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天还冷着,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。张清呵了口气,用袖口擦了擦,冰花化成一摊水,顺着玻璃往下淌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光秃秃的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伸着懒腰。
桌上摊着七八张纸,每张纸上都画着同样的符号,一个简单的“安”字。但每张纸用的材料不一样。旁边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好几页,上面画满了表格和数字。
她已经试验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最早的想法是从朱砂开始的。自从发现普通墨也能画符之后,她就一直在想:如果朱砂可以省去,那什么才是关键?朱砂到底在画符的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是画符的必需品?还是某种辅助材料?或者只是一种传统习惯?
她翻出上周从供销社买回来的一小袋朱砂粉。红色的粉末装在一个塑料袋里,颜色鲜亮,碾碎了的晚霞。这是她从周伯年的旧物里找到的线索,老人以前也用朱砂,但从不告诉她为什么。
那时候她年纪小,只知道朱砂是红色的,画出来的符特别好看。周伯年每次用朱砂画符之前都会先净手,还要对着窗户拜一拜,嘴里念念有词。张清问那是什么,老人只说“老规矩”,便不肯再多讲。有一次她偷偷用手指蘸了一点朱砂尝,舌尖发麻,还有一丝苦涩的味道。老人看见了,难得板着脸训了她一句:“这东西不能吃。”
现在她决定自己搞清楚。
第一组实验:朱砂。
她用清水调了朱砂,加了几滴胶水让它粘在笔尖上。毛笔蘸饱了,在宣纸上写了一个“安”字。
红色的字迹在纸上格外醒目。笔尖落纸的那一刻,她感觉到了,那种熟悉的暖意从指尖流出来,顺着笔杆进入笔尖,再渗入纸面。
效果很强。她能清楚地“看见”那个字在纸上“活”过来,虽然肉眼看不到任何变化,但她用凝意中后期的感知力,能感觉到那个字周围弥漫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,比任何一次都浓烈。
她把这张纸放在窗台上,开始计时。每隔一刻钟就去感知一次,记录光晕的强度变化。
第二组:油烟墨。
油烟墨是她从学校书法老师那里借来的。墨条乌黑发亮,磨出来的墨汁带着一股清苦的松香味。老师姓吴,是个瘦高个儿,写字时喜欢闭着眼睛,说这样才能“用心去写”。
写“安”字。笔尖落纸的瞬间,她皱了一下眉,感觉不一样。
油烟墨的笔意走得更快,更锐利,犹如一把刀划过布面。暖意也在,但比朱砂淡了一些,更接近一根火柴划亮的瞬间,亮得刺眼,但灭得也快。
果然。她把纸放在朱砂那张旁边对比。油烟墨写的那个字,光晕扩散得更快,但也消散得更快。十分钟后,用手去感知,已经弱了大半。
“快但不久。”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。
她又用油烟墨写了一张“通”字,结果类似,爆发力强,但持续性差。这种墨适合需要即时见效的场景,比如临时驱散什么、快速安定什么。但如果需要长期维持的效果,就不合适了。
第三组:松烟墨。
松烟墨是家里仅剩的一块老墨。父亲以前用来写对联的,墨色偏蓝黑,磨出来有一种沉静的味道。父亲写对联时总爱用这块墨,说它“有年头了”,虽然张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。
写“安”字。这一次,感觉完全不同。
笔意走得慢,如冬天的溪水,流得迟缓但有力。暖意不浓烈,却厚实,如一碗热汤捂在手心里的感觉。落笔的一刹那,她甚至觉得笔尖在纸上“扎了根”。
她把纸放在桌上,过了半个小时再去感知,光晕还在。甚至比刚写的时候更稳了,墨色沉淀下来之后,笔意反而找到了更牢固的附着点。又过了一个小时,光晕依然没有消散的迹象。
“慢但持久。”她又写下几个字。这种特性很有价值。周伯年以前画的那些符,有些贴了几年还有效果,说不定用的就是松烟墨。
第四组:普通墨汁。
就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瓶装墨汁,一块五一瓶。打开盖子有一股化学味,倒出来黑是够黑,但总少了点什么,少了那种活的、流动的气息。她以前用这种墨汁练字,写过几百张纸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。但现在用来画符,差别就明显了。
写“安”字。笔尖落纸的感觉很涩,阻力明显,暖意有,但很微弱,需要很仔细地集中精神才能感觉到。隔着一层棉花去听别人说话,模模糊糊的。
效果也弱。光晕淡得接近快要熄灭的蜡烛。放了一个小时后几乎感知不到了。
“能用,但效果打了折扣。”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来。不过这也意味着,在找不到朱砂和松烟墨的情况下,普通的墨汁也能凑合着用。至少比没有强。将来如果出门在外,身边没有趁手的材料,好歹有个应急的办法。
她又顺手试了铅笔。铅笔写在纸上的痕迹完全没有反应,一点暖意都没有。石墨终究不是墨,碳的结构不一样。
接下来是纸张。
宣纸最好。吸墨均匀,笔意渗透得最深,效果最稳定。周伯年以前用的就是宣纸,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,但纤维结构适合蓄墨。
黄纸次之。黄纸是草纸,粗糙,吸墨不均匀,但有一种天然的质朴感。笔意在黄纸上走得慢,但停得稳。
