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车在赵庄路口停了。
张清下了车,站在路边。
二月的风比厂区更冷。这里没有楼房挡风,空旷的田地从脚下一路铺开,直到远处的山脚。风从北边来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路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,"赵庄",红漆字,风吹日晒已经褪成了粉色。
赵师傅站在树下。
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军绿棉袄,今天多围了一条灰围巾。看到张清下车,他快步走了过来。
"来了?我还怕你不来呢。"赵师傅搓着手。"走吧,不远,走一刻钟就到。"
去赵家的路是条土路。前半段还算平整,后半段就开始泥泞了,前两天下过雪,雪化了,路就烂了。
路边的沟渠里还有残雪,雪底下是黑泥。一只喜鹊站在沟沿上,歪着头看她们走过去,扑棱一下飞了。田里没有庄稼,翻过的土冻得硬邦邦的,脚踩上去不陷,但鞋底沾泥。
张清的棉鞋踩在泥里,每一步都打滑。
赵师傅在前面走,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。
"小心点,这儿滑。"
"没事。"
路过一片打谷场。场院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石磙子歪在角落。再往前走,是一排土坯房。房顶是灰瓦的,有些瓦片碎了,露出了下面的泥。
"这就是赵庄了。"赵师傅说。"不大,二十来户人家。都姓赵。"
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墙,墙头上趴着一只黄狗。黄狗看见陌生人,竖起耳朵,喉咙里呜呜了两声,但没有叫。张清经过的时候,黄狗的耳朵耷拉下来,缩回了墙头后面。
赵师傅没注意。张清注意到了。
狗的感觉比人灵。它在张清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让它不安的"气"。练了两年"意"的人,身上的气跟普通人不一样,更沉、更稳、更密。动物感得到。
黄狗缩在墙头后面,鼻子朝着张清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把头探出来,又缩回去。来回三次,最后趴在墙头上,下巴贴着砖,眼睛一直跟着她。
赵师傅指了指最东头的一户。
"那就是我家。"
张清看过去。
那是一座老宅子。比旁边的房子大一号,三间正房,东西各一间厢房,院墙围了一圈,门口两棵老榆树。
坐北朝南。没错。
但她一眼就看到了,不对。
那两棵老榆树,叶子早落光了,枝杈光秃秃的。西边那棵,树皮上有裂纹。从里面裂的,冻裂的纹路跟这个不一样。树根处有一圈黑色的湿痕,像被水沤过。
"那棵树,多大了?"张清问。
"我小时候就在了。"赵师傅说。"得有四十年了吧。"
"树根那块,湿的,一直有?"
赵师傅低头看了看。"哦,那一直有。院子低洼嘛,下雨就积水。"
张清没说话。但她心里记下了。
树根发黑,积水泡不出那种黑。那种黑,是树根在吸收地下的东西。
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的地是三合土打的,踩上去发硬,但墙根底下长了苔。苔是黑的,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黑。靠墙根放着一排瓦罐,罐口盖着木板,木板上压着砖头。一只芦花鸡从瓦罐后面探出头,咕咕叫了两声,缩回去了。
赵家的院子不大。正房堂屋门开着,门口蹲着一个老头,赵师傅的爹,赵老爷子。
老人七十来岁,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浑浊。他穿着棉袄棉裤,蹲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。旱烟杆是枣木的,杆子磨得光亮,铜烟锅发黑。他吸一口烟,腮帮子凹下去,松开来,烟从鼻孔里两股出来。
"爹,这就是我请来看事的人。"赵师傅说。
赵老爷子抬起头,看了看张清。
一个小孩。
老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吸了一口旱烟,吐出来。烟雾在面前散开。
"看事的?"老人说。"多大了?"
"十二。"张清说。
赵老爷子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张清也不在意。她站在院子中间,闭上眼。
"意"从脑子里散出去。像涟漪,从中心往外,一层一层扩散。空气里的"气"碰到她的"意",就有了反馈。
她感觉到了。
院子里的"气",不对。
正常的"气"是流动的。像风,像水,有来有去。好的宅子,"气"从大门进来,在院子里转一圈,从后门或者窗户散出去。周而复始。
赵家的"气",不流。堵住了。
从院子东北角,正房和东厢房之间的夹角,有一股又冷又沉的"气"冒出来。这股"气"从地底下渗上来的。
水气。
大量的、持续的水气。
水气从地下渗出来,堵在院子里出不去。因为院子的地势比周围低。东边和北边都是高坡,南边是大门,西边是院墙。水气从高处来,往低处聚,聚在院子里,散不出去。就像一个碗,碗底积水。
"赵师傅。"张清睁开眼。"您家这院子,是赵庄地势最低的?"
