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周伯年的后事料理了三天。
张清这几天都在帮忙,跑腿、搬东西、守夜。厂区的人都来了,送花圈的、烧纸钱的、站在灵堂前鞠躬的,络绎不绝。门口摆了两排花圈,白菊花层层叠叠,空气里全是香烛和纸钱燃烧的味道。周伯年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小地方,认识他的人多,说他好的更多。
“没架子”“写字认真”“帮人写对联从不收钱”——这样的话,张清听了好几天。
她没怎么说话,只是做该做的事。累了就在灵堂角落里坐一会儿,饿了就吃点馒头咸菜。有人问她是不是周老爷子的亲戚,她说“是”,人家就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初四那天,公证处的人来了。
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提着个黑色皮包,穿一身深色的衣服。在灵堂门口站了一会儿,脱帽鞠了个躬,才走进来。
“周德山老人的遗嘱,要当众宣读。”他说,“请问,哪些是法定继承人?”
周伯年的老伴站起来,说:“就我一个。他没儿女。”
公证员点点头,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几个人围过来——周伯年的老伴、几个学生、还有厂区居委会的干部。公证员当着众人的面拆开信封,展开里面的纸,开始念。
遗嘱很短。就一页纸,字迹工整,是周伯年的笔迹。
“本人周德山,现年八十三岁,自愿立此遗嘱,对身后事宜作如下安排:一、我与老伴共有的房产归她所有;二、我收藏的笔墨纸砚留给张清;三、我珍藏的字帖一本,也留给张清。除此之外,别无他物。”
公证员念完,屋里一阵沉默。
有人低声议论:“就这些?”
“周老爷子一辈子,就攒下这点东西。”
“笔墨砚台值几个钱?”
“你不懂,那是老人家的念想。”
公证员把遗嘱收好,转向周伯年的老伴:“您在这里签字。”
老太太在指定的地方按了手印。公证员又拿出几张纸,是财产交接的文件。老太太不会写字,由她娘家侄子代签了。
“张清是哪位?”
张清从角落里站起来。
公证员看了她一眼:“你就是张清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上前来。”
张清走过去。公证员从皮包里又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套笔墨纸砚,还有一本旧字帖。
“这是周德山老先生留给你的东西。请在这里签字。”
张清签了字。
接过布包的时候,她的手有点抖。
那一套笔墨纸砚她认得,周伯年用了大半辈子的东西。砚台是普通的端砚,边角都磨圆了。毛笔的笔杆被摸得发亮,笔尖有些秃了。墨锭乌黑,纸是宣纸,裁得整整齐齐,用红绳扎着。
还有那本字帖。封面已经发黄,边角卷起来,一看就被翻过很多次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公证员走后,屋里的人渐渐散了。
张清站在原地,把字帖拿起来,翻开。
第一页是《兰亭序》,周伯年年轻时候抄的。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,但骨架已经有了后来的样子。每隔几行,就有小小的批注,这个字要注意结构、那个笔画要再练练,都是老人的笔迹。
她翻到中间,是《祭侄文稿》。批注更多了,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出来,旁边写着“为什么”。
她再翻,是《寒食帖》。
最后几页是空白的。张清正要合上,忽然发现不对劲。
最后一页的背面有字。
她翻过来看。
一行字,墨迹已经很淡了,但还能认出来:“万法归宗,宗在笔端。”
张清愣住了。
旁边又有一行小字:“笔意一道,吾仅窥门缝。汝天赋过吾十倍,当往深处行。”
那是遗书正文里的话。
原来老人早就写在这里了。
灵堂里很静。有人开始收花圈,有人开始扫鞭炮纸屑。周伯年的老伴走过来,看见张清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字帖,眼眶红红的。
“孩子,”她说,“你周伯走之前,专门跟我说,这些东西要给你。他说,这孩子是块好料。”
张清没说话。
她抱着字帖,跪在灵前。
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疼。可她没动。
周围的人看见了,都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她。有人想过来扶,被旁边的人拦住了。
张清就这样跪着,跪了很久。
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背上。她手里的字帖被阳光晒得发黄。
她没哭。
后来,周伯年的老伴让侄子送张清回家。
父亲在门口等着。他穿着那件旧的棉袄,手揣在口袋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父女俩走了一段路,谁都没说话。快到家门口的时候,父亲开口了:
“你周伯还有什么话?”