光面纸不行。笔意留不住,水泼在玻璃上,全滑走了。
报纸更不行。油墨和墨汁混在一起,笔意完全散了。她又试了牛皮纸,勉强能用,但效果介于黄纸和光面纸之间,没什么优势。
这么一圈试下来,她心里有了数:宣纸是最佳选择,其次是黄纸。如果实在没有这两种,普通白纸也能凑合,但别指望效果太好。至于报纸和光面纸,想都别想。
她又试了不同的笔。
毛笔的粗细有影响,细笔写的字精致但气弱,适合画细节多的复杂符图;粗笔写的字浑厚但难控,适合写大字大符。但笔的材质,羊毫、狼毫、兼毫,对笔意的影响不大。她三支笔轮流试了一遍,效果几乎相同。关键还是在于写字的人,不在于笔本身。周伯年那支旧笔用了十几年,笔毛都秃了大半,画出来的符照样管用。
她一共花了三天时间,做了四十七组对比实验。每一组都记录在笔记本上:材料、纸张、笔、环境温湿度、书写时的感觉、画完后的效果强度、持续时间。
笔记本已经写了二十多页了。有好几次她写得太专注,错过了吃饭的时间。母亲在灶房喊了两声没人应,推门一看,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,桌上的纸换了一张又一张。母亲叹了口气,把饭搁在灶台上,没再叫她。等她从专注中回过神来,饭已经凉透了,她端起来三口两口扒完,又接着写。
第三天晚上,她放下笔,揉了揉酸痛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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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腕。手腕已经僵了,手指关节也有点发酸。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工厂的烟囱上还亮着一盏红灯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她才意识到窗户忘了关。
她翻回笔记本的前几页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。数据太多了,需要总结。光记数据没用,得从数据里找出规律来。
她拿出一张白纸,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。左边写“材料”,右边写“效果”。
松烟墨:沉稳,效果持久,启动慢。适合需要长时间维持的符。
油烟墨:锐利,效果强烈,消散快。适合需要即时见效的符。
朱砂:最强,效果最浓烈,但材料有限,用完就没了。
普通墨汁:可用,效果弱,胜在方便易得。
她又画了一条横线,下面写“规律”。
想了一会儿,写下一行字:
“材料是容器,笔意是内容。容器好能加分,但内容才是根本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如果材料只是容器,那容器的差别不应该是决定性的。真正决定效果的,应该是注入容器的东西,笔意的浓度和质量。
朱砂之所以效果最强,不是因为朱砂本身有什么神奇的力量,而是因为朱砂的物理特性——颗粒细、吸附性强、颜色鲜红,让它成为一个更好的“容器”。它能容纳更多的笔意,也能更稳定地保持笔意。
但归根到底,如果没有笔意,朱砂就只是红色的粉末。
她想起了周伯年的话:“笔意直接编码入天地。”
编码。这个词是从周伯年的旧笔记里看到的。老人用这个词来描述笔意和天地之间的关系,笔意不是“影响”天地,而是“编码”进天地。电报的密码,一笔一画都是信息。
材料只是传输信息的介质。信息本身才是关键。
她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“关键在于怎么写,用什么写反倒是次要的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亮了一下。
更接近一种确认,她一直在做的事情,方向是对的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明天还要上学。初二下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更难了,物理开始学力学,数学的几何证明题越来越绕。她不能因为画符耽误了功课。
母亲虽然不怎么管她画符的事,但有一次看见她成绩单上数学只有87分,皱着眉头说了一句:“你以前可都是95以上的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解释。
关掉台灯之前,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几张试验纸。朱砂写的那个“安”字,光晕已经很淡了,但还在。松烟墨写的那个,反而比三天前更稳了。
她笑了一下。
有些东西,急不来。得慢慢沉淀。这松烟墨一样,刚开始不起眼,但时间一长,反而越来越扎实。
她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风呼呼地吹,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渐渐和风的节奏合在了一起。
明天试试在纸上画两种墨叠加的效果。松烟打底,油烟描边。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同。如果能把两者的优点结合起来,说不定能画出更厉害的符。
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梦里她站在一望无际的墨色荒原上,脚下每一步踩下去,地面都会泛起微微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