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9年十二月,寒冬。
厂区集中供暖已经供上了,暖气片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,有时候甚至觉得有点燥热。张清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周伯年留下的那本字帖。她的手指轻轻翻过前面的内容,停在周伯年批注最多的那几页。
发现夹层里的秘密已经两个月了。
这两个月里,她把那些薄纸上的符图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,依然一无所获。那些复杂的线条某种无法破解的密码,她对着它们发呆、描摹、量角度、数转折,什么办法都想过了,可就是看不懂。于是她索性把精力放回字帖本身,继续练字,继续从周伯年的批注里寻找线索。
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,把窗框吹得发响。屋里暖气很足,她只穿着一件毛衣,手边放着一杯热水,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,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。
批注她看过很多遍了。周伯年的字迹苍劲有力,写在字帖的空白处,有时候是几个字,有时候是一句话,有时候是一大段话。她把那些批注抄在一个本子上,没事就翻出来看,翻阅一本武功秘籍。
“笔意为本,墨色为辅。”
“起笔要稳,如山之基。”
“转折不可急,急则气散。”
“行笔如流水,自然为上。”
这些话她都能背下来了。可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笔意到底是什么?气又是什么?周伯年写得言简意赅,她看得似懂非懂,隔着一层纱,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她正想着,无意间扫过字帖的某一行批注。
奇怪。
她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那行批注的字迹和周围的批注不太一样。周围的批注墨色均匀,黑就是黑,一笔一画清清楚楚。可这一行批注的墨色深浅不一,有的字深,有的字浅,写完之后被什么东西浸过,颜色深浅不一,同一幅画上叠了两层不同的颜料。
她把字帖凑近台灯,眯着眼睛仔细看。
不是错觉。
那行批注确实有两种不同的墨色。浅的那几个字被水泡过,墨迹晕开,边缘模糊,水墨画里的渲染效果;深的那几个字墨迹饱满,边缘清晰,浓黑得发亮,后来又描过一遍。
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刚才摸过的那几个字。一股淡淡的陈年墨香,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气味,更像是草药燃烧后留下的余韵,混在墨味和纸味之间,却又独成一味。这股气味很淡,淡到几乎可以忽略,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。
她又把字帖翻了个面,对着灯光看。从背面望去,那些凹陷的痕迹更加明显了。周伯年写那行字的时候,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,笔锋几乎要穿透纸背。这绝非随手写下的批注,倒像是在刻什么东西,或者说,像是在封印什么东西。
她盯着那几个浅色的字看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几个字的墨迹,比周围的纸面低了一点点。
是真的凹进去的,刻在石头上的字,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压痕。
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。
真的是凹进去的。
手指传来粗糙的触感,那是墨迹渗进纸纤维里留下的痕迹。这几个字写的时候用了更多的力气,把墨汁压进纸里更深的地方。
她的心跳陡然加快。
被水泡过。凹进纸里。这说明什么?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两个月前,她用湿布敷那些夹层里的薄纸,想把浸透的墨迹化开一点。虽然没成功,但那时候她发现湿布敷过的地方,墨迹确实会变淡。水能化开墨迹,这是最基本的常识。
那么反过来呢?
如果一个人写完字之后,用东西“加深”字迹,让墨汁渗进纸里更深的地方,那原本写的那层字迹就会被盖住,只剩下加深的那些。
不,不对。
如果只是想加深字迹,为什么要用水?
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,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。
也许那几个浅色的字,属于“盖住”之后的显现,与“加深”后的残留截然不同。
周伯年在原本的批注上又写了一行更深的字,把原来的那行盖住了。盖住的那几个字被墨汁浸透,颜色变浅;盖住别人的那几个字墨迹饱满,颜色更深。
那被盖住的字是什么?
