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的春天来得很晚。
正月十五一过,厂区里的积雪才真正开始化。白天太阳照着,雪水顺着房檐往下滴,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到了晚上,气温降下来,那些小坑就结成薄薄的冰碴子,一踩咯吱作响。厂区里的孩子喜欢在化雪的时候踩冰碴子,放学路上噼里啪啦地踩过去,比谁踩得响。张清以前也踩,现在不踩了,十二岁的孩子觉得那太幼稚了。
张清每天上学放学都走同一条路。那条路是厂区的主干道,两边种着法国梧桐,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枝丫交叉在一起,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。现在那些枝丫还是光秃秃的,只有最顶端的几个芽苞鼓了起来,隐隐透出一点绿意。她每天走过那条路,都会抬头看看那些芽苞,看它们一天天鼓起来,一天比一天大。
她知道这个春天周伯年的身体比年前又差了些。
年前那次写字,张清记得很清楚。那是腊月二十九,她去给周伯年送年货,周伯年坐在火炉边,裹着棉袄,说想写几个字给她看。张清铺好纸,研好墨,周伯年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,晃了很久才落下去。落下去的那一刻张清就明白了——周伯年的手抖得厉害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,完全不是他平时写的字的样子。
“手冷。”周伯年说。
张清没拆穿他。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拆穿老人的谎。她只是说“周伯多穿点”,然后把字收起来,说“下次写”。周伯年嗯了一声,把笔放下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。缸子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,漆已经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。
出了正月,张清再去周伯年那里,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。
不是以前那股中药气。张清对那种味道很熟悉,周伯年屋里常年飘着墨香和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,她闻了一年多,早就习惯了。但这次的药味不一样,苦、涩、冲,呛得人鼻腔发紧。如有人把一整捆柴胡和黄芪塞进了烟囱里倒灌进来,在整个屋子里弥漫着,经久不散。空气里还有一股潮气,混着药味,让人觉得浑身黏腻。
周伯年坐在床边,身上披着件旧棉袄。那棉袄是军绿色的,布面洗得发白,膝盖和袖口打着补丁。张清记得那件棉袄,从她认识周伯年开始,周伯年就穿着这件棉袄,冬天穿,春天穿,现在开春了还在穿。火炉生着,炉盖烧得通红,热气从炉口往外冒,但周伯年的脸色还是灰的,眼窝陷进去,颧骨凸出来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
“周伯。”张清站在门口,叫了一声。
“进来。”周伯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声音又哑又涩,“把门带上,漏风。”
张清关上门,走进去。她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好几个药瓶,有玻璃的有塑料的,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。还有一个老式的陶瓷药罐,盖子没盖严,隐约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膏状物,旁边放着一把铜勺子,勺柄上缠着纱布,大概是挖药用的。柜子上还放着两只搪瓷缸子,一只是“安全生产”,一只是“学习雷锋”,都是厂里发的那种,漆掉得斑斑驳驳。
“吃药了?”张清问。
“吃了大半个冬天了。”周伯年摆摆手,“不管用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,或者墨锭研得不够细。张清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她想说“换个大医院看看”,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轻飘。厂区职工医院她去过,医生看病就是老三样:青霉素、土霉素、嗓子疼就加几片甘草片。有一次她发烧去看病,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,又看了看嗓子,二话不说就开了青霉素。她后来再也没去过那家医院。
张清在床边找了张凳子坐下。她注意到周伯年的手放在膝盖上,那双手比年前更瘦了,青筋如老树根一样盘在手背上。指节突出,骨节分明,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。那些青筋张清以前也见过,在赵庄的时候,奶奶老了以后手上也是这个样子,血管鼓出来,皮肤下面青筋一条一条的。但奶奶的手没有这么抖。周伯年的手指在轻微地颤,那种颤源自骨头缝里,与冷暖无关。
“最近练字了?”周伯年问。
“练了。”张清说,“每天放学写一张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安字。”张清说,“还有您上次教的’静’字。安字写得多些,静字还在练。”
周伯年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,如有东西堵在那里,上不来又咽不下去。他的眉头皱着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。张清看着他,不知道该不该问。
然后那声咳嗽就来了。
不是轻轻的咳,是那种从肺底往上涌的、撕心裂肺的咳。周伯年整个身子都在抖,肩膀耸起来,脑袋垂下去,咳得整个人如一张被揉皱的纸。他的背弓着,双手撑在膝盖上,每咳一声身体就往前倾一下。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吓人,是那种湿漉漉的、带着痰音的咳,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。张清小时候在赵庄见过邻居王大爷犯哮喘,也是这样咳,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,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变形。
张清站起来想去扶他,被周伯年摆手制止了。
“别动。”周伯年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咳嗽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。少说也有两分钟,中间几乎没有停顿。张清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,看着周伯年的背一下一下地弓着,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揪心的声音。她想起小时候发烧,也是这样咳,那时候奶奶会把她抱在怀里,用手拍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直到她把痰咳出来。但现在没有人来拍周伯年的背。
终于,咳嗽停了。
周伯年喘着粗气,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那里有一抹血色——张清假装没看见。她看见周伯年嘴角有一滴水渍,也假装没看见。周伯年勉强坐直身子,冲张清摆了摆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老毛病了,犯起来就这样。”
张清没说话。她看着周伯年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能看见。
