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34. 安宅
    赵老爷子的那句话,让堂屋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"你是张慎之的什么人?"

    张清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站在堂屋正中间,手里攥着乌木笔,看着赵老爷子。

    老人蹲在门槛上,旱烟杆叼在嘴里,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看着张清的时候,浑浊底下,有一点亮。

    那是记忆。

    四十年的记忆。

    "我不管你是谁。"赵老爷子说。"你能弄,就弄。弄不了,走人。"

    张清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"我先写一张'安'字符。"她说。"安一安'气'。但,这只是治标。治本要靠排水。"

    "怎么排?"

    "东北角挖沟。"张清说。"挖到地下三尺,埋一截瓦管,把水引到院子外面。瓦管下面铺碎石子,水走得快。"

    赵师傅听了半天,终于开口:"这,不用请人看风水?"

    "不用。"张清说。"问题在地下,不在朝向。排水做好了,水气散了,宅子自然就安了。"

    赵师傅看看他爹,又看看张清。

    "那,先写字吧。"

    赵师傅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张红纸。

    "这个行吗?"

    张清看了一眼。红纸,太滑。笔墨上去留不住"意"。

    "有没有白纸?"

    "白纸?"赵师傅翻了翻。"有,我爹写对联剩下的毛边纸。"

    他拿来一沓毛边纸。张清挑了一张,粗糙、吸墨、有纤维感。这种纸好,"意"走得进去。

    她把纸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。

    桌面上有一层薄灰,她用袖子擦了擦。毛边纸铺上去,纸面不平,四个角用赵师傅找来的半截砖压住。

    又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布包是粗棉布的,系了个死结,她用牙咬开。里面是周伯年给的一小包朱砂,纸包折了三折,封口处沾着一点红粉。平时不带,今天出门前特意拿的。

    朱砂。

    之前都是用墨写符。但墨写的符,效果弱。朱砂,强很多。

    她倒了一点朱砂在砚台上,加水,用乌木笔的笔杆慢慢研。

    朱砂研开之后是暗红色的,比墨汁稠,笔尖蘸上去挂不住,往下滴。她用笔杆在砚池边沿刮了刮,刮掉多余的朱砂,只留一层裹在笔锋上。

    研墨的时候,她闭着眼。

    呼吸放缓。心跳放缓。"意"从丹田,不,从她练了两年"意"的那个地方,开始凝聚。

    像水结冰。

    周伯年说的。"你的'意'在凝。"

    凝好了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。

    张清拿起乌木笔。

    笔杆温热。掌心传来跳动的节奏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
    笔胆认识她了。十三个月了,每天的磨合,它知道她的"意"。

    "安"字符。

    十二根线条。六个基本结构。每一个转折点、每一个弧度、每一根线条之间的间距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但这次不一样。

    以前写符,是在周伯年的书房里。安安静静,没有外人。周伯年在旁边看着,她心里稳。

    现在,

    赵师傅站在她左后方,脖子伸得老长。赵老爷子蹲在门槛上,旱烟杆叼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东厢房里,赵师傅的媳妇还在咳嗽。

    有人在看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不要想别人。

    周伯年说过,"写符的时候,你的世界里只有你和笔。别的,都不存在。"

    她闭上眼。

    脑子里,"安"字符的图形浮现出来。

    十二根线条。

    "意"从脑子里流到手指,从手指流到笔杆,从笔杆流到笔尖。

    笔尖落在毛边纸上。

    朱砂红。

    第一根线条。从左上到右下。

    "意"走得稳。走得不快不慢,正好。

    第二根。弧线。

    "意"顺着弧度走,走过最低点,没断。继续走,走到终点。

    第三根。第四根。第五根。

    笔杆里的跳动越来越强,不是加速,是变沉。像一颗心脏在用力跳。

    第六根。第七根。第八根。

    额头上出汗了。二月的堂屋,阴冷阴冷。但她在发热。用"意"在发热。

    第九根。第十根。

    笔尖开始发烫。

    第十一根。

    赵师傅往前凑了一步。脚踩在地板上,发出吱嘎一声,地板也是泡软了的。

    张清的"意"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断了。是被干扰了。有人在旁边,她的"意"分出了一丝去感知那个人。这一丝分出去,写符的"意"就弱了一点。

    第十二根,不行。太弱了。

    她停下来。深吸一口气。把那一丝分出去的"意"收回来。

    "赵师傅。"她说。"退后一步。"

    赵师傅一愣,然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她重新走第十二根。

    这次,"意"足了。

    她感觉到了,堂屋里的"气",在动。

    不是她的"意"搅动的,是"安"字符本身的"气",在慢慢成形。还没写完,但"气"已经开始聚了。像溪流汇合,从四面八方,往这张纸的方向,一点一点地聚。

    第十二根。

    最后一笔。竖画。从上到下。

    "意"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,笔杆里的跳动,达到了顶峰。

    一下。两下。三下——

    然后,

    所有的跳动,在这一刻汇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张清的手——停了。

    堂屋安静了。

    不是人安静了。是"气"安静了。

    那股从地下渗上来的、又冷又沉的水气,被"安"字符的"气"压住了。压得动弹不得。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了一团雾上面。

    雾还在。但被镇住了。

    赵师傅张着嘴,看着桌上的毛边纸。

    纸上,朱砂红的"安"字符,在发光。

    极淡的光。像霜。从每一根线条里透出来。

    "这,"赵师傅的声音发抖。

    张清放下笔。

    她感觉到了,笔杆上多了一道纹路。

    数了数。

    又多了一道。

    笔胆,又烧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道新纹路,心里沉了一下。但没有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"赵师傅。"她说。"这张符贴在堂屋正梁上。正面朝下。不要让人碰。"

