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52. 药味与墨味
    从那天起,张清每天放学都去周伯年家。

    不用特意说,也不用打招呼。她背着书包,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,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,进去。门轴有些涩,要用力推才能推开,发出吱呀一声。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光秃秃的枝丫还没发芽,灰褐色的树皮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石榴树下堆着几块青砖,大概是去年修院墙剩下的,一直没人清。

    有时候周伯年在睡觉,老伴坐在床边择菜。择的是芹菜,嫩绿的叶子堆在一边,筋络扯得老长。老太太的眼睛不好,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菜叶的好坏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打瞌睡。看见张清来,她就摆摆手,示意她小声。张清点点头,走到堂屋,把书包放下,拿出墨锭和墨盘,开始研墨。

    墨研得很慢。她不急不躁,也不分心,只是觉得研墨这件事本身就应该慢。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墨香一点点地渗出来,和空气里飘着的药味混在一起。两种味道缠在一起,说不清哪个压过哪个,只觉得闻着闻着就习惯了,习惯了就分不开了。有时候她会停下来,听听里屋的动静,听听周伯年的呼吸声是不是还平稳,听听老太太有没有在轻声说话。

    有时候周伯年醒着,会让张清把纸铺好,写几个字给她看。张清写,他就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,或者只是说一两句。

    “横再平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’心’字底那个点,要压住。”

    “收笔再干脆些。”

    话不多,每句都是硬邦邦的批评。但张清听得出来,那些批评是真的在教她。周伯年从来不说什么“写得不错”“有进步”这种客气话,他的评价永远直接,直接到有时候让人下不来台。但奇怪的是,张清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。被骂总比被敷衍强。

    她反而觉得这种不说话的气氛很舒服。

    有时候她写完字,周伯年会在旁边坐一会儿,看她收拾笔墨。两人谁也不开口,只有墨锭研墨的声音、纸页翻动的声音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。偶尔有鸟叫,从院子外面传进来,清清脆脆的,叫几声又停了。里屋老太太在咳嗽,轻轻的,大概是被药味呛的。

    沉默,但不尴尬。

    这种沉默是老人和少年之间才有的默契——有些话不用说出来,说出来反而轻了。

    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张清照常去周伯年那里研墨。那天天气不错,有太阳,照得屋子里暖洋洋的。周伯年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磨墨,忽然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今天我想写两个字。”

    张清抬起头。

    周伯年冲她招了招手。“把纸铺好。”

    张清把毛边纸铺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那块镇纸是青石的,很沉,上面刻着一只蝙蝠,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。张清问过周伯年这块镇纸的来历,周伯年说是他父亲留下的,用了七八十年,磨也磨不掉。镇纸下面压着几张旧报纸,报纸发黄了,上面的字模糊得看不清,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了。

    “墨研好了?”周伯年问。

    “研好了。”张清说。

    周伯年点点头,拿起毛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墨。那支笔是老笔,笔杆是竹子的,颜色已经发黄,笔毫却还是弹性十足。张清认得那支笔,是周伯年最常用的一支,写了不知道多少字。周伯年握笔的姿势很标准,食指抵在笔杆上,拇指侧面托住,无名指和小指抵在笔杆后面。几十年的习惯,已经刻在骨头里了。

    张清看着他。周伯年的手抖得比年前更厉害了,笔尖悬在纸上,晃了好几下才落下去。

    但落下去的那一刻,张清愣住了。

    那一笔横。

    手是抖的,笔画是歪的,从起笔到收笔,中间拐了两个弯。但那一横的方向是对的。不是技术上的对,是“意”上的对。那一笔要往右去,要平,要稳,要压住下面的笔画。这个“要”字来自他的心,来自几十年练出来的本能。就如人走路,闭着眼睛也知道往哪走,腿会自己知道该迈哪只脚。

    周伯年继续写。

    他写得很慢,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往外送。每一笔都歪,每一笔都抖,但每一笔的方向都对。那种方向早已刻进骨头,是几十年几百年传下来的本能,与手上的记忆或肌肉的习惯无关。手可以抖,身体可以垮,但那个方向不会变。就如天上的星星会移动,但北斗永远指向北方。

    张清站在旁边看着,不敢出声。她看见周伯年的额头上渗出汗珠,一颗一颗地往下淌,淌进眼窝里。周伯年没擦,继续写,笔尖在纸上移动,一点一点地,如在雕刻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写完的时候,周伯年喘了好一会儿。额头上全是汗,把帽子都浸湿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。张清想去倒杯水,但周伯年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看完了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看完了。”张清说。

    周伯年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说说你的感觉。”

    张清想了想,说:“笔画是乱的,但字是对的。”

    周伯年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张清凑过去看桌上那张纸。两个字:舍得。

    “舍得?”她念出声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周伯年靠在椅背上,声音虚得如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你以后会懂的。”

    张清点点头,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。她没问为什么写这两个字,也没问是什么意思。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,答案会在以后某个时刻自己冒出来。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,周伯年累了,让他休息比什么都重要。

    周伯年冲她摆摆手。“今天就到这里。你帮我把笔洗了。”

    张清去洗笔。笔洗是个老物件,铜的,盆沿上刻着缠枝莲纹,漆都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黄铜的本色。盆底有一层墨渣,黑乎乎的,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。她把毛笔放进水里,轻轻涮着笔毫,看见水变成淡淡的墨色。那些墨丝在水里散开,如细小的蛇,一圈一圈地游动。

