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35. 回路
    班车在厂区门口停了。

    张清下了车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的阳光,二月份的,没什么温度。照在身上不暖,但比赵庄的风好,至少没有从四面八方刮来。

    她站在路边,活动了一下腿。坐了半个多钟头的车,腿有点麻。

    厂区门口的老杨树还在。枝丫上挂着的那层霜化了,滴着水。一滴一滴,砸在树根的泥地上。

    门口的小卖部开着,老板娘坐在门槛上嗑瓜子,收音机搁在膝盖上,放的是刘兰芳的评书。瓜子壳吐了一地。

    张清往家走。

    路过厂区宿舍楼,有人从楼道里出来,是隔壁的刘婶。她看见张清,笑了一下:"放学了?"张清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今天没去上课,请了一天假,去的赵庄。

    刘婶也没多问。她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,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。

    张清看着她的背影。刘婶,是第一个被她写的"安"字治好失眠的人。两年前的事了。她现在还睡得好吗?应该好吧。她老公又买了一箱鸡蛋送过来,母亲没让收。

    她继续走。

    宿舍楼的阳台上晾着被子,花花的,红底白花,蓝底绿花,一家挨着一家。有人在楼下生炉子,劈柴引火,烟直往上窜。两个小孩在楼道口拍洋画,趴在地上,弄得一身土。

    她往家走。

    还没进院门,就看见了周伯年。

    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
    "回来了?"周伯年问。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怎么样?"

    张清走到石凳旁边,坐下来。

    "赵庄。"她说。"赵家老宅。地势低,地下水渗上来,水气郁结。鸡不安,猪撞圈,人做噩梦。不是鬼,不是邪,是地下的水。"

    周伯年点了点头。没有追问。等她继续说。

    "我写了一张'安'字符,贴在正梁上。又让他们在东北角挖排水沟。"

    "用了朱砂?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笔胆用了多少?"

    "一道纹路。"

    周伯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"还有呢?"

    张清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"赵家的老人,赵老爷子。他认出了我爷爷的笔。"

    周伯年的眼睛一缩。

    "认出了?"

    "他说,四十年前爷爷去过赵庄。看过一口井。说下面有龙脉,不能打。后来井还是打了。"

    "……"

    "他还拿了一张纸出来,爷爷当年画的'镇水符'。二十多根线条。我画不出来。"

    周伯年端起凉茶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"你爷爷,当年在赵庄看井,就知道以后会出事。"他说。"所以他留了'镇水符'。可惜,没人贴。"

    "我的'意',还不够画'镇水符'。"

    "不够就练。"周伯年说。"你的'意'已经比同龄人强十倍了。但,比你爷爷当年,还差得远。"

    "差多远?"

    "你爷爷三十岁的时候,能用朱砂画二十八根线条的符。"周伯年说。"你今年十二。还有十八年。"

    "十八年?"

    "急什么。"老人看了她一眼。"你爷爷从八岁练到三十岁,练了二十二年。你才练了两年,急什么?"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

    但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,笔胆的纹路在增加。每次用一次,就多一道。爷爷的笔用了六十年,笔胆还没烧完。照这个速度……也许能撑到她三十岁。

    也许。

    张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瘦。指节长。中指侧面有一个茧,握笔握出来的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缝里还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痕。

    "周老师。"她说。"赵老爷子说,'我等你'。"

    周伯年看着她。

    "那你,就让他等着。"老人说。"等你能画了,再去。"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回到家。

    母亲在厨房做饭。菜香味飘出来,白菜炖粉条,加了几片腊肉。

    "回来了?"母亲从厨房探出头。"洗手吃饭。"

    张清洗手的时候,看见堂屋桌上放着一双新棉鞋。

    黑面白底,老北京布鞋的样式。鞋底厚,鞋面是灯芯绒的,不是最贵的,但比她脚上这双强多了。她脚上这双,鞋帮已经开了线,走路往里灌泥。

    "谁买的?"

    "你爸。"母亲说。"上午出去了一趟。说你出门看事,不能穿着破鞋去。"

    张清看着那双鞋。

    父亲没说什么。就买了双鞋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她穿上试了试。合脚。暖。鞋底是千层底的,踩上去软实。脚趾头在里面舒展开,不像旧鞋那样挤得慌。

    晚饭。

    三个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。一盏日光灯照着,白惨惨的光。

    父亲喝着粥,没说话。母亲夹菜,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张清低头吃饭。

    吃到一半,父亲开口了。

    "看好了?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什么问题?"

    "地下水。"

    父亲点了点头。又喝了一口粥。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母亲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在张清碗里。"多吃点。出去一天,肯定饿了。"

    张清低头吃肉。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,挂在阳台上风干了好几个月。切成薄片,肥瘦相间,咬下去咸香咸香的。白菜炖得烂,粉条吸了汤汁,滑溜溜的。

    "赵家的人,说什么了?"

