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一月,寒假。
张清在小赵家里。
小赵是她同班同学,两人从小学就认识,关系一直不错。小赵家住在厂区另一头,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,楼梯又窄又陡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每走一步都探险。走廊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,煤球、废纸箱、破椅子,把本就不宽的通道挤得更窄。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通知,泛黄的纸张在冬天的寒气里颤。
“张清,你可得帮帮忙。”小赵站在门口,挠着头,一脸为难,“我奶奶最近老是睡不好,一到半夜就惊醒,说梦见什么东西压在胸口,喘不上气。去医院看过,医生说没毛病,可她就是睡不踏实。我妈急得不行,到处找人看,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”
张清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她知道小赵叫她来干什么。
小赵不知道她会“那个”,但小赵知道他们家请过的几个“先生”都没解决问题,而张清的爷爷——也就是周伯年——据说以前帮人看过类似的事。张清跟着周伯年学过几天字,也许懂点什么。
张清背着书包跟小赵进了屋。屋里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,墙上的年画贴得整整齐齐,电视机盖着一块手织的镂空罩子。奶奶坐在沙发上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,眼角的皱纹干涸的河床。
“奶奶,这就是我同学张清。”小赵介绍道,“她爷爷以前,反正懂一点这个。”
张清规规矩矩地叫了声“奶奶好”,然后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她注意到窗台上摆着几盆花,其中一盆绿萝,叶子有些发黄,缺了阳光。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木头柜子,柜门上的铜环失去了光泽,蒙着一层灰。沙发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老镜子,镜框是深红色的,有些掉漆,镜面上有一小块水渍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她走到沙发旁边,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屋子里就是普通的屋子,有暖气片散发的干燥气息,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味,有老旧家具特有的木头味。没有什么“不好”的东西,至少她没有感觉到。
也许不是“那个”的问题。
她正想着,忽然记起一件事。
糟糕。
她出门太急,把朱砂忘在家里了。
她摸了摸书包,里面只有笔墨纸,她平时随身带的那些。砚台、墨锭、几张宣纸、一支旧毛笔,都是练字用的。朱砂?没带。红色的粉末还在她床头的抽屉里躺着呢,孤零零的。
她犹豫了一下。
没有朱砂,能画符吗?
她学画符以来,一直都是用朱砂的。周伯年说过,画符要用朱砂,朱砂辟邪,能镇住那些不好的东西。没有朱砂,符就不灵。她从来没试过不用朱砂会怎么样,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可她不能跟小赵说“我没带朱砂,画不了”。那等于承认她会“那个”,等于把秘密说出来。她不想那样。
她想了一会儿,决定试一次。
“小赵,你家有没有墨汁?”
“墨汁?有,我妈练字用的。”小赵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墨汁,是那种最普通的牌子,瓶身上印着“中华墨汁”四个字,“用这个行吗?”
“行。”
张清接过墨汁,又找了一个小碟子当砚台用。她铺开一张宣纸,蘸饱了墨,开始写那个“安”字。
这是她画过无数遍的一道符。结构简单,就几笔:宝盖头,下面一个女字。宝盖要宽,能盖住下面的东西;女字要稳,地基。可今天没有朱砂,她心里没底。炒菜没放盐,能吃,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笔意。
昨天她想明白的事情。笔意,是活出来的。
她试着把那种感觉调动起来。不是机械地写字,是把自己的某种东西注进去。往水里加糖,糖会化开,会融进水里,看不见摸不着,但水变甜了。
笔尖在纸上移动,一笔一画,慢慢地写。
宝盖头。横要轻,起笔要虚,落笔要实,一顶帽子盖在头上。
女字。撇要长,裙子一样铺开;横要稳,地基;最后两个笔画要收住,不能散。
“安”。
写完了。
她睁开眼睛看了看那个字。
和用朱砂写的没什么区别。墨迹黑亮,字形端正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“安”字,安安稳稳地坐在纸上。
能有用吗?
她并不清楚。但她尽力了。
“这个字,贴在哪里比较好?”她问小赵。
“贴哪里?贴我奶奶床头?”
“不用那么近。贴在床头柜的抽屉外面就行。”她想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,“就贴在那面镜子下面吧。”
小赵照做了,把那张写有“安”字的宣纸用胶带粘好。奶奶全程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俩忙活,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,大概是觉得两个小孩在瞎胡闹,一点都不靠谱。
张清没解释。她知道这种事没法解释。
“今晚试试,不行的话再想办法。”她对小赵说。
“行,辛苦你了。回头请你吃冰棍。”
张清笑了笑,背着书包回了家。
那天晚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那个“安”字到底有没有用?没有朱砂,会不会效果打折扣?万一没用怎么办?小赵会不会觉得她在骗人?
她想了大半夜,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张清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。
她揉着眼睛打开门,小赵站在门口,激动得满脸通红,中了彩票。
“有用!有用!”小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使劲摇晃,“昨晚我奶奶一觉睡到天亮!一次都没醒!”