    洗到一半的时候,她的手指碰到了笔杆上刻的字。

    那些字本来应该是“精气神”三个字。周伯年告诉过她,这是他年轻时刻上去的,用来提醒自己写字要有精气神。那时候他刚学书法不久,性子浮躁,写出来的字飘得很,他父亲就让他在笔杆上刻了这三个字,天天摸,天天看,摸久了看久了,心就静下来了。

    但现在那些字几乎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凹痕,被手指摸得光滑无比。那些凹痕很浅,要凑近了才能看见,但张清知道那里面刻的是“精气神”三个字。几十年摸,几百次握,那些刻上去的字就这样被磨平了。

    张清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凹痕。

    那些凹痕很浅,但确实存在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赵庄,奶奶家的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个坑。那个坑也是这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门槛是石头做的,硬得很,但几十年上百年的踩,还是踩出了坑。门槛能磨,字也能磨。磨着磨着,字就淡了。淡着淡着,就没了。

    但没了不代表没存在过。

    那个门槛上的坑还在,笔杆上的字虽然看不清了,但那个意思还在。周伯年写字的时候,精气神还在。他的字还是正的,方向还是对的,不会因为刻的字磨掉了就变了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,把笔洗干净,插回笔筒里。笔筒是瓷的,白底青花,上面画着竹林七贤,线条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。七个人围坐在一起,不知道在做什么,大概是在喝酒或者谈玄。张清不懂这些,奶奶也没教过她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,父亲在厨房里炒菜。

    父亲平时话不多,张清放学晚回来几个小时,他从来不问。张清也不说,父女俩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,你不问我也不说,各干各的。但今天桌上多了一个菜——青椒炒肉片,油汪汪的,香气扑鼻。肉片切得很厚,裹着酱油腌过的颜色,在灯光下泛着油光。旁边还有一碟花生米,是油炸的,脆生生的,撒着盐粒。

    “爸,今天怎么多做了一个菜?”张清问。

    父亲背对着她,翻着锅里的菜,没回头。“天热了,多吃点肉。”

    张清没再问,把书包放下,去洗手吃饭。

    饭桌上,父亲把那个青椒炒肉推到她面前,没说话。张清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,有点咸,但很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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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肉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煎得焦香,咬下去满嘴流油。她又夹了一筷子,这回嚼得慢了些,想尝尝是什么滋味。

    她想起什么,把肉碗又往父亲那边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爸,你也吃。”

    父亲看了她一眼,嗯了一声,夹了一筷子。

    父女俩就这样吃着饭,谁也没说话。饭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,还有嘴咀嚼的声音。窗外有狗叫了两声,然后又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呜呜的,很长,如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,叶子沙沙地响。

    张清把那盘肉吃了一半,剩下的父亲吃了。她发现父亲吃肉的时候嚼得很慢,一块肉要嚼好久才咽下去,像在品什么滋味。父亲平时吃饭很快,一碗饭三两口就扒完了,今天吃得很慢,慢得有些不寻常。

    三月底四月初,厂区的梧桐树终于发芽了。

    那些芽苞炸开,吐出嫩绿的叶子,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。那些叶子很小,刚长出来的时候是浅黄的,几天之后就变成嫩绿,再过几天就变成翠绿了。张清每天上学放学都会抬头看看那些梧桐叶,看它们一天天长大,从指甲盖大变成巴掌大,从浅绿变成深绿。厂区里的人说这种梧桐叫法国梧桐,又叫悬铃木,树冠大,夏天的时候能把整条路都遮住。

    四月中旬,她又去周伯年那里。

    那天周伯年精神不错,坐起来靠在床头,让张清把笔墨拿来。张清铺好纸,研好墨,把笔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今天能写多久?”张清问。

    “半小时。”周伯年说,“最多半小时。”

    张清点点头,退到一边。

    周伯年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他的手还是抖,但比前几天稳了些,可能是精神好一些的缘故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
    然后他开始写。

    还是那样慢,还是那样抖。但张清已经习惯了。她站在旁边看着,看着周伯年一笔一笔地写,看着那些笔画在纸上成形。墨从笔尖流出来,在纸上留下痕迹,那些痕迹歪歪扭扭的,但凑在一起,就成了字。张清看得仔细,不敢眨眼,怕错过什么。

    写完一看,是一个字:静。

    周伯年放下笔,喘了几口气,指了指那个字。

    “你看看。”

    张清凑过去。

    那个“静”字写得很歪,笔画抖得东倒西歪,如喝醉了酒的人在路上走。但那个“静”字给她的感觉,是静的。比安静更深,是寂静,是万籁俱寂的静。就如冬天早晨的厂区,天还没亮透,路灯还亮着,所有人都还在睡觉,只有张清一个人走在路上,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,还有自己呼出的白气。

    “看出什么了?”周伯年问。

    张清想了想,说:“意还在。”

    周伯年笑了。这一次笑比之前明显些,嘴角扬起来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如干涸的土地裂开了一道缝,底下还有湿气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他说,“意还在。”

    他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,看着张清。

    “你的笔胆,还是十六?”

    “还是。”

    “没变化?”

    张清想了想。“……好像,有些笔画比以前稳了。”

    周伯年点点头。“那就是进步。纹路不急着多,笔画先要稳。你那十六道纹路,就如十六座山。山不急,慢慢走,总会走到顶的。”

    他摆了摆手。“今天到这里。你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张清收拾好笔墨,正要走,周伯年又叫住了她。

    “张清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周伯年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……路上慢点。”

    张清点点头,走出了门。

    四月的风暖洋洋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,把头顶的天空遮成一片一片的碎蓝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是斑驳的光点。张清走在斑驳的树影里,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笔胆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