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庄的事,传得比张清想的快。
第三天,厂里的食堂就有人在议论了。
张清端着搪瓷缸子去打饭的时候,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中午十二点,下班铃响过五分钟,车间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进来。铝制饭盒碰撞的声音、大铁勺敲锅沿的声音、蒸汽从保温桶盖缝隙里冒出来的嘶嘶声,混在一起,是厂区食堂每天中午固定的声响。
张清在窗口排队。前面是两个车间的女工,戴着白色工作帽,帽檐下露出几缕碎发。她们在聊天。
"听说了没有?老赵家那个,三年没睡好的,好了。"
"哪个老赵家?"
"赵庄的。赵德福家。听说找了个小孩看了一趟,当晚就好了。"
"什么小孩?"
"不知道。听说是咱厂区的。老赵骑车来接的人,十五里地,当天去当天回。"
"咱厂区的?谁家的孩子?"
"不清楚。听说是,老张家的?"
张清低着头,盯着前面铝制饭盒的边缘。饭盒边沿磕掉了一块漆,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铝。
她没出声。
排到她了。打菜的大婶舀了一勺土豆炖肉扣在她碗里,问:"够不够?"
"够了。"
"再来点汤?"
"不用了。谢谢。"
她端着饭走了。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。
食堂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。不止那一桌,隔壁桌也有人在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但食堂太大,嗡嗡的混响把每个字都送到了耳朵里。
"老赵家那个,找了不少人。什么马半仙,做了场法事,八百块,八百块啊,一点用没有。"
"那最后谁治好的?"
"一个小孩。听说才十来岁。"
"十来岁?你信吗?"
"赵德福信了。他逢人就说,说她家那口井的事。"
"井怎么了?"
"好像是不能打井。她家的井打在了什么,龙脉上?反正是风水的问题。那小孩去看了看,贴了张纸,让他们挖了条沟,就成了。"
"贴了张纸?什么纸?"
"不知道。反正不是符。听说就是,写了个什么字。"
"写字?写字能治病?"
"嗨,你别不信。我表舅的邻居,"
张清低头吃饭。土豆炖肉,土豆切成了滚刀块,炖得烂熟,咬一口绵软沙甜。肉是五花肉,切成薄片,和土豆一起炖,肥的油都炖出去了,只剩瘦的部分,嚼起来带着酱香。
她吃得很慢。不是因为饭不好吃,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。
传出去了。
她知道迟早会传出去。赵师傅是个实在人,实在人有个毛病,受了恩惠,总想告诉别人。不是炫耀,是那种"好人好事要宣扬"的朴素念头。他爹睡了三年来的第一个整觉,这种大喜事,他憋不住。
但张清没想到会这么快。三天。赵庄离厂区十五里地,传过来只用了三天。
小地方的信息传播速度,比她想象的快得多。
她吃完饭,往家走。
果然。
又过了两天。
母亲的同事,厂医务室的王护士,在菜市场碰见母亲,拉着她问:"素云,你家张清是不是会看事儿?我家老李最近老做噩梦,能不能让你家孩子看看?"
母亲在挑西红柿。手指捏了捏,放下,又捏了捏另一个。
"哪有的事。"她说,语气很平。"小孩子瞎写的,哪会看什么事儿。"
"真的假的?听说赵庄那个……"
"巧合。"母亲把一个西红柿放进塑料袋里,"赵家那个是地下水的问题,挖了排水沟就好了。跟张清没关系。"
"可我听说……"
"你听谁说的?"母亲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"王姐,这种事你不知道吗?传话传话,传来传去就变了味。赵家那个就是排水沟的事。你要是信那些,你当护士的,信这个?"
王护士被她噎了一下,讪讪地笑了。"也是也是。我就随便问问。"
母亲付了钱,拎着菜走了。
她应付过去了。
但回家以后,母亲沉着脸。
张清正在书房练字。今天练的是"永"字第八法,磔。捺笔。她写了二十多遍,每一遍都盯着捺脚的出锋方向看。听到母亲进了厨房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重,她生气了。
母亲生气有两种表现:一种是骂人;另一种是沉默,干活的声音比平时重三倍。后一种更可怕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三个人坐在八仙桌旁。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。
母亲先开口了。
"张清。"
"嗯。"
"赵庄的事,你跟谁说了?"
"没跟谁说。"
"那怎么厂里都知道了?"
张清放下筷子。想了想。
"赵师傅。他来谢我的时候,可能在食堂说的。"
"他来说的时候你在家吗?"
"在。"
"他在哪儿说的?"
"院子里。"
"那他出去以后跟谁说了,你怎么知道?"