周伯年身上的“意”在散。
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。张清说不清楚那是什么,只是一种感知。自从学会读意路图,她就能看见人身上的意,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一种更深层的感知。那些意如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,有的浓有的淡,有的稳有的乱。普通人身上的意她看得模模糊糊,但亲近的人身上的意她能看得很清楚。
周伯年身上的意以前是山。
张清记得第一次见到周伯年的感觉。那时候她刚来厂区不久,去周伯年家里拜年,一进门就感觉到了,周伯年身上有一种很重的东西,沉甸甸的,压在地上,让人觉得他往那里一坐,整间屋子都稳了。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,是周伯年几十年练字积累下来的意,是他的笔意、他的字意、他这个人本身的意。那种意是山,稳稳当当的山,风吹不动,雨打不动。
但现在那座山在风化。
张清能看见那些砂石从山顶往下流,一点一点地,散得越来越快。那不是正常的散失。正常的散失如秋天树叶落下来,悄无声息的,慢慢悠悠的。但周伯年身上的意散得很快,如被什么东西在抽,一点一点地往外抽,抽得人心里发慌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是病?是年龄?还是别的什么?她只知道,周伯年身上的意比她认识他以来任何时候都要淡。
“张清。”周伯年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张清走到床边。周伯年伸出手,抓住她的手腕。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但握力还在,指尖的老茧蹭着张清的皮肤,那是几十年握笔留下的痕迹。那些茧子很硬,磨也磨不掉。
“你的笔胆,”周伯年问,“多少道纹了?”
“还是十六。”张清说。
周伯年笑了笑。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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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笑很浅,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,如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道涟漪,一眨眼就消失了。张清记得去年除夕的时候周伯年也笑过,那次笑比这次明显,嘴角扬得更高,眼睛里也有笑意。但这次的笑不一样,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不急。”周伯年说,“纹路这东西急不来。有些人一辈子也到不了十六道,有些人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又咳了起来。
这次的咳嗽没有刚才那么剧烈,但持续得更久。周伯年的身体弓成一团,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抓着张清的手腕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张清感觉到那只手在抖,那种抖那种抖带着整个身体的共振。她想挣脱,但又怕伤到周伯年,只好任他抓着。
咳完之后,他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。脸色比刚才更差了,嘴唇都有些发白。他松开张清的手,摆了摆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周伯年说,“今天不练了。”
“周伯,”
“回去吧。”周伯年闭上眼睛,“我累了,想睡会儿。”
张清站在那里,看着周伯年闭着眼睛的脸。老人的眉头皱着,皱纹如干涸的河床,一道一道地刻在额头上。脸颊凹下去,颧骨凸出来,嘴唇干裂得起皮。呼吸逐渐平稳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但张清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睡着,太累了,累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往外走。
经过堂屋的时候,周伯年的老伴正在厨房里煎药。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,苦涩的气味弥漫得到处都是。张清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,老太太正好端着药碗出来,看见张清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张清先开口了。
“周伯睡着了。”她说,“我改天再来。”
老太太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她端着药碗转身进了里屋,脚步声很轻,如怕吵醒什么人。张清看着她进去的背影,头发白了大半,腰也弯了,走路的步子有些蹒跚。
张清走出院子,站在门外。
天已经擦黑了。厂区的路灯刚亮,昏黄的光照在化了一半的雪水上,泛出一片片碎银。那些碎银在风里晃动,一闪一闪的,如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玻璃。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老长,在空气里转了几个弯才散掉。厂区的大喇叭正在播新闻,说的是什么张清没听清,风把声音吹得支离破碎。
张清站在原地,呼出一口白气。
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周伯年坐在火炉边跟她说的话。
“脚印够多了,走路的人就不重要了。”
那时候周伯年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还是稳的,手还是稳的,咳嗽也没这么厉害。张清记得他说话时的样子,盘腿坐在火炉边,炉火映着他半边脸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时候张清不太懂那是什么,现在她懂了。那是一种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结果的心态,是看透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。
现在她懂了。
周伯年说的“自然的事”,正在发生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还算白净,指尖有些茧,是练字磨出来的。十六道纹路的笔胆在胸口跳了一下,很轻,如叹息。
她抬起头,看了眼周伯年家的窗户。窗户里亮着灯,灯光透过窗帘照出来,暖黄色的,一动不动。窗帘是旧的,印着牡丹花的图案,红色已经褪成了粉色,边缘有些发黄。窗台上摆着一盆花,是君子兰,叶子绿得发亮,大概是老太太在照料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化雪天特有的湿冷。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沙沙作响,最顶端的几个芽苞在风里晃了晃。张清知道,再过些日子,那些芽苞就会炸开,吐出嫩绿的叶子,把整条路都罩起来。到时候这条路就走不了了,要从旁边绕。但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她把手插进口袋,转身往家走。
她不知道周伯年还能撑多久。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能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