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寒意。张清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,窗外是一片青灰色的光。
远处零星的鞭炮声。厂区里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,有人在贴春联,有人在挂灯笼。
她翻身坐起来,看了看墙上的挂历。1987年12月31日。这一年就要过去了。
她掀开被子下了床,照常去周伯年那里。
路上的人不多。大部分人都在家里准备过年,只有她一个人背着书包,走在铺满了碎红纸屑的路上。那些红纸屑是被鞭炮炸碎的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周伯年的小院还是老样子。木门半掩着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张清推门进去,看见周伯年坐在堂屋里,正在包饺子。
"来了?"周伯年头也不抬,"今天包饺子,你也来帮忙。"
张清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周伯年会自己包饺子。她走进去,在周伯年对面坐下,看着案板上的面皮和馅料。
"会包吗?"
"会一点。我妈教过我。"
"那就来。"
张清挽起袖子,拿起一张面皮,舀了一勺馅料放在中间,把边缘捏起来。捏了几个之后,手法越来越熟练,一个个小元宝似的饺子在她手下成型。
两人包着饺子,谁也没有开口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擀面杖的声音和饺子皮被捏合的轻微响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案板上,落在那些白胖胖的饺子上。
过了一会儿,周伯年开口了。
"这一年,你学了不少东西。"
张清抬起头。"是。周爷爷教得好。"
周伯年摇摇头。"不是我教得好。是你自己悟出来的。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条路,路还是要你自己走。"
张清点了点头。
周伯年放下手里的面皮,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。他打开柜门,从里面取出一个卷轴。
"来。"他把卷轴递给张清,"给你的。"
张清接过卷轴。卷轴用红纸系着,沉甸甸的。
"打开看看。"
张清解开红纸,慢慢把卷轴展开。
四个大字出现在她眼前。
行远自迩。
张清认得这四个字。奶奶教她读古帖的时候提过,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。
"周爷爷……"她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"这一年你进步很快。"周伯年说,"但你记住,路还长着呢。不要急,也不要躁。一步一步来。走远路,要从近处开始。"
张清点点头,把卷轴卷好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周伯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,递给张清。
张清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小块墨。
"这是老墨。"周伯年说,"我攒了很多年的。用来写字,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。"
张清握着那块墨,掌心传来一阵温润的凉意。那块墨黑得发亮,表面有一层包浆,被珍藏了很久。
"周爷爷……"
周伯年摆摆手。"拿着吧。以后用得上。"
张清把那块墨收好,低下头,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。
"周爷爷,我也给您写一个字。"
周伯年挑了挑眉。
张清从书包里取出笔和纸。她铺开纸,研好墨,提起笔。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用心。
安。
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把那张纸递给周伯年。
周伯年接过来,低头看着那个字。安字的宝盖头像一间屋子,下面是"女"字,稳稳地托住了上面的顶。整个字有一种安稳、踏实的感觉,像老房子里的火塘,冬夜里的热汤。
周伯年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是张清第一次看见周伯年笑。是真的笑。眉眼都舒展开了,嘴角翘起来,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。那个笑容很浅,但很真,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了下面的流水。
"好。"
周伯年只说了一个字。但这一个字,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重。
张清看着周伯年的笑容,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她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。
"这个字,我收下了。"周伯年说。他把那个"安"字仔细地折好,放进怀里。
"周爷爷,过年好。"
"过年好。"周伯年说,"饺子快包好了,留下吃吧。"
那天中午,张清在周伯年那里吃了顿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,皮薄馅大,煮熟之后晶莹剔透,能看见里面的肉馅。张清吃了很多,周伯年也吃了不少。两人谁也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,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。周伯年说起他年轻时候过年,村里人凑在一起写春联,写完了挨家挨户送。他说那时候的墨都是自己烧的松烟,写在红纸上黑亮黑亮的。张清听着,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事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但周伯年说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
吃完饺子,张清告辞离开。周伯年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远。张清回头看了一眼,冲周伯年挥了挥手,周伯年也冲她挥了挥手。
她转身离去,没有再回头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碎红纸屑。
下午回到家,母亲陈苗苗在厨房里忙活。父亲张立本在贴春联,张清跑过去帮忙。父女俩站在梯子上,把春联贴得端端正正。
"这个'福'字歪了。"父亲说。
"没有歪嘛。"张清说。
"往左一点。"
"再往左就歪到墙外面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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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。"
父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张清也笑了。这种笑很轻松,和早上在周伯年那里不一样。早上那种笑是涩的,现在这种笑是甜的。
晚上,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。母亲说,年夜饭要年年有余,鱼是必须的嘞。父亲开了一瓶酒,给自己也给张清倒了一杯。
"你也喝点。今天过年,大人喝一杯。"
张清端起酒杯,和父亲碰了碰。酒是白酒,辣得喉咙发烫。她皱起眉头,但还是把那一小杯喝完了。
母亲在旁边笑着摇头,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。"慢点喝嘛,别呛着嘞。"
吃完年夜饭,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。那时候的春晚还是新鲜事,黑白电视机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,外面时不时响起鞭炮声,天空中偶尔绽开几朵烟花。母亲陈苗苗织着毛衣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电视,嘴里念叨着"这个节目好嘛"。父亲喝了两杯酒,脸有些红,靠在沙发上打瞌睡。
张清看着电视,但心思有些飘。
她想起周伯年说的"自然的事,不要逆"。有些事情是自然发生的,不能强求,也不能逃避。只能顺着它,看它能走到哪里。
她想起父亲说的"你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散不了"。有些东西会留下来。不管是人还是字,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看到,会被人记住。
她想起周伯年说的"你的路,才刚刚开始"。她知道自己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。这条路很长,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在前面等着。但她不害怕。
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,张清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空中盛开的烟花。那些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,然后消散。但消散不是消失。那些烟花的光芒,会留在看到它的人的眼睛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星星不多,大部分被烟花的光盖住了。但她知道,星星一直都在那里。不管能不能看见,它们都在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夜风从脸上拂过。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笔胆。还是十六道纹路。但那些纹路之间的关系变了。如同一堆散落的珠子,以前是散着的,现在被一根线串起来了。珠子还是那些珠子,但串起来之后,就成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远方。厂区的灯火在远处闪烁。那些灯火是一家一户点起来的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。
她想起周伯年写给她的那四个字。行远自迩。走远路,从脚下开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。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明天是新的一年。路还很长。
她走到书桌前,拿起桌上的毛笔,在砚台边蘸了蘸墨。窗外的鞭炮声停了,整个厂区安静下来。她铺开一张新纸,蘸饱了墨,落笔。笔尖触纸的那一刻,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