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59. 坟前烧的安字
    二月,春寒料峭。

    周伯年下葬那天,张清跟着送葬的队伍走了很远。墓地选在城郊的小山坡上,远离厂区的喧嚣,背后是还没返青的麦田,前面是一条土道,通向镇子。

    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雪,又没有下。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,吹得人缩着脖子。

    送葬的队伍很长,有周伯年的老伴、侄子、几个学生,还有厂区居委会的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抬棺的四个壮汉,脚步沉稳,棺材稳稳当当地架在肩上。

    张清走在队伍中间,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。

    骨灰盒不重,可她捧得很稳,全程没有晃过。

    到了墓地,坟坑已经挖好了。坑底铺着一层石灰,白花花的,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    棺材放下去的时候,几个人往下填了几锹土。张清站在坑边,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一点一点被泥土盖住,心里忽然觉得很空。

    墓碑是新刻的,上面写着“周德山之墓”四个字。字是张清写的,用的是她最好的水平。刻碑的师傅说,这几个字刻得真好,跟周老爷子年轻时候的字很相似。

    下葬的仪式很简单。

    有人念了悼词,念了什么张清没听清,只记得其中有一句:“周德山同志一生致力于书法艺术,培养了多名学生,为我厂文化事业做出了贡献。”

    然后是三鞠躬。

    张清跟着人群鞠躬,低下头的时候,看见地上的新土,蓬松的,散发着新鲜泥土的气味。

    鞭炮声响起来了,噼里啪啦的,在空旷的野地里格外响亮。硝烟味儿飘散开来,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,在风里打着旋儿。

    葬礼结束,人们陆续散去。

    有人在坟前放了花圈,红红绿绿的,和周围灰扑扑的麦田形成鲜明对比。

    张清没走。

    她站在坟前,看着那座新堆起来的土丘。墓碑上的字还是新的,墨色在阳光下有点发亮。

    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纸是从家里带的,裁得整整齐齐,边角折了一个印。她把纸展开,上面写着一个字:

    “安”。

    这个字她练了很多遍。

    她蹲下身,把纸放在坟前。没有香炉,没有供品,只有这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打火机。”身后有人喊。

    是父亲。

    父亲走过来,把打火机递给她。

    张清接过来,打着火,把那张纸点燃了。

    火苗蹿起来,舔着纸张的边缘。纸烧得很快,化成一团灰黑色的火,在风里摇曳。烧到一半的时候,风把纸灰卷起来,带到半空中,似一群黑色的蝴蝶,在阳光里翻飞。

    张清仰头看着那些纸灰。

    它们飘得很高,飘过了墓碑,飘过了还没发芽的树枝,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。

    父亲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
    张清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把领子竖起来,裹紧了棉袄。

    她在坟前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也许是周伯年教她写字的那些日子,也许是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,也许是那本被她藏在枕头底下的旧字帖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又吹过去。

    太阳慢慢偏西,在麦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终于,张清开口了。

    不是对周伯年说的。是对自己说的。

    “我会走下去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一半。但父亲听见了。

    父亲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山下走了。

    张清跟上。

    下山途中,父女俩一前一后,踩着田埂上还没化尽的残雪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有人在地里干活,看见他们,朝这边扬了扬手。

    张清没应。她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道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    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母亲热了饭,她吃了几口,就回了自己的屋。

    把门关上,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字帖。

    灯开着,光线有点暗。她把字帖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背面那两行字。

    “万法归宗,宗在笔端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她开始从头翻。

    第一遍,看字。第二遍,看批注。第三遍,她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。

    字帖的装订线附近,纸张有些不对劲。

    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,发现那几页和别处不太一样——摸起来稍微厚一点,像两层纸粘在一起。