赵师傅愣了一下。"你,怎么知道?"
"是不是?"
"……是。"赵师傅说。"我爹当年盖这宅子的时候,就图这块地方大。但确实低,下雨天别人家没事,我家院子里能积半尺水。"
"排水呢?"
"什么排水?"
"院子里的水,往哪排?"
赵师傅想了想。"没有排水啊。水都是靠蒸发的。天晴了晒两天就干了。"
张清心里有了数。
她走进正房堂屋。经过东厢房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。东厢房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潮味,比院子里更重。她伸手碰了碰门框。木头是软的。泡了,含水率太高,木质纤维松了,按下去一个坑,弹不回来。门框底下挨着地面的那一截已经开始腐烂,黑乎乎的,指甲一抠就掉渣。
她没问。记在了心里。
堂屋里很暗。窗户小,加上二月份阴天,光线进不来多少。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潮味,常年泡在水里的那种味道。墙皮鼓着包,一碰就掉渣。地面是夯土的,踩上去发软。
靠北墙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腿不齐,底下垫了一块瓦片。桌上供着一个牌位,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,香灰弯着没断。
东厢房里传出一声咳嗽,女人咳的,干咳,一声接一声。
"那是我媳妇。"赵师傅低声说。"咳了大半年了。看了医生,说是气管炎。吃药也不见好。"
张清点了点头。气管炎,也许是。也许是长期呼吸潮气的结果。
张清走到堂屋正中间,站定。闭眼。
"意"从脚底往下探。
地面是夯土。夯土下面是老地基,三合土打的,很实。三合土下面,她感觉到了。
湿。
地面以下大约三尺的地方,有一层很湿的土。再往下,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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湿。地下有一个水源,在慢慢往上渗水。
她想起了赵老爷子梦里的水声。那更像是地下水的声音。水在地下流动,虽然很慢,但有声音。白天杂音多,听不见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尤其是子时,水声通过地基传导。人耳朵听不见,但"气"能感觉到。"气"被水声搅动,入经脉,走心包,就做了有水的梦。
"赵师傅。"张清睁开眼。"您家这宅子下面,有水。"
赵师傅瞪大了眼。
"什么水?"
"地下水。"张清说。"地下三尺左右,有一层含水层。水在慢慢渗上来。您家的地势低,水从周围的高地往这儿汇,汇在地下,排不出去。"
"那,怎么办?"
"水气从地底下渗上来,堵在院子里出不去。牲口不安、人做噩梦、墙皮起泡,都是水气闹的。跟鬼邪无关,是'气',水气。"
赵老爷子在门口哼了一声。
"水?"老人说。"我活了七十年,这宅子住了四十年,前三十多年怎么没事?"
张清看了他一眼。
"赵爷爷。"她说。"前三十多年,有没有可能是干得多了?"
老人一愣。
"赵庄前几年打了几口深井?"张清转头看赵师傅。
赵师傅想了想。"对,大概四五年前吧,村里打了两口深井,抽水浇地。"
"那就是了。"张清说。"深井把地下的水层抽薄了。水层薄了,水就往低处流。您家地势最低,水就往您家地下聚。聚了三四年,现在地下水位比以前高了,水气渗上来,宅子就不安了。"
赵师傅的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赵老爷子蹲在门槛上,旱烟杆差点掉了。
"那个看风水的,"赵师傅说。
"大门朝向没有问题。"张清说。"问题在地下。改大门没用。"
"那个老太太,"
"更没用。烧纸念咒,搅动了水气,反而更乱。"
赵老爷子吸了一口旱烟,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。
"那你,"老人看着她。"你能弄?"
张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"水气要排走。"她说。"靠排水,不能只靠符。符只能安一时的'气'。水气还在,符的效果一过,又回来了。"
"那,"
"两件事。"张清说。"第一,在院子东北角挖一条排水沟,把地下的水引出去。第二,"
她从棉袄内袋里拿出乌木笔。
"我先帮您安一安'气'。"
赵老爷子盯着那支笔看了半天。
乌木笔杆。狼毫。笔杆上刻着一个"清"字。
四十年了。他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笔。
"你,"老人的声音沙哑。"你是张慎之的什么人?"
张清手上一顿。
"你怎么知道我爷爷的名字?"
赵老爷子吐出一口烟。
"四十年前。"老人说。"你爷爷来过赵庄。看过一口井。"
他眯起眼睛,像在回忆很远的事。
"他看了那口井,说了一句话,'这井不能打,下面有龙脉。'"
"后来呢?"
"后来,没人听他的。井还是打了。"
赵老爷子看着张清,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
"你是他孙女。"
语气笃定。
张清没有回答。但她的手,握紧了那支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