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带着些许暖意,吹过学校操场边的柳树梢头。
那些柳树是去年春天学校搞绿化时栽的,张清记得当时还来了好几辆卡车,工人师傅们挖坑、栽树、浇水,忙活了一整天。如今那些小树苗已经抽出了新芽,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,少女的长发。
新学期开始了。张清升入初二下学期,课业比上学期又紧了几分。每天早上七点要到校早读,晚上六点才能放学回家,中间只有午休时才有一点空闲。但每天雷打不动的午间练字时间,她从不落下。
学校在周三下午开设了书法选修课,由退休的美术老师周老师主讲。周老师全名叫周明远,六十出头,据说年轻时在省城美术学院教过书,后来不知为什么回了这个小县城,在学校当起了义务的书法老师。美术教室隔壁有间小办公室,窗台上摆满了各种盆栽,墙上挂着几幅周老师自己的作品。
张清本来没打算报名,她总觉得自己的路子可能和课堂上教的不太一样。书法课教的是正楷、唐楷、欧楷柳楷那些,而她练的那些字,更接近另一种东西。
但报名截止前一天,王老师在走廊里遇见她,随口问了一句:“怎么不报?你的字本来就不错,正好系统学学。多学学总没坏处。”
这话让她改变了主意。
于是每周三下午第三节课,张清就会抱着自己的毛笔和砚台,去美术教室上课。教室不大,墙上挂满了历届学生的书法作业,毛笔、宣纸、墨汁整整齐齐地码在教室后面的架子上。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细小灰尘,无数微小的星星在光柱里跳舞。
周老师是个和气的老头,说话语速慢悠悠的,但讲起话来却很有分量。
“书法四体,各有性情。”第一次上课时,周老师如是说。他站在讲台上,手持一根教鞭,指着墙上挂着的四幅字帖,“楷如立,行如走,草如跑,隶如醉。不同的字体,适合不同的场合,也反映出书写者不同的心境。”
张清坐在最后一排,支着耳朵听着,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拉。她看着墙上的字帖:楷书端庄,行书流畅,草书狂放,隶书古朴。每一幅都有每一幅的味道,每一幅都有每一幅的气象。
“楷书是书法的根基,”周老师继续说道,“横平竖直,一笔一划都要交代清楚。盖房子,地基打得牢,上面的楼才稳当。但楷书也有缺点,太规矩了,少了些灵气。”
张清听到这里,心里稍微一动。
楷书太规矩了,少灵气。
这话让她想起自己写“安”字时的感觉。楷书写出来的“安”,确实是稳稳当当的,但也确实是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?她当时说不清,现在听了周老师的话,有点明白了。
下课后,她没急着走。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地离开了,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。张清走到讲台前,站了一会儿,等周老师把讲台上的纸墨收拾好,才开口。
“周老师,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。”
周老师抬起头,打量了她一眼。周老师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却很有神,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看穿。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同一个字,用不同的字体写出来,效果会不同吗?”张清斟酌着措辞,“我是说……气势、感觉这一类的。”
周老师捋了捋下巴上的胡茬,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小同学问得好。”他点点头,走到墙边,指着那四幅字帖,“不同字体,确实有不同的气质。楷书工整,端庄稳重;行书流畅,灵动自然;草书奔放,恣肆张扬;隶书古朴,厚重沉稳。这些都是常识。”
张清认真地听着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“但要说效果——”周老师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身上,有些意味深长,“效果这东西,因人而异。同样的字,不同的人写出来,气象是不同的。这里面的道理,要靠你自己去悟。字如其人,字也养人。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心境,就会写出什么样的字来。”
张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告别了周老师,她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一直在琢磨那番话。
字如其人,字也养人。
这话以前她也听张慎之说过,但当时年纪小,听不太懂。现在再想起来,有了些新的感悟。她想起自己写“安”字时的心态:安静、平和、不急不躁。那时候她心里没有杂念,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,所有的力气都顺着笔杆流到纸上。
那种感觉,和平时的自己不太一样。
写字的时候,她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那天晚上,她在自己房间里摊开纸墨,决定亲自试一试。
还是那个“安”字。
她先写了一张标准的楷书。颜体,横细竖粗,收笔处圆润饱满。这些都是张慎之教她的基本功,她练了不知道多少遍,早就刻在骨子里了。写完之后贴在门后,闭上眼睛感受,那股安稳的气息稳稳地包裹着她,一个结实的拥抱。
好,不错,和以前一样。
然后是行书。
行书的“安”字笔画连绵,牵丝引带,有一种流动的美感。张清写得不算熟练,有几处转折显得生硬,但整体还算过得去。贴在门后一试,那股安稳的气息立刻不一样了,变成了流水一样绕着她转,柔和,灵动,但依然安稳。
有意思。
张清又拿出一张纸,开始写草书。