张清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还特意去看了一眼,她睡得可香了,打呼噜呢!她自己都说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,说是做了个好梦,梦见年轻时候的事,醒来心情特别好!”小赵兴奋得语无伦次,“你太厉害了张清!那个墨汁字真管用!”
张清慢慢消化着这个消息。
有用。
普通的墨汁,没有朱砂,也有用。
效果也不差?
她想起周伯年说过的那些话。“朱砂辟邪,能镇住不好的东西。”“画符要用朱砂,朱砂是关键,没有朱砂符就不灵。”
可她今天用普通墨汁,效果也没差。该安睡的还是安睡了,该做梦的还是做了好梦。
那朱砂是干什么用的?
难道周伯年说的不对?还是她理解错了?
她决定回家做实验。
那天之后的一整个寒假,她都在做实验。
实验一:普通墨汁和朱砂墨的效果对比。
她把同一个字用两种墨各写一遍,放在窗台上,观察有什么区别。观察了三天,看不出差别。两种墨写的字都一样稳稳当当地待在纸上,不掉色,不晕染,该是什么样子还是什么样子。
她又试着把它们贴在不同的地方,看看效果有没有不同。结果是一样的,普通墨汁写的和朱砂墨写的,效果没什么差别。
实验二:不同墨汁的效果对比。
她借了同学的几种墨汁:普通墨汁、油烟墨、松烟墨。每种墨都写一个“安”字,然后请小赵拿回去贴,反正小赵已经知道她的“本事”了,也不差再麻烦她一次。
小赵很配合,说反正奶奶已经信了,多贴几张也无所谓。
结果是:都有用。
普通墨汁有用,油烟墨有用,松烟墨也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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效果都差不多,看不出明显的高下。油烟墨写的字稍微黑一点,但效果没因此变强,松烟墨写的字稍微淡一点,但效果也没因此变弱。
实验三:没有墨,用其他东西行不行?
她试了铅笔、圆珠笔、钢笔水。
铅笔写的“安”字没用。圆珠笔写的也没用。小赵拿回去贴了,奶奶半夜还是惊醒,说胸口闷。
钢笔水有一点用,但很微弱,隔了一层什么。不是完全没用,但效果明显不如毛笔写的。
她把这个发现记在本子上,反复思考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屋里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。她点起台灯,继续盯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发呆。铅笔、圆珠笔、钢笔水,这些现代书写的工具,在画符这件事上,居然全都不如一支最原始的毛笔。
这说明了什么?
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让她打了个哆嗦。远处的厂区灯火通明,几根烟囱还在冒着白烟。她看着那些白烟在夜空中缓缓升起、消散,忽然觉得,这世上的很多事情,或许都跟画符一样,形式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个“过程”本身。
铅笔划过纸面,太快、太硬,墨汁还没来得及渗透就已经离开了。圆珠笔更是如此,油性的墨水浮在纸面上,根本渗不进去。只有毛笔,柔软的笔毫能把墨汁慢慢送到纸的深处,一笔一画,都有分量。
为什么铅笔和圆珠笔不行?
因为它们是“硬”的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的只是痕迹,称不上“意”。用手指在沙子上写字和用树枝在石头上刻字,深度和分量完全不一样。
毛笔不一样。毛笔是软的,能蓄墨,能吸水,能把墨汁里的东西转移到纸上。写的时候,笔毛和纸面接触,墨汁从笔毛里渗出来,被纸吸收。这个过程里有“力”有“意”,不只是简单的痕迹。
可这还是解释不了朱砂的问题。
周伯年说朱砂是必须的。没有朱砂,符就不灵。
可她的实验证明,朱砂不是必须的。普通的墨汁一样能起作用。
那朱砂到底起什么作用?
她想了很久,忽然想到一个词。
放大器。
朱砂不是“必须”的,但朱砂是“放大”的。
灯泡和蜡烛。蜡烛能照明,但不如灯泡亮。灯泡不是照明的“必须”,没有灯泡可以用蜡烛,没有蜡烛可以点油灯。但灯泡能放大光明,让房间更亮堂。
朱砂也是一样。它不能创造什么,但它能让已有的东西变得更强。给蓄电池蓄电,电是电池本身能储存的,外部电源只是补充和增强。
不对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如果朱砂只是放大器,那核心是什么?
核心是笔意。
笔意从哪来?从她的心里来。
可她的笔意才刚开始“活”。还很弱。弱得一根刚发芽的豆芽,随时可能被风吹断。
如果笔意是核心,那她现在的笔意够不够用?
也许勉强够。也许不够。
她想起那次在小赵家的经历。没有朱砂,她写出来的“安”字也有用。可那究竟是因为她的笔意刚好够用,还是因为那个“东西”太弱,不需要太强的笔意就能压住?
她无从得知。
她又想起那些夹层里的符图。那些复杂的线条,那些让她看不懂的东西。那些符图需要多强的笔意才能画出来?她现在的笔意,能画出那样的东西吗?
她不敢想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。
朱砂不是答案。
真正的答案,在她自己的心里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指,这双写过无数个字的手。它们还能变得更“活”吗?她的心还能盛下更多的东西吗?
她不知道。但她愿意继续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