双膝中抬起头来,双眸睁圆,握起拳头的手背爆起青筋,「此仇不报非君子!」

    「哈?」

    「不让我动术法,我就用人的方法捏爆他们!你给我帮忙啦!」

    「再怎么样也先把节日给过了再说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原来是这么慢吞吞的类型吗!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觉得这些人无论是谁,都不会比好吃的更重要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居然觉得你很有道理!」泉子双手接过道长从家里顺出来的糖果,「你这是在发动『主君の恩德』吗?谢谢,忠诚度+10。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。」道长托着头,没跟难得地灰头土脸的泉子争口舌长短。

    隔天,右大臣藤原兼家上奏,安倍家为国挡灾致承受天火,请朝廷拨予修缮款项以作抚慰。今上大惊,宣兼家入内细问。兼家未有直接回答,只道安倍家长年留有一徒,为大中臣家最出色的后辈,安倍晴明正用心教导,以期学生将来能为国效力。今上默然,未再追问,三天后降旨,准右大臣所请向安倍家拨款,再另旨,大中臣氏长者.神祇大副.祭主.能宣,祭仪有失致天火降临,罚禁足三月。

    时人皆道,是大中臣家挟私怨放火,被右大臣向今上告发了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月,今上病重,惟祭主仍在禁足,朝廷只能仰赖阴阳寮的安倍晴明为圣躬卜问。

    皇统的吉凶,落入了安倍晴明的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