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57. 那一年的冬天
    腊月的雪下得凶。

    张清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被白色吞没。厂区的屋顶矮房、操场上的单杠、远处冒着白烟的烟囱,统统被这场雪盖住了。雪片还在落,一刻不停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地。

    放了寒假,本该高兴的事。可张清心里总不踏实。周伯年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,上回去的时候,老人躺在床上,连翻身都吃力。咳的声音从隔壁传来,一阵一阵的,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谁。

    她想去看,可雪太大,出不了门。

    第一天,雪埋到了脚踝深。张清踩着雪走到巷口,被风刮了回来。巷口的老槐树被雪压得弯了腰,枝条在风里呜呜响。风灌进袖口,冻得她打了个哆嗦,只好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第二天,雪停了,可路上全是冰。厂区的人都在扫雪,铲子磕在冻土上,发出当当的声响。张清的父亲也去扫了,让她待在家里。她站在门口,看见远处周伯年家的方向,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,安静得不似有人住。

    第三天,雪又开始下了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,张清正在屋里写作业,听见外面有人喊。

    “老张家的,你女儿在不在?”

    是邻居老刘的声音。

    张清父亲开了门。老刘站在雪地里,头上身上全是雪,脸色不太好看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父亲问。

    “周老爷子——”老刘喘了口气,“不行了。周家老太太让我来喊人,说要见张家丫头一面。”

    张清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,听见父亲在身后喊她名字。她没应,只管往外跑。

    雪打在脸上,疼。风灌进领口,冷。张清跑得飞快,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。她记得那条道——穿过厂区的大院,绕过锅炉房,再走一条窄巷,就到了周伯年家。

    跑到一半,摔了一跤。膝盖磕在冻土上,疼得发麻。她爬起来,继续跑。没跑几步,又摔了。这一跤摔得重,整个人滚进了道边的雪堆里,棉袄里灌满了雪。她从雪堆里爬出来,喘着粗气,手脚都冻麻了。

    可她没停。

    跑到周伯年家门口时,天已经黑了。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,屋里的灯亮着,窗户上透出人影。张清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有说话声,都是陌生的老人声音。

    她推开门。

    屋里挤满了人。都是中老年人,有几个张清认得,是周伯年的学生,以前在文化站见过。他们站在床边,脸上的表情让张清心里一沉。

    床铺靠墙,周伯年躺在上面。

    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突起。眼睛半睁着,浑浊的眸子对着天花板,不知在看什么。嘴巴轻轻张开,胸口的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那起伏越来越浅,越来越慢。床头的柜子上放着几只药碗,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,盖过了屋里原本的墨香。

    张清挤到床边。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,没说话。

    周伯年的老伴坐在床的另一侧,拉着老人的手,眼眶通红。看见张清来了,她站起来,让出位置。

    “伯年,老张家的孩子来了。”她俯身,在老人耳边说。

    周伯年的眼珠动了一下。很慢,很慢,似要把全部力气都使出来。他的眼睛转向张清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似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出来的。

    张清点头。她想说“周伯年”,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周伯年伸出手。

    那只手枯瘦如柴,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,指节突出,青筋蜿蜒。张清接过来,握住了。

    冰凉。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。

    屋里静得可怕。几个学生站在一旁,低头不语。周伯年的老伴背过身去,肩膀轻轻颤抖。

    “你叫张清。”周伯年说。不是问句,是肯定句。

    张清又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的字,比你爷爷那辈……走得远。”

    每个字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用尽了老人全身的力气。

    张清握紧那只手。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似想回握,又似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
    “你去吧。”周伯年说,眼睛慢慢闭上了,“写你该写的。”

    这是周伯年留给张清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然后他闭上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

    屋里响起压抑的哭声。周伯年的老伴趴在床沿上,握着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,哭得说不出话。几个学生站成一排,默默低着头,有人开始抹眼泪。

    张清站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那只手。她没有哭。

    窗外,雪还在下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周伯年在睡梦中走了。

    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张清已经回了家。她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宣纸,上面什么字都没有。她坐了很久。父亲进来过一次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又出去了。

    雪落了一夜,把整个厂区埋得严严实实。第二天早上,张清透过窗户往外看,天地一片白,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墙。

    她想起周伯年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“远。”

    那是老人教她的最后一个字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空白的宣纸。笔就在手边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,可她不想动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,沙沙的,似有人在雪地里走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,有一次她问周伯年:“您写了这么多年字,最喜欢哪个字?”