张清沉默了。她确实不知道赵师傅出去以后跟谁说了。也许是在食堂,也许是在路上。小地方就这样,一件事从一个人的嘴里出来,就长了腿,自己跑。
母亲看了父亲一眼。
父亲在喝粥,没抬头。粥碗端在手里,勺子一下一下地搅。
"以后,"母亲放下碗,"这种事,少去。你一个小孩,懂什么看事儿?传出去像什么话?人家觉得你是,搞封建迷信的。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年代?"
"妈——"
"我说少去。"母亲的语气不容商量。"你是学生。学生的本分是读书。你爸逼你练字,我忍了,好歹是正经事。但这种,给人看事儿、写什么乱七八糟的字,不行。"
"我不是看事儿。"张清说。"我就是……"
"你就是什么?"
她说不出来。
她总不能说"我能感觉到气"。母亲是医生,她信科学。在她的世界里,气是不存在的,只有血氧饱和度和白细胞计数。
"妈,我就是写着玩的。"她说。"赵庄那个,真的是巧合。排水沟挖了,水排了,人就好了。跟字没关系。"
母亲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"最好是巧合。"她说。"要是,不是巧合,你也别干了。听见没有?"
"听见了。"
母亲点了点头,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又看了父亲一眼。
"你就不能说两句?"
父亲放下粥碗,抬起头。
"说什么?"
"你女儿——"
"我女儿说什么了你没听见?巧合。"父亲拿起筷子。"吃饭吧。"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张清也低下头吃饭。
她夹了一块豆腐。豆腐是母亲自己卤的,切成方块,放在盐水里泡着,吃的时候切几片青椒一炒。咸鲜。
她嚼着豆腐,心里在想别的事。
母亲反对,她能理解。她是医生,信科学。她怕她走歪路。
但父亲,父亲为什么不说话?
父亲是知道真相的人。他看见过墨在动。他把乌木笔从箱底拿出来,交给了张清。他去了乡下,去了奶奶那里,去了爷爷坟前。他知道一切。
但他坐在饭桌上,听着母亲质问女儿,一个字都没替她说。
不是不护着她。
是,换了另一种方式护。
他不说"张清没有搞封建迷信"。他说"吃饭吧"。他不说"我女儿写的是笔意"。他说"巧合"。
他在母亲面前,把这件事按下去了。
按得很轻。像用手掌压住一张纸,不让你翻起来,但也不把纸揉皱。
第二天放学。
张清走出校门,天色灰蒙蒙的。十月的天,说阴就阴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田里烧秸秆的味道,呛鼻子,但闻多了也就那样。
她拐进厂区大门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厂区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。男的五六十岁,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皮鞋擦得很亮。女的年轻一些,四十来岁,烫了卷发,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里面装着两瓶酒,张清认得那个瓶子,泸州老窖,四块多一瓶,和一条烟。
他们看见张清,准确地说是看见张清从厂门口走进来,眼睛亮了。
"你就是张清?"
男的迎上来。脸上堆着笑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那种笑张清见过,赵师傅也笑过,但赵师傅的笑是真的,这个人的笑是假的。
"我是谁不重要。"张清说。"我要回家。"
"别急别急。"男人伸手拦了一下,没碰到张清,但在前面架了一道。"我是你赵叔的朋友,赵德福,认识吧?他介绍的。听说你看事儿看得准。"
"我不是看事的。"张清说。"我是学生。"
"嗨,学生怎么了?英雄出少年嘛。"男人回头看了看那个女的,"这是我老伴。她最近老失眠。整宿整宿睡不着。安眠药都吃了,不管用。听说你写个字就能让人睡好。"
"没有的事。"张清说。"让一让。"
她的语气很平。没有不耐烦,也没有客气。就是"让一让"三个字,像说"借过"一样。
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打量了张清两秒,一个十二岁的瘦小孩,蓝布棉袄,布鞋,书包挎在肩上。和他在脑子里想象的"大师"完全不一样。
"小孩,"他的语气变了,带了点不耐烦,"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们大老远跑来,泸州老窖都买了。"
"张清。"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低沉。平稳。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。
张清回头。
父亲站在厂区门口。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许是刚下班,也许是专门来的。
"走吧。"父亲说。
他走过来。经过那两个陌生人身边的时候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不是故意无视,是真的没看。就像他们是两根电线杆子,或者两棵树。
张清跟上去。
那两个陌生人在后面喊:"哎,你们,怎么走了。"
父亲没回头。
张清也没回头。
走了十几步,拐进宿舍楼。上楼。开门。进屋。
门关上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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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>父亲把报纸包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
张清站在堂屋中间。
沉默。
墙上的挂钟在走。滴答。滴答。
"那两个人,"父亲开口了。
"嗯。"
"以后碰到这种,直接说不知道。别理他们。"
"嗯。"
"他们带了什么?"