她猛地站起身,翻箱倒柜地找东西。
母亲在客厅里问:“找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,练习本找不到了。”她胡乱答了一句,继续翻。
终于,她在工具箱里找到了一小块干净的白布和一个小喷壶。
她回到桌前,深吸一口气,把白布打湿,然后轻轻敷在那行批注上。
不能太湿。湿透了字迹会化开,整个批注就毁了。
也不能太干。干了她怕不起作用,只有湿润的布才能让表层的墨迹暂时变淡,露出底下的字。
她把白布敷上去,然后屏住呼吸等待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三分钟。
她把白布轻轻揭下来。
字迹还在,但比刚才淡了一点。
那几个浅色的字,变得更浅了,褪色的老照片。
她凑近去看,眼睛瞪得滚圆。
那几个字下面,隐隐约约露出了另一层字迹。
被盖住的字迹。
模模糊糊的,隔着一层薄雾,但还是能看出大概的轮廓。
“笔意不……”
看不清。后面还有字,但被浸透的墨迹盖住了,看不清。
她手抖得厉害,又从水盆里蘸了一点水,小心翼翼地敷在那几个字上。
这一次她不敢敷太久,只敷了半分钟就揭下来了。
那几个字更清晰了。
她屏住呼吸,眯着眼睛辨认。
“笔意不是写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”
上面那行批注赫然写着这句话,下面被盖住的那行只露出几个片段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:
“要从心里,不能只靠手。”
后面的全看不清了。墨迹浸透得太厉害,底下的字被晕染成一团,什么都分辨不出来。
她盯着那两行字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笔意,是活出来的。
这道闪电,劈开了她脑子里混沌的迷雾。
活出来的。
关键在“活”。
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?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写过多少个字?画过多少道符?她没有数过,但肯定是个庞大的数字。每天晚上晚自习之后,她都要练至少一个小时的字,有时候是两个三个小时。寒暑假的时候更是从早练到晚,写到手酸才停。
可这些字,有多少是从心里流出来的?有多少只是机械地重复?
几乎没有。
她写字的时候在想什么?在想笔画对不对,在想结构准不准,在想朱砂调得匀不匀,在想这一笔是侧还是勒。她从来没有真正“活”过这些字。她只是在“写”它们。
周伯年的批注是“活”出来的。那夹层里的符图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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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复杂得让人看不懂的线条,是否同样“活”出来的?
如果真是这样,那她现在的状态就完全不对。
她在“写”,但没有“活”。
难怪看不懂那些符图。原因在于她还没有学会怎么“活”,与复杂无关。
她从心里发出一声苦笑。
可“活”是什么意思?怎么活?活什么?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厂区已经沉入了夜色,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摇晃。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冒着白烟,被灯光照得像一根巨大的白色蜡烛。
她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张慎之在院子里写字的那个夏天。那时候她只有七八岁,握着毛笔的手还在发抖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个喝醉了酒的人。张慎之没有批评她,只是拿起她的手,一笔一画地带着她写。爷爷的手很热,很稳,笔锋在纸上运行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那种沉稳的力量从爷爷的手掌传过来,顺着自己的手指,流进笔尖,渗进纸里。
那时候她就觉得,爷爷写的字和普通人写的字不一样。跟好看难看无关,那些字好像有生命。每一个字写完之后,都会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呼吸。
也许那就是“活”。
可她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那种感觉。张慎之去世后,她跟着周伯年学,周伯年的教法完全不同,更注重技法,更注重规矩。她学了更多的笔画、更多的结构、更多的符图,但那种“活”的感觉却越来越远了。
也许周伯年也感觉到了这一点。也许那些批注,那些夹层里的秘密,都是周伯年留给她的路标,引导她重新找到那条丢失的路。
她想起周伯年带她去给张慎之上坟的那一天。去年的秋天,天高云淡,树叶开始变黄。他们走了很长一段山路,周伯年指着路边的一棵老槐树说:“这棵树活了八十年。你看它的枝干,你看它的树皮,你看它的根,每一寸都透着’活’字。不急,不躁,就这么一年一年地长。这才是活。”
当时她以为周伯年只是随口感慨,随口说说。现在她忽然觉得,周伯年可能早就想告诉她什么,只是没办法直说,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让她自己领悟。
可她当时没有领悟。
直到今天。
她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桌上的墨汁。
这双手还能学会“活”吗?
她并不清楚。但她愿意试。
从今天开始,她不只是要“写”,还要试着去“活”。她要把自己整个儿放进去,连同她的呼吸、她的心跳、她此刻所有的感受。
怎么活,她还不清楚。但她相信,只要不停地写,不停地想,总有一天能明白。
周伯年用了一辈子才明白的事情。她不怕慢。
慢慢来。
窗外的风依然在刮,暖气片依然在响,屋里暖烘烘的,有一股干燥的气息。她把字帖轻轻合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那只“眼睛”。
那些波纹还在扩散,一圈一圈,永不停歇。
可她不再害怕了。
因为那只“眼睛”也是“活”出来的吧。能让她感觉到“动”的东西,一定倾注了书写者无数的心血。那不是普通的墨迹,是用“活”凝成的东西。
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做那个梦。
梦里那只眼睛浮出水面,它在等待,并无恶意。
等待有人能读懂它。
她睁开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总有一天,她会让那只眼睛真正“活”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