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爷子的那句话,让堂屋安静了很久。
"你是张慎之的什么人?"
张清没有回答。
她站在堂屋正中间,手里攥着乌木笔,看着赵老爷子。
老人蹲在门槛上,旱烟杆叼在嘴里,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看着张清的时候,浑浊底下,有一点亮。
那是记忆。
四十年的记忆。
"我不管你是谁。"赵老爷子说。"你能弄,就弄。弄不了,走人。"
张清点了点头。
"我先写一张'安'字符。"她说。"安一安'气'。但,这只是治标。治本要靠排水。"
"怎么排?"
"东北角挖沟。"张清说。"挖到地下三尺,埋一截瓦管,把水引到院子外面。瓦管下面铺碎石子,水走得快。"
赵师傅听了半天,终于开口:"这,不用请人看风水?"
"不用。"张清说。"问题在地下,不在朝向。排水做好了,水气散了,宅子自然就安了。"
赵师傅看看他爹,又看看张清。
"那,先写字吧。"
赵师傅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张红纸。
"这个行吗?"
张清看了一眼。红纸,太滑。笔墨上去留不住"意"。
"有没有白纸?"
"白纸?"赵师傅翻了翻。"有,我爹写对联剩下的毛边纸。"
他拿来一沓毛边纸。张清挑了一张,粗糙、吸墨、有纤维感。这种纸好,"意"走得进去。
她把纸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。
桌面上有一层薄灰,她用袖子擦了擦。毛边纸铺上去,纸面不平,四个角用赵师傅找来的半截砖压住。
又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布包是粗棉布的,系了个死结,她用牙咬开。里面是周伯年给的一小包朱砂,纸包折了三折,封口处沾着一点红粉。平时不带,今天出门前特意拿的。
朱砂。
之前都是用墨写符。但墨写的符,效果弱。朱砂,强很多。
她倒了一点朱砂在砚台上,加水,用乌木笔的笔杆慢慢研。
朱砂研开之后是暗红色的,比墨汁稠,笔尖蘸上去挂不住,往下滴。她用笔杆在砚池边沿刮了刮,刮掉多余的朱砂,只留一层裹在笔锋上。
研墨的时候,她闭着眼。
呼吸放缓。心跳放缓。"意"从丹田,不,从她练了两年"意"的那个地方,开始凝聚。
像水结冰。
周伯年说的。"你的'意'在凝。"
凝好了。
她睁开眼。
张清拿起乌木笔。
笔杆温热。掌心传来跳动的节奏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笔胆认识她了。十三个月了,每天的磨合,它知道她的"意"。
"安"字符。
十二根线条。六个基本结构。每一个转折点、每一个弧度、每一根线条之间的间距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以前写符,是在周伯年的书房里。安安静静,没有外人。周伯年在旁边看着,她心里稳。
现在,
赵师傅站在她左后方,脖子伸得老长。赵老爷子蹲在门槛上,旱烟杆叼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东厢房里,赵师傅的媳妇还在咳嗽。
有人在看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不要想别人。
周伯年说过,"写符的时候,你的世界里只有你和笔。别的,都不存在。"
她闭上眼。
脑子里,"安"字符的图形浮现出来。
十二根线条。
"意"从脑子里流到手指,从手指流到笔杆,从笔杆流到笔尖。
笔尖落在毛边纸上。
朱砂红。
第一根线条。从左上到右下。
"意"走得稳。走得不快不慢,正好。
第二根。弧线。
"意"顺着弧度走,走过最低点,没断。继续走,走到终点。
第三根。第四根。第五根。
笔杆里的跳动越来越强,不是加速,是变沉。像一颗心脏在用力跳。
第六根。第七根。第八根。
额头上出汗了。二月的堂屋,阴冷阴冷。但她在发热。用"意"在发热。
第九根。第十根。
笔尖开始发烫。
第十一根。
赵师傅往前凑了一步。脚踩在地板上,发出吱嘎一声,地板也是泡软了的。
张清的"意"顿了一下。
不是断了。是被干扰了。有人在旁边,她的"意"分出了一丝去感知那个人。这一丝分出去,写符的"意"就弱了一点。
第十二根,不行。太弱了。
她停下来。深吸一口气。把那一丝分出去的"意"收回来。
"赵师傅。"她说。"退后一步。"
赵师傅一愣,然后退了一步。
她重新走第十二根。
这次,"意"足了。
她感觉到了,堂屋里的"气",在动。
不是她的"意"搅动的,是"安"字符本身的"气",在慢慢成形。还没写完,但"气"已经开始聚了。像溪流汇合,从四面八方,往这张纸的方向,一点一点地聚。
第十二根。
最后一笔。竖画。从上到下。
"意"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,笔杆里的跳动,达到了顶峰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——
然后,
所有的跳动,在这一刻汇在了一起。
张清的手——停了。
堂屋安静了。
不是人安静了。是"气"安静了。
那股从地下渗上来的、又冷又沉的水气,被"安"字符的"气"压住了。压得动弹不得。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了一团雾上面。
雾还在。但被镇住了。
赵师傅张着嘴,看着桌上的毛边纸。
纸上,朱砂红的"安"字符,在发光。
极淡的光。像霜。从每一根线条里透出来。
"这,"赵师傅的声音发抖。
张清放下笔。
她感觉到了,笔杆上多了一道纹路。
数了数。
又多了一道。
笔胆,又烧了一点。
她看着那道新纹路,心里沉了一下。但没有表现出来。
"赵师傅。"她说。"这张符贴在堂屋正梁上。正面朝下。不要让人碰。"
赵师傅搬来一把凳子,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毛边纸贴在正梁上。
凳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声,赵师傅站上去,个头刚够到梁。他双手捏着纸的两个上角,踮着脚,把纸边贴在梁上。纸背面的浆糊是他现熬的,面粉加水搅的,黏性不够,贴上去又滑下来。试了三次,第四次才贴住。
纸一贴上去,堂屋里的潮味淡了一截。
堂屋里的光线没变,但看东西清楚了一截,连墙角蜘蛛网上的灰都看得见了。赵师傅站在桌边,左脚在地上蹭了蹭,地板没吱嘎。
不是消失了,是被压住了。
赵师傅吸了吸鼻子。"味儿,淡了?"