    赵师傅搬来一把凳子,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毛边纸贴在正梁上。

    凳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声,赵师傅站上去,个头刚够到梁。他双手捏着纸的两个上角,踮着脚,把纸边贴在梁上。纸背面的浆糊是他现熬的,面粉加水搅的,黏性不够,贴上去又滑下来。试了三次,第四次才贴住。

    纸一贴上去,堂屋里的潮味淡了一截。

    堂屋里的光线没变,但看东西清楚了一截,连墙角蜘蛛网上的灰都看得见了。赵师傅站在桌边,左脚在地上蹭了蹭,地板没吱嘎。

    不是消失了,是被压住了。

    赵师傅吸了吸鼻子。"味儿,淡了?"

    "气被镇住了。"张清说。"但只是暂时的。水气还在地下。"

    "能管多久?"

    "看水气多重。"张清说。"少则三天,多则七天。七天之内,您把排水沟挖好。沟挖好了,水气散了,符的效果就能持续更久。"

    赵师傅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张清站起身。

    她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。

    东北角。正房和东厢房之间的夹角。

    水气就是从那里渗上来的。

    "排水沟从这儿开始挖。"她指了指那个夹角。"往南挖,挖到院墙根,穿墙出去,通到外面的排水渠。"

    赵师傅走过来,看了看那个位置。"我,我自己能挖吗?"

    "能。"张清说。"三尺深,一尺宽。底下铺碎石子,上面放瓦管。瓦管买不到的话,用竹筒也行。把竹节打通,接起来。"

    赵师傅搓了搓手。"行。我明天就挖。"

    张清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赵老爷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旱烟杆。

    "等一下。"

    张清停住。

    老人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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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起来,走到堂屋角落,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叠旧纸。

    布包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,四角打了结。赵老爷子的手指头哆嗦着解开结,一层一层打开。布里面除了那叠旧纸,还有一小截干枯的草绳,草绳上沾着泥。

    纸发黄了,边角卷着,像被翻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"这是,"赵师傅凑过去。

    "四十年前。"赵老爷子说。"你爷爷来看井的时候,留了一张纸。"

    他把那叠纸最上面一张抽出来。

    纸上画着一个图形。

    张清一看,心猛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是符。

    不是她认识的"安"字符。是另一种,线条更复杂,结构更密,有二十多根线条。但她认得出,那些线条的笔路,和"安"字符出自同一套体系。

    笔路,是爷爷的。

    "爷爷的笔路。"张清低声说。

    "对。"赵老爷子说。"他当年画了这张图,说,'如果井打了,把这张贴在井台上。'后来井打了,我们没贴。"

    "为什么没贴?"

    "不信。"老人直截了当。"谁信一张纸能管用?"

    张清把那张纸接过来,仔细看。

    笔画之间,还有残留的"意"。四十年的"意",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但还剩一丝。极淡的、像薄雾一样的,

    她闭上眼,用"意"去读。

    读到了。

    那丝残存的"意",告诉她,这张符叫"镇水符"。

    专门镇地下水的。

    爷爷当年就知道,这口井下面有水脉。他画了"镇水符"留给赵庄,以防万一。

    可惜,没人贴。

    张清把纸折好,还给赵老爷子。

    "这张符,'意'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"她说。"贴了也没用了。"

    赵老爷子沉默了。

    "但我可以重新画一张。"张清说。

    她看了老人一眼。

    "等我学好了,再来赵庄。"

    赵老爷子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老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"我等你。"

    张清出了赵家院门。

    赵师傅送到路口。

    "张,"他不知道怎么称呼。"张兄弟?"

    "叫我张清就行。"

    "张清。"赵师傅搓着手。"那个,你帮了这么大忙,我,"

    "不用。"张清说。"排水做好就行。"

    她上了班车。

    车开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赵庄往后退。土坯房、打谷场、老榆树,都在变小。

    张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

    手心里,乌木笔还贴着胸口。

    笔杆上的纹路,她数了数。又多了一道。

    笔胆在烧。每用一次,就少一点。

    她想起赵老爷子说的那句话,"四十年前,你爷爷来过赵庄。"

    爷爷也走过这条路。也是一个人。也是带着一支笔。

    四十年后,孙女走了同一条路。

    但爷爷的"镇水符",她还画不出来。

    二十多根线条。比"安"字符复杂一倍。她的"意",还不够强。

    "等我学好了。"

    她对自己说。

    车窗外的风景在变。田地、小河、矮树。

    远处,厂区的烟囱冒出了白烟。

    烟囱有三根,一根粗两根细。粗的是锅炉房,细的是职工食堂。白烟被风一吹,散成一片,挂在半空,老远就看得见。张清数了数烟囱,心里踏实了。

    快到家了。

    她摸了摸内袋里的乌木笔。笔杆在跳,比出门时慢了。不是笔胆弱了,是她的"意"消耗了。写一张"安"字符,加上一路上的感知和判断,"意"用了不少。

    回去得好好歇一歇。周伯年说过,"意"用完了,不要硬撑。睡一觉,明天就回来了。

    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车在颠簸。窗外的白烟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赵老爷子最后的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"我等你。"

    三个字。像一颗钉子,钉在了她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