草书不是她的强项。那些龙飞凤舞的笔画让她有些手忙脚乱,好几次差点把笔画写错。但她硬着头皮写完了一张,墨迹干透后,她盯着那个奔放的“安”字看了半天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贴上去一试,效果果然出了问题。
那股气息确实很强,甚至比楷书和行书都要猛,但它太躁动了。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,东冲西撞,在她胸口横冲直撞。张清皱起眉头,花了好一会儿才让它平息下来。
看来草书不适合“安”字。至少,她现在的水平还驾驭不了。那种狂放的笔画需要的不仅是手上的功夫,更是心里的境界。她现在的心境,还压不住那种力量。
最后是隶书。
张清从来没正经练过隶书,只是在碑帖上看过一些。她回忆着那些古老的笔画,蚕头燕尾,一波三折,古朴而厚重。隶书和楷书不同,没有那么多规矩,笔画随性而发,但又自有其法度。
第一次写,失败了。笔画太僵硬,完全没有隶书应有的韵味。用楷书的笔法写隶书,徒有其形,不得其神。
第二次,稍微好了一点。笔画柔和了些,但转折处还是显得生硬,一件仿古的瓷器,看着有那么回事,其实差得远。
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……
她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遍,只觉得手臂酸痛,手腕发麻,额头上渗出了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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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的汗珠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几乎想要放弃了,隶书这种东西,看来不是她能学会的。
就在她快要放下笔的那一刻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笔尖忽然变轻了。
确切地说,变轻的是写字的手感。那些笔画顺着笔势自然地流淌出来,已无须刻意模仿。蚕头圆浑,燕尾舒展,一撇一捺都恰到好处,水到渠成一般自然。
张清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,难以置信。那确确实实是她写的,可又像另一个人写的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做梦的时候,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,醒来之后却想不通那是怎么发生的。
她把那张字贴在门后。
然后,她闭上了眼睛。
那股安稳的气息——不,已经不仅仅是安稳了。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,坐在深秋的院子里,头顶是一轮皎洁的明月,四周是无边的寂静。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,尘世的喧嚣都被隔绝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蝉,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下来,而是戛然而止,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张清猛地睁开眼睛,侧耳倾听。屋外的蝉鸣声彻底消失了。现在是三月,按理说蝉还没出来,但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种寂静的感觉。那寂静不是空荡荡的虚无,而是一种充盈的、饱满的静,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了外面。
整整两分钟。
两分钟后,蝉鸣声才重新响起,一首被打断的乐曲继续演奏。
张清呆呆地站在门后,心脏砰砰直跳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冰凉的,额头上的汗还没干。她又看了看那张贴在门后的隶书“安”字,字还是那张字,墨迹还是那些墨迹,但她看它的眼神完全不同了。
隶书。她从来没练过的隶书。
为什么效果会这么强?
她拿起那张字,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。灯光在字帖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那些墨迹活过来一样,在她的注视下稍微颤动。
她想起周老师的话:隶书古朴,厚重沉稳。
又想起自己在残页上看到的那些符图,那些古老而复杂的笔画,线条古拙,气质沉厚,和她今晚写的这张隶书竟然有几分神似。
难道残页上的那些符图,也是用隶书……不,比隶书更古老的字体写成的?
如果真是这样,那她之前用楷书的思路去解读那些符图,岂不是完全走错了方向?
张清把那张隶书“安”字小心翼翼地收好,夹进笔记本里。然后,她拿出一张空白的纸,准备记下今晚的发现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母亲刚才来敲过一次门,让她早点睡,明天还要上学。
她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
她坐在桌前,盯着面前空白的纸发呆。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:
如果用篆书呢?
篆书比隶书更古老,是汉字的源头。那些弯曲缠绕的笔画,那些神秘的图案,会不会就是残页上那些符图的来源?
窗外,夜风吹动树枝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低沉,某种远古的呼唤。
张清把那张空白的纸收起来,吹熄了灯。
答案只能等明天再找了。
她闭上眼睛,黑暗中那些隶书的笔画还在眼前浮现,蚕头燕尾,一笔一画都带着远古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