"气被镇住了。"张清说。"但只是暂时的。水气还在地下。"
"能管多久?"
"看水气多重。"张清说。"少则三天,多则七天。七天之内,您把排水沟挖好。沟挖好了,水气散了,符的效果就能持续更久。"
赵师傅连连点头。
张清站起身。
她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。
东北角。正房和东厢房之间的夹角。
水气就是从那里渗上来的。
"排水沟从这儿开始挖。"她指了指那个夹角。"往南挖,挖到院墙根,穿墙出去,通到外面的排水渠。"
赵师傅走过来,看了看那个位置。"我,我自己能挖吗?"
"能。"张清说。"三尺深,一尺宽。底下铺碎石子,上面放瓦管。瓦管买不到的话,用竹筒也行。把竹节打通,接起来。"
赵师傅搓了搓手。"行。我明天就挖。"
张清转身要走。
赵老爷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旱烟杆。
"等一下。"
张清停住。
老人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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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来,走到堂屋角落,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叠旧纸。
布包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,四角打了结。赵老爷子的手指头哆嗦着解开结,一层一层打开。布里面除了那叠旧纸,还有一小截干枯的草绳,草绳上沾着泥。
纸发黄了,边角卷着,像被翻过很多次。
"这是,"赵师傅凑过去。
"四十年前。"赵老爷子说。"你爷爷来看井的时候,留了一张纸。"
他把那叠纸最上面一张抽出来。
纸上画着一个图形。
张清一看,心猛跳了一下。
那是符。
不是她认识的"安"字符。是另一种,线条更复杂,结构更密,有二十多根线条。但她认得出,那些线条的笔路,和"安"字符出自同一套体系。
笔路,是爷爷的。
"爷爷的笔路。"张清低声说。
"对。"赵老爷子说。"他当年画了这张图,说,'如果井打了,把这张贴在井台上。'后来井打了,我们没贴。"
"为什么没贴?"
"不信。"老人直截了当。"谁信一张纸能管用?"
张清把那张纸接过来,仔细看。
笔画之间,还有残留的"意"。四十年的"意",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但还剩一丝。极淡的、像薄雾一样的,
她闭上眼,用"意"去读。
读到了。
那丝残存的"意",告诉她,这张符叫"镇水符"。
专门镇地下水的。
爷爷当年就知道,这口井下面有水脉。他画了"镇水符"留给赵庄,以防万一。
可惜,没人贴。
张清把纸折好,还给赵老爷子。
"这张符,'意'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"她说。"贴了也没用了。"
赵老爷子沉默了。
"但我可以重新画一张。"张清说。
她看了老人一眼。
"等我学好了,再来赵庄。"
赵老爷子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老人点了点头。
"我等你。"
张清出了赵家院门。
赵师傅送到路口。
"张,"他不知道怎么称呼。"张兄弟?"
"叫我张清就行。"
"张清。"赵师傅搓着手。"那个,你帮了这么大忙,我,"
"不用。"张清说。"排水做好就行。"
她上了班车。
车开了。
窗外的赵庄往后退。土坯房、打谷场、老榆树,都在变小。
张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
手心里,乌木笔还贴着胸口。
笔杆上的纹路,她数了数。又多了一道。
笔胆在烧。每用一次,就少一点。
她想起赵老爷子说的那句话,"四十年前,你爷爷来过赵庄。"
爷爷也走过这条路。也是一个人。也是带着一支笔。
四十年后,孙女走了同一条路。
但爷爷的"镇水符",她还画不出来。
二十多根线条。比"安"字符复杂一倍。她的"意",还不够强。
"等我学好了。"
她对自己说。
车窗外的风景在变。田地、小河、矮树。
远处,厂区的烟囱冒出了白烟。
烟囱有三根,一根粗两根细。粗的是锅炉房,细的是职工食堂。白烟被风一吹,散成一片,挂在半空,老远就看得见。张清数了数烟囱,心里踏实了。
快到家了。
她摸了摸内袋里的乌木笔。笔杆在跳,比出门时慢了。不是笔胆弱了,是她的"意"消耗了。写一张"安"字符,加上一路上的感知和判断,"意"用了不少。
回去得好好歇一歇。周伯年说过,"意"用完了,不要硬撑。睡一觉,明天就回来了。
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车在颠簸。窗外的白烟越来越近。
她想起了赵老爷子最后的那个眼神。
"我等你。"
三个字。像一颗钉子,钉在了她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