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初秋——
「……不行了、我、我,」齐信挂在大树边上,「我不要跑步啊~~~~!」藤原家贵公子的哀号声响彻安倍家幽幽的后山林里。
一马当先的泉子哒哒哒哒地跑回来察看,但说着话间仍然原地跑动以保持呼吸节奏,「不是说你们三个都在卫所挂了武职的吗?」她撇撇嘴。
头昏脑涨的齐信滑落在地,秀气的双目微红,模样虚弱无助。道长撑着树枝从后赶上,默默地往友人的衣摆上踩了一脚,留下清晰完整的脚印。
「依呀——!你干嘛踩我啦!」
「哦——,不是还挺能说的嘛,」道长歪了一下头,「我就知道嘲笑我跑得慢的臭虫没这么容易会死呢。」
然后就打起来了。
泉子耸耸肩,在边上慢慢放缓脚步,再作拉伸。她以手背擦去汗水,再挥一挥衣袖,白衣净如新。
两个没用的贵公子亦摊坐在山石上喘息,并喝上了式神奉上的甘甜山水。
「进山的话,」齐信捧着叶子做的小水碗,边尝试着逗弄山里各式各样的小精怪,「有泉子在是真好呢。道长记得吗?去年我们上岚山,车子坏了,差点下不来,连水筒都丢了啦。真惨~」
与小石精同坐的道长,也喝了口水,山泉的清洌使心头瞬间凉爽快意,「我记得你当时说这辈子都不再进山的。但是,又是谁听说泉子家有奇怪的山后吵着要来看的呢。」
「还不是你说有好一阵子没吓唬公任了,我才想着……」齐信蓦地停住,瞪圆了眼,「等、等一下,我们是不是忘了甚么……」
道长也僵住动作。
嚯的一声,两人同时扭头望向泉子——刚刚就是泉子和公任一起跑在前面争第一的!
「看我干嘛啦!」泉子跳起来瞪回去,「还不是你们在后面吵死人了我才转回来的!在我家的地界里出不了事的啦!」
第二次进来这地界的道长,默默地望着她。
「……那是意外、意外!在你们说要来玩的时候,我就已经检查过了!话说回来,」泉子双手叉腰,「是才认识两个月就将我家当鬼屋玩儿的你们不好吧?!我今天的早训都还没做呢!你们几个跷值班的垃圾!」
「是你自己收了齐信的点心后答应下来的,可没人逼迫你。」道长单起一只眼,睨着泉子,「而且我今天是请事假,跷值班的是他们两个哦。」
「藤原道长,你真的是个垃圾。」
「哎呀呀,你们先别吵了啦!」齐信急道,「公任都丢了,我们先去找人啊!」
泉子拍去手上的草屑,道:「没关系的,这边有阵法,万一真有意外会护他出山的,除非他都十八岁的人了还怕一个人待着吧。」
道长和齐信:「……」
「……省略号是甚么意思???」
齐信以袖掩面,「昨晚我留宿公任家,给他说了一宿的山鬼物语。」
道长慨叹:「还是你狠。」
「……怪不得人丢了你就格外紧张!你这个作贼心虚的垃圾!」泉子终于被迫到抓狂,连山风都要吹得更猛烈些,「山阵是老师布的,我用来找人一定会惊动他,丢脸死啦!」
他们赶忙爬起来找人,但没等泉子动用阵法,她便感应到山下的入口处有力量波动。踢着连滚带爬的道长和齐信,他们三人一道往山下奔去。
但见道路的尽头有东西趴在地上。
那东西抬起头来,正是腿软到爬不起来的藤原公任。
一顿,泉子给他比了个赞,「你是有读过《易经》的吧?能自己找到出路真的好棒棒哦。」
「……『哦』你个鬼啊!大中臣泉子!藤原齐信!藤原道长!本公子要将你们五马分尸、碎尸万段————!!!」
一轮的打砸怒骂后,心虚的三人小心地将混身狼狈的公任扶上牛车,当牛做马地侍奉梳洗。好歹将人收拾干净到不会太丢脸的程度,他们才让牛车悠悠地往安倍邸驶去。
咕辘咕辘。
「呜呜,」齐信反手捶着肩,「我觉着命都要丢半条了啦。」
犹自脸青的公任,拉扯着身上怎么收拾都不得劲的狩衣,阴恻恻地回道:「哦?你这便叫丢了半条命?是要本公子给你说一宿山里到底有甚么鬼东西?」
道长小声问对面的泉子:「你家后山里有甚么特别恐怖的东西吗?」
泉子小声回对面的道长:「山中精怪都是钟天地之灵而成,我是不知道有甚么可怕的……」
「你们两个,」坐在主位上的公任,一把抄起折扇往右边的泉子和左边的道长啪啪地揍下去,「当本公子是耳背的吗!」
嘻嘻哈哈地回到宅邸,泉子的脚步方一踏进家门,她的脸色便冷了下来。
「我不是说了不让他们进门的吗?」泉子的目光投向门边闪躲着的仆从。