    她把字帖合上,盯着装订线看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的装订方式。

    周伯年是读书人,做事仔细。如果这几页是故意做成这样的,那一定有原因。

    她把灯挑亮了些,对着装订线仔细看。

    确实有夹层。

    她又翻到那一页,把纸页对着光。夹层里有东西——不是一张纸,是好几张,叠在一起,边缘露出来一点点。

    她屏住呼吸,小心地沿着边缘把那一页和后面的纸分开。

    一张、两张、三张,

    三张残页。

    纸张比外面的新一些,边缘有些发黄,上面画着一些张清从没见过的图形。

    字?不像。画?也不像。那是符。

    她愣在那里。

    周伯年从没教过她这些。

    可她认得这种风格。和老人之前给她看过的“意路图”很相似,但更复杂,更密集。那些线条弯弯曲曲,似流水,似山道,似某种看不见的途径。

    她捏着残页,手有点抖。

    窗外,风呜呜地吹。

    她把残页小心地放回字帖里,合上,压了压,放在枕头旁边。

    然后她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不规则,像一片云。

    她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笔意一道,吾仅窥门缝。”老人在遗书里写的。

    她才窥见了门缝。

    门里面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她会走下去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,周伯年坐在那棵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一张纸,手里握着笔,正在写字。她走过去,站在老人身边,想看清楚他写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老人没抬头,只是说: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:“周伯年,我,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老人已经写完了。纸上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她愣住了:“您写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老人笑了:“你看不见?”

    她摇头。

    老人站起来,把笔递给她:“写你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醒了。

    窗外已经发白,远处传来鸡叫声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那三张残页还在字帖里,压得好好的。

    她没有急着拿出来看。

    有些东西,不急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张清每天都在翻看那三张残页。

    她认出了其中一些内容,有几张是那些图的变体,线条更复杂,节点更多。有几张是完全陌生的符图,她看不懂,也描不出来。

    她试着用周伯年教过她的方法,把残页上的符图临摹下来。

    第一张,她描了一个小时。描完之后,对照原图,错了七八处。

    第二张,她描了半个小时。错处少了一些,还有三处。

    第三张,她描了二十分钟。还是有问题。

    她把描好的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,对比着看。

    不对。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,忽然发现了问题。

    意路图是“读”的,是用眼睛去看人身上的意念流动。而这些残页上的符图是“画”的,是用笔把意念画出来。

    这完全是两回事。

    她拿起那张画得最接近原图的作品,凑近了看。

    还是不对。那些线条看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拿起周伯年留给她的那支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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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,蘸了墨,在原图上描了一遍。

    这次,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很微弱,似一股细细的暖流,从指尖流过,顺着笔杆,流进墨里,流到纸上。

    她愣住了。

    这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

    以前读意路图的时候,她只是用眼睛“看”,能看到那些线条,能看到意念的流动,但那只是视觉上的感知。可现在,当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是感觉到的,跟视觉无关。

    她屏住呼吸,继续画。

    线条一道一道铺开,似水在纸上流过。她的手有些抖,可她不敢停,怕一停那股感觉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画完了。

    她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
    周伯年留下的那支笔很顺手。笔尖有些秃了,笔杆却被摸得光滑,握在手里刚刚好。

    她想起老人握笔的样子,指节弯曲,虎口收紧,手腕悬着,稳稳当当。

    老人写字从来不急。他说,字写得再快,也要一笔一画急不得。

    她那时候不懂。

    现在,隐约懂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张纸,心跳得很快。

    纸上的符图和原图一模一样。可又不完全一样,总觉得多了点什么,又少了点什么。

    她拿起那张纸,对着光看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颜色的变化,没有图案的浮现,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,上面画着普普通通的墨线。

    她把纸放下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不对。还差得远。

    周伯年画这些东西,用了一辈子。她才刚碰到皮毛。

    可至少,她摸到门槛了。

    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收起来,放在字帖里,和周伯年留下的残页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然后她又铺开一张新纸,拿起笔,继续画。

    第二张。

    第三张。

    第四张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桌上,洒在那些墨迹未干的纸上。

    张清没有注意到这些。

    她只是低着头,一笔一画地写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似古老的歌谣,在深夜里轻轻吟唱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天,张清去找了王老师。

    她想知道那些残页上的东西是什么。

    王老师听她说完后,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你周伯年把那些东西给你了?”

    张清点头。

    王老师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那些东西,”他说,“周老师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我也是偶然一次才看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王老师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周老师从来不说。我只知道,他年轻时候研究过一些东西,后来就不研究了。他说,那些东西不是普通人能学的。”

    张清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普通人能学的?”她问,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王老师叹了口气:“我不知道。周老师不肯说。他只是说,那些东西太危险了,一个不小心,就会出问题。”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

    王老师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你周伯年把那些东西给你,说明他相信你。可你也得小心。那些东西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    张清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她谢过王老师,回了家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她把残页拿出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
    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,那些交错的节点,那些封闭的循环,她以前只觉得它们陌生,现在看,却觉得有些害怕。

    可她没有把它们烧掉。

    周伯年给她这些东西,一定有原因。

    她不会扔掉。

    她会把它们学会。

    只是要小心一点。

    她把残页放回字帖里,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。

    然后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明天还要继续学。

    后天也要继续学。

    她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