    张清想了想。"认出了爷爷的笔。"

    父亲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追问。只是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饭。

    母亲看了父亲一眼,没说话。

    吃完饭,父亲去刷碗。母亲收桌子。

    张清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

    二月的月亮。不是很亮,但够照出地上的影子。

    院子里那棵枣树投下一团黑影,枝杈的形状印在泥地上,像一只伸开五指的手。厨房的灯还亮着,从窗户里透出黄光,照在洗碗池的方向。

    她想起赵老爷子的脸。想起那张泛黄的"镇水符"。想起爷爷四十年前走过的路。

    "张清。"

    她回头。父亲站在厨房门口,手上还沾着洗碗水。

    "嗯?"

    "鞋合脚不?"

    "合。"

    父亲点了点头。转身回了厨房。

    张清看着他的背影,瘦,背微驼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周伯年说过的话,"你父亲不是不懂。他是不说。"

    不说,不代表不在意。

    那双鞋,就是他说的全部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。

    赵师傅来了。

    他骑着自行车,十五里地,骑了一个多钟头。额头上有汗,二月份的冷天,骑出了一身汗。车把上挂着一只编织袋,鼓鼓囊囊的,也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
    "张清——"他在院门口喊。"我爹让我来跟你说,昨晚好了!"

    张清从书房出来。

    "好了?"

    "我爹,没做噩梦!睡了整觉!我媳妇也不咳了!鸡也不叫了!"赵师傅的眼眶红了。"三年了,三年没睡过整觉了!"

    张清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"排水沟开始挖了吗?"

    "挖了!天没亮我就动手了!"赵师傅搓着手。"张清,那个,我爹说了,要谢你。你要是——"

    "不用谢。"张清说。"排水做好就行。做好了,以后不会再犯。"

    赵师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手,又看了看张清,十二岁的瘦小孩,穿着蓝布棉袄,脚上一双新布鞋。

    "张清。"他说。"我爹让我问你,以后要是还有事,能不能……再来找你?"

    张清想了想。

    "找我老师也行。"她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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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。"周伯年。就在厂区里。"

    "你老师,那个老先生?"

    "嗯。"张清说。"他能看的,比我多。"

    赵师傅使劲点头。"行!我记住了!"

    他解开编织袋,从里面掏出半口袋花生,硬要留下。张清推了两回,赵师傅急了,说赵老爷子交代了,不收就不让他走。张清只好收下。

    他骑上车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    "张清,"他回头。"你爷爷当年,我爹说他看了那口井,什么工具都没带,就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说'不能打'。"

    张清看着他。

    "可惜没人听。"赵师傅摇了摇头。"要是听了,我爹也不用受三年罪了。"

    他蹬上车,骑走了。

    张清站在院门口,看着赵师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
    周伯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。

    "你说得对。"老人说。"让他来找我。你才十二,不能什么活都接。"

    "我知道。"

    "还有,"周伯年看着她。"赵家的名声会传出去。你做好心理准备。"

    "什么准备?"

    "以后,找你'看事'的人,会越来越多。"

    张清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父亲的话,"不要让人知道你是谁。"

    也想起赵老爷子的话,"我等你。"

    两条路。一条是藏,一条是露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该怎么选。

    但周伯年替她选了。

    "能帮就帮。"老人说。"帮不了,就说不。这不是逞能的事。你爷爷当年,就是不会说不。"

    张清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转身走回书房。

    桌上还摆着乌木笔。笔杆上的纹路,又多了一道。

    她数了数。

    一共十五道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笔胆还能撑多久。

    她坐下来,在砚台上加了点水,拿了一支普通的毛笔,不是乌木笔。乌木笔用过了,今天不能再用了。周伯年说的,一天一次。

    她在毛边纸上写了一个"永"字。

    普通的毛笔,普通的墨。写出来的"永"字,没有光,没有气,只是纸上的一个字。

    但张清知道,这个字里有"意"。不是符的"意",是练习的"意"。日复一日、一笔一划练出来的"意"。

    她写了一个又一个。

    "永"。"永"。"永"。

    每一笔都在练。每一笔都在把"意"走得更深、更稳。

    毛边纸写满了一张。翻过来,背面还能写。她接着写,墨迹透过纸背,在桌面上留下一块块黑印。

    爷爷画了六十年。她才两年。

    不急。

    周伯年说的,急什么。

    屋里的煤球炉灭了,只剩一星半点的红。她蹲下来,拿铁钳拨了拨炉膛,灰白色的煤灰簌簌往下掉。冷气从门缝里灌进来,她的鼻尖发凉。

    桌上的砚台结了一层薄冰。她哈了口气,冰面化开一圈,露出底下的墨色。毛边纸摞在桌角,最上面一张被风吹卷了边,镇纸歪在一旁。

    她把镇纸摆正,压住纸角。然后拿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冰碴子。墨汁很凉,笔毫吸饱了墨,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发青。厂区的喇叭没响,今天不广播。远处有公鸡叫了两声,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她坐到桌前,把本子翻开。新的一页,空白。她拿起铅笔,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腊月十七,回路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。屋子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她写完那行字,把铅笔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桌子是老式的三屉桌,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。抽屉拉手是铜的,氧化发绿。她拉开第一个抽屉,里面放着几支秃毛笔和半块松烟墨。墨块缺了一角,断面发白。

    她拿起乌木笔,握在掌心。

    跳动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    还在。

    还在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