仆从们跪倒在地,不敢抬头,却亦没搭话,只伏在地上沉默不语。
「……」泉子看着他们的头顶,皱眉。
「怎么了?」道长问。
「我不准他们放大中臣家的人进来,但他们总是不听。」泉子抱起手臂,稍抬下巴示意向半开的内门。她转向仆从,以平静的声线道:「我可以理解你们不敢对贵族无礼,但我亦已经说过,有事我自会担着,大中臣家也并未狂妄到敢在这里撒野。今天我和老师都不在家,你们却还敢放外人进来,我实在没办法再轻轻放过。」
守门的仆从仍然埋头默然,其他仆从亦三三俩俩地走了出来,跪在泉子面前求情。
「……」泉子压下了嘴角。
她正要让人都先下去,却被道长止住。
「你是大中臣家的大小姐,除了你的祖父或父亲,大中臣家里没人能比你更尊贵。来等着的,也不可能是两位尊长。」道长的眼角眉梢放平,端正的五官在抹去表情后显得有些冷淡,「但仆从们害怕比你身份更低下的大中臣家人而无惧于你,我只想到,他们是在蔑视你,这么的一种解释。」
道长没刻意提高声量,但足以让院里的人听清他的话。
求饶的吵闹声一窒,下一瞬便更大地闹了开来,而且都避着藤原家的公子们,有意向泉子围拢。
泉子看着仆从们,没说话。
道长便与齐信一起挡在了泉子身前。公任不愉地挥挥折扇,他家的随行武者便一拥而上,将不服管教的安倍家仆从压制。待场面被把控好,道长和齐信才将泉子的身影再次让了出来,由她自行拿主意。
「我会结了你们今个月的工钱,立即给我离开这里。」向闹事的人说罢,泉子转向边上的几位老仆,「至于你们,一生都在侍奉安倍家却任由恶仆欺主,我惟一能做的是给予你们五年工钱,望你们在外安享晚年。」没理会哀求,泉子拜托公任借出人手,监督这些人离去。
一时之间,向来平静的安倍宅邸翻箱倒柜,人仰马翻,甚至有人喊出先安倍夫人的名号。
泉子的女童脸容上闪过一丝阴冷。
偏巧大中臣家的来人、一名年约双十的男子就在此际抬着下巴从内门走出。
「泉子,你……」
「滚出去。」她打断来人的话。
「你、我懒得跟你这臭脾气计较!」对方甩袖,然后向藤原们轻施一礼,「在下是泉子的……」
「我说,」泉子一脚踢起边上的碎石往来人的膝盖打去,迫得人单膝跪地,「你真的要我重复一次说话吗?」她微微俯身,宛若半透的灰眸盯住对方,「你有甚么资格向我的朋友自我介绍?」
「是、是能宣大人令我来接你的,你这家伙不可以又对我动手!」
泉子轻笑了声,「『大中臣能宣』在我这里是甚么很值钱的名号吗?」
「能宣大人是你的祖父!你明知道家里跟这些弄权者多有不合,竟还敢跟他们的公子沆瀣一气!你真以为就凭安倍家这样家格低下的……」
「滚出去!」她喝了一声。
法随言出,男子无法自主地滚着出了安倍宅,门槛将他的额磕出一道鲜红的血痕,浮现出大片的青紫。
轰隆——
同一时间,早已半垂的夜幕划过一道巨大的旱雷。
雷声过后,安倍宅邸一片寂静,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女童的身上。一头带啡长发无风自动,轮廓起伏完好得不似人类的童女半扬着嘴角,泄露星星点点的恶意。
「还要我再说一次吗?」她问。
「你、你目无尊长,我我我我一定会告诉能宣大人的!」
男子捂着额头匆匆离去,安倍家的仆从们回过神来,惊叫着往外逃,连工钱都不要了。藤原家的从人们勉强地僵在原地,却也立即避开了目光,不敢再细看。
公任和齐信对视一眼,再看向道长,见友人微微摇头,他俩便将疑问暂且按下不表。公任向自家的人摆手,他们便全都退了出去,关门,守在宅邸之外。
已然背过身去的泉子,低头揉着眉心。待得乌云散尽、长发落下,她才回转过来。
「抱歉,吓到你们了。」她说。
「不必废话。」公任不耐烦地道,「今晚你先用我家的人,以后你再慢慢收拾。你放心,那起恶仆,我会让他们在京一刻都待不下去。」说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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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他背起了发凉的手心,在齐信靠过来的有意遮掩下,没让泉子看出异样。