"酒和烟。泸州老窖,两条红塔山。"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"酒和烟,不能收。"他说。"收了,就是做生意。做生意,就不一样了。"
"我知道。"
父亲看了她一眼。眼神很复杂。像是在看一个大人,而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周老师说的。"张清说。"他说,帮人可以,但不能收钱。收了钱就变味了。变了味,'意'就不正了。"
父亲点了点头。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手把桌上的报纸包打开。
报纸一层一层揭开来。里面是一个木盒子。比巴掌稍大一点,桐木的,没有上漆,木色发白。盒盖上刻着一朵兰花,刀法简练,几刀就刻出来了,但花瓣的弧线极流畅。
父亲打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锭墨。
黑得发亮。表面有一层细细的金色纹路,在灯光下微微闪。墨锭的侧面刻着两个小字:"徽墨"。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张清凑近看了看,"光绪三十年制"。
这是老墨。
不是工厂批量生产的墨汁,是老墨坊手工做的墨锭。松烟,加了胶和香料,杵了几万下,阴干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张清认得这个。周伯年跟她讲过,好墨和坏墨的区别,不在价格,在年份。新墨燥,老墨润。就像写字一样,少年人的字有锐气,老年人的字有底气。
父亲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几块。这锭墨,张清不知道多少钱,但她知道,至少是父亲半个月的工资。
"给你的。"父亲说。
张清没伸手。
"为什么?"
"你原来那盒墨快用完了。"父亲站起来,往厨房走。"新的比旧的好。"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背对着张清。
"那两个人,要是再来,你跟我说。"
"嗯。"
父亲进了厨房。水龙头打开的声音。洗手。然后是他自己热饭的声音,锅铲碰锅底,很轻。
张清站在堂屋里,手里捧着那个桐木盒子。
盒子很轻。但里面的墨很沉。
她打开盒子,把墨锭拿出来。
沉甸甸的,像一块铁。她低头闻了闻,一股淡淡的松烟香。不是新墨那种冲鼻子的松烟味,是一种沉下去的香。像老木头。像旧书页。像时间本身的味道。
她把墨攥在手里。攥了一会儿。掌心焐热了墨锭的表面,金色纹路在掌纹里一闪一闪。
然后她走进书房。
坐在桌前。把新墨放在砚台旁边。乌木笔放在笔筒里。兼毫笔也放在笔筒里。
她看了看桌上。旧墨,快用完的那盒,在旁边。新墨,徽墨,在砚台旁边。
一旧一新。
她拿起普通毛笔,不是乌木笔,乌木笔一天只能用一次,蘸了新墨。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几下,墨汁很浓,挂在笔毫上,不滴。
她铺了一张毛边纸。
写了一个"永"字。
笔尖触纸的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差异。
新墨和旧墨不一样。旧墨,她用了两年多的那盒,已经习惯了。笔走起来顺,但不惊喜。新墨不一样。笔毫里的墨在纸上铺开的时候,有一种润。不是水多的那种润,是墨自己找到了纸的纤维,渗进去,填满了每一个缝隙。
一笔下去,墨色均匀。浓的地方不滞,淡的地方不薄。
她写完最后一笔,磔。捺脚出锋。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,她看见墨迹的边缘极干净。没有毛刺。没有洇散。
就像墨自己走到了该去的地方。
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,父亲刚才在厂区门口,是怎么出现的。
她每天放学走的是同一条路。从学校出来,走巷子,穿过街心花园,到厂门口。这条路她走了两年。但从学校到厂门口这段,父亲不在路上。父亲在厂里上班。
父亲是专门等在那里的。
她看见那两个陌生人站在厂门口。父亲下了班,没直接回家,他在厂门口等着。等张清放学。
她怎么知道那两个人会来?也许父亲看见他们下午就在厂区转了。也许厂里已经有人跟他提了,"老张,有人找你女儿看事儿"。也许,也许他一直在看着。
张清把毛笔放回笔筒。
她看着桌上的那锭徽墨。
光绪三十年制。一百多年前做的墨。制墨的人早就不在了。但墨还在。磨出来的墨汁,还能写出好字。
人不在,意还在。
父亲不说话,但他在。
张清把墨锭放回桐木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盒盖上的兰花在灯光下投了一层浅影。
她把盒子放进书桌的抽屉里。
然后她拿起乌木笔,握在掌心。
跳动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