张清把遗书的内容说了。父亲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快到家门口时,父亲停下脚步,望着远处被雪盖住的厂区,说了一句话:
“你周伯这辈子,就写了几个字。但每个字都是真的。”
张清嗯了一声。
父亲又说:“这句话,你要记着。”
张清嗯了一声。她低下头,没让父亲看见她的眼睛。
说完,他转身进屋了。
张清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
手里的字帖被她攥得紧紧的,纸页发出轻微的褶皱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,那行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可她看得见。
那天晚上,张清躺在床上,把字帖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看到半夜,母亲进来催她睡觉,她假装睡着了。等母亲走了,她又爬起来,把灯点上,继续看。
字帖里的批注很杂,有些是技术性的,这个转折要怎么写、那个钩要怎么出、这一捺为什么要送出去;有些是感慨性的,写到此处,想起当年在文化馆的日子,有些是提问式的,这一笔为什么好看?自己也说不清。
她一条一条地看,看到后半夜,才把字帖合上。
她把字帖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墙上,照在地上,照在那本旧字帖的封面上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一声狗叫,从远处传过来,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那两行字。
万法归宗,宗在笔端。
笔意一道,吾仅窥门缝。
她想起周伯年写字的样子。老人握笔的时候,肩膀端得很平,手腕悬得很稳。那支笔在他手里,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
她想起第一次去周伯年家的情景。那时候她才十岁,跟着父亲去文化站办事,路过一间屋子,看见里面有个老人在写字。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老人写完了,抬头看见她,问:“喜欢?”
她点头。
老人笑了,说:“进来看看。”
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。
原来从那时候起,一切就已经开始了。
正月初六,张清去周伯年家看望老太太。
老太太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,眼睛红肿着,看见张清,拉着她的手哭了一会儿。张清不知道说什么,就站在那里,任由她拉着。
哭完了,老太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。
“这是你周伯的东西,他说要给你,我忘了。”老太太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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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“本来以为那天公证的时候就给了,没想到还有这一包。”
张清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叠旧报纸包着的东西。她打开报纸,里面是一摞宣纸,还有一只旧毛笔。
宣纸是周伯年用剩的,裁得整整齐齐,边角有些发黄,但纸质依然细腻光滑。毛笔是新的,笔杆是竹子的,笔尖还没用过,用红绳扎着。
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行字:“这些纸给你练字。这支笔是我年轻时用的,用了十几年,后来换新的了,这支就收起来了。你拿去用,比买的好。”
张清看着那几行字,愣了很久。
老人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,就等着给她。
她把东西收好,站起来,对老太太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您。”
老太太摆摆手,又抹了抹眼睛:“你周伯走了,这些东西留给你,也是应该的。他说,你是个好孩子,将来会有出息的。他看人从来不会错。”
张清嗯了一声。
她抱着那些东西,走出了周伯年的家。
外面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下面的泥地和枯草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厂区的大喇叭在放一首老歌,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关着,门上贴着白色的对联,是周伯年生前写的,“音容宛在,德泽永存”。字迹还是那么好看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门框上的白纸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卷边了。
张清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正月初十,张清回到学校。
她还在读初一,下学期的课业紧了不少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,一门接一门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书包比上学期沉了,课本多了三本,练习册摞起来有半尺高。
可她还是每天挤出时间来写字。
放学后,她把自己关在屋里,铺开宣纸,拿起笔,一笔一划地练。
练基本笔画。横、竖、撇、捺、点、钩,一个一个地过。每种笔画练一整张纸,写到手臂发酸才换下一种。
练间架结构。上下结构、左右结构、包围结构,一个一个地练。
练章法布局。字与字之间的呼应,行与行之间的连贯,一篇一篇地写。
她写得很慢。
周伯年说过,写字最忌讳的就是急。慢一点,才能看出问题。慢一点,才能改正错误。
她把老人的话记在心里,一笔一划,慢慢地写。
有时候写到手酸了,她就停下来,甩甩手腕,活动活动手指,然后继续写。
有时候写到天黑了,她就点上灯,继续写。
母亲进来催她睡觉,她说知道了。等母亲走了,她又爬起来,点上灯,继续写。
父亲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她写字,看一会儿,不说话,转身走了。
有一次,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你周伯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写字,一定很高兴。”
张清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她继续写。
写到深夜,她才放下笔,把写好的纸整理好,放在一边。
然后她翻开那本字帖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两行字。
“万法归宗,宗在笔端。”
“笔意一道,吾仅窥门缝。”
她看了很久,才把字帖合上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纸上,照在墨迹上,照在她的脸上。
她把字帖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还要继续写。
后天也要继续写。
以后每天都要继续写。
这是老人留给她的东西。
她会好好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