「不,赶出家门就够了。」泉子叫出式神收拾场面。见藤原们是真的愿意留步,她才领着他们进入正堂,由式神奉上果品茶饮。
「泉子,你就听公任的吧!」齐信见她惨白了脸色,进得堂内便拿过边上的外衣递给她,「这些人被赶出去后肯定会败坏你的名声的,尽快驱逐出城才是正解呢。你没通报检非违使判罪,可已经是饶了他们一命了哦。」
「我不是怜悯他们,而是我也有责任。」泉子披上外衣,接过式神送来的热水碗,「从前都是师母打理家务的,她过世后,两位兄长也先后结婚离家,老师忙于公务,本来应该是由我来接手。是我平日里疏于管理,现在顶不住事也不能全怪他们。冲撞于我,被赶出家门已算罚得相当。普通人在我身边工作本来就不容易。」
亦落坐的公任,皱起了眉,叫了声:「道长。」
道长会意,却在坐好后摇头否定,「虽然晴明大人与我父亲交好,但想必不会乐意仆从都是右大臣家的人的。」
「我不是想干涉别人的家事,」公任说,「但这样看来,大中臣家想将自家小姐接回去也是有道理的吧?」
齐信揶揄地看了公任一眼,「你别是在嫌弃安倍家的家格吧?我们可还在人家的府邸呢。」
家主晴明也不过是绿袍小官的安倍家,相比起与藤原氏同源、家主最少是红袍的大中臣家,家格实在是不够看。更莫说是位列公卿黑袍的公任等人家了。
「我说的是事实。我对晴明大人当然没意见,」公任说,「但长期离开家族,无论如何都会惹来非议。况且泉子的情况怎看都是要祭主、神宫此类的来处理的吧?太政官的阴阳寮插手神祇官的事是逾制,」说着,他便要转头看向泉子,「你小心你祖父在朝上参安倍家一本……」
却见泉子已经靠在几上睡了过去,额边还渗出冷汗,吓得公任和齐信差点没慌起来。
道长却平静地起身,伸手将泉子安置好。
「让她歇歇就好,刚刚应该是不小心牵动天威了。」他向友人们道,「大中臣家这一代没能人,现在的泉子,只能留在安倍晴明大人身边。」
公任和齐信相视,再一同转向道长。
「你说天威……」公任问道。
「嗯,是『天威』,」给她盖好外衣,道长盘腿坐在泉子边上,抄着手点头,「正如你们刚刚所见。」
「那道雷真的是她……!?」
「真的。」
愣怔好半晌,总算理解道长到底在说甚么的公任和齐信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。
「暂时,我希望你们先不要向长辈透露,等泉子入朝后再作打算吧!我只是想要你们都先在心里有底,帮忙看顾泉子,」道长笑了笑,「毕竟她已经是我们这边的人了呢。」
齐信失笑,摊手,「我就猜到了啦。」道长最近总拉着他们跟泉子玩。
公任却是挑起了一边的剑眉,「是『我们』的人、『你』的人,还是『右大臣家』的人?」
「唔,父亲大人觉得是他的人,不过,」道长托着头,姿态随意,回视友人的视线却不闪不躲,「泉子是『我们』这边的人。」
晴明入值未回,他们三人便留宿照看。公任去外门对随行的仆从作吩咐时,齐信跟了出来。
「我是不懂阴阳道啦,」齐信看着庭院深深的安倍宅邸,摸了摸下巴,「却倒是想知道,右大臣家这副要将天威纳入掌中的架势算甚么意思呢。」
「啧,左不过跟皇统有关。」公任吩咐完手下人去追缉恶仆,这才回说:「大中臣泉子到底是怎么回事,我还不清楚,暂且不论,但我很确定道长是在提防他家的兄长们将手伸过来,是要我们帮忙护着的意思。你且看着吧!」
「那关白大人呢?不提防提防右大臣大人吗?」
道长的父亲是当朝右大臣.藤原兼家;公任之父,却是如今的百官之首,关白.藤原赖忠。
「皇子出自右大臣女儿之腹,这一点便是我的父亲也没办法改变。」公任答的一声打开折扇,随手一扇。
齐信以肩头轻撞了他一下,「无论朝上胜负如何,你和道长都是站在同一边的友人——道长刚刚是这个意思哦,你是听得懂的吧?」
「那还用说!」公任反手推了回去,「你比我和道长还小上一岁呢,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!」
「嗷!痛!我好心……」
守在堂内的道长,扶着刚醒的泉子坐起来,正好瞧见内门边上的公任和齐信又打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