    老人想了想,说:“远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总在前面。”老人当时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“字写得再好,也永远有比你写得更好的人在前面。知道这一点,人就不会骄傲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她不懂。

    现在,她隐约懂了一点。

    第二天下午,张清跟着父亲去周伯年家。

    灵堂已经布置好了。周伯年的遗照挂在正中间,是几年前拍的,老人坐在书桌前,面前摆着笔墨,旁边是一摞书。眼睛看着镜头,嘴角带着一点笑,很和善的样子。

    张清站在遗照前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原来老人的眉毛是白的,眉头有一颗小小的痣。原来老人的耳朵垂很大,老人说这是有福的相。原来老人的下巴上有一道疤,是年轻时候割麦子不小心划伤的。

    她以前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有人递给她一炷香。她接过来,跪下,磕头。额头碰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,疼。可她没动,跪了很久才起来。

    周伯年的老伴看见她,拉着她的手,哭着说:“孩子,你周伯年走之前,一直念叨你。他说,你是好孩子,有出息。”

    张清嗯了一声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没有回家。她留在灵堂里守夜。

    灵堂里很安静,只有蜡烛烧得噼啪响,映得老人的遗照忽明忽暗。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味道,混着隔壁飘来的饭菜香,是谁家在吃晚饭。

    旁边坐着周伯年的一个学生,姓王,五十多岁,以前在文化馆工作。王老师看见张清一直盯着遗照看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你师父是个好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张清愣了一下:“我师父?”

    “周老师。他以前收过几个学生,都是成年人。你是他最后一个学生,也是最小的。”王老师说,“他常提起你,说你悟性高,有灵气。”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周老师为什么收你吗?”王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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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师问。

    张清摇头。

    “他说,你跟他年轻时候一样。”王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看见墨就走不动道。”

    张清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第一次见周伯年的情景。那时候她才十岁,跟着父亲去文化站办事,路过一间屋子,看见里面有个老人在写字。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老人写完了,抬头看见她,问:“喜欢?”

    她点头。

    老人笑了,说:“进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。

    原来老人一直记得。

    王老师又叹了口气:“周老师这辈子,就喜欢写字一件事。他说,人这一辈子,能把一件事做好,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张清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灭不定。

    她看着老人的遗照,看着那张和善的脸,忽然想起周伯年教她写字时的样子,老人坐在她旁边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给她示范,嘴里念叨着:“慢一点,不要急。写字这件事,最忌讳的就是急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,盯着地上的青砖。

    地砖冰凉,寒气从脚底往上冒。

    她没有动,就这样坐着,一直到天亮。

    第三天,是出殡的日子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,张清就起来了。她帮着抬花圈、搬纸钱、招呼来客,忙得脚不沾地。

    出殡的队伍很长,从周伯年家门口一直排到厂区大门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抬棺的八个壮汉,棺材上盖着红布,红布上绑着一只大公鸡。公鸡打鸣了,队伍开始移动。

    张清走在队伍中间,手里捧着老人的遗照。

    遗照是黑白的,老人坐在书桌前,面前摆着笔墨。照片有些旧了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
    她捧着遗照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    路很长,雪还没化尽,有些地方结了冰,踩上去滑滑的。她摔了一跤,爬起来,继续走。又摔了一跤,再爬起来。

    有人想过来扶她,她摆摆手,不让。

    她就那样摔摔打打地走完了全程,到了火葬场,膝盖上全是泥,手也冻麻了。

    火化的时候,她站在门外,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白烟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烟飘得很高,飘过了火葬场的屋顶,飘进了灰白色的天空里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老人在那里,还是已经去了别处。

    骨灰盒很轻,比她想象的轻得多。

    她把骨灰盒捧在手里,觉得轻飘飘的,像没有重量一样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,她一直捧着那个盒子,一刻也没有放下。

    车窗外,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下面的泥地和枯草。远处的麦田还是灰扑扑的,没有一点绿意。

    她把骨灰盒抱在怀里,看着窗外的景色,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到了家,她把骨灰盒交给周伯年的侄子,然后回了自己家。

    母亲给她热了饭,她吃了几口,就回屋了。

    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渐渐黑了,房间里暗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没有开灯。

    就这样躺着,躺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后来,她睡着了。

    梦里,她又看见了周伯年。

    老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,手里握着笔,正在写字。她走过去,想看清楚老人写的是什么,可怎么也看不清。

    她问:“周伯年,您在写什么?”

    老人没回答,只是一直写,一直写。

    然后她醒了。

    窗外已经发白,远处传来鸡叫声。

    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老人走了。

    可日子还得过下去。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