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32. 来人
    一九八七年,二月初九。

    周伯年出门了。

    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一趟县城,取订阅的《书法》杂志,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出的字帖。以前一天就回来,这次说要待两天。

    "练。"走之前他只交代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张清点头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有人敲门。

    张清正在书房里写"永"字书空。听到敲门声,她放下手,走到院门口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。四十来岁,黑脸膛,穿一件半旧的军绿棉袄,领口磨出了白边。手上沾着泥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裤腿上卷着干泥巴,一看就是走了不少路来的。

    "请问,周先生在吗?"

    "周老师出门了。"张清说。"明天才回来。"

    男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。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好像在确认周伯年是不是真的不在。

    "那,我明天再来。"

    他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"等等。"张清说。"您是来看事的?"

    男人停住了。回头看了张清一眼。一个小孩。十二岁,瘦,穿着蓝布棉袄,站在院门口。

    "你,是周先生的……"

    "学生。"张清说。"周老师不在,您要是不急,可以跟我说。"

    男人又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张清没有催他。她就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。

    周伯年教过她,"别人犹豫的时候,你不要说话。你一说话,他就跑了。你就站着,等他自己开口。"

    果然。男人站了半分钟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"也不是什么大事。就是,家里不太平。"

    "怎么个不太平法?"

    "我姓赵,赵庄的。"男人说。"离这儿十五里地。我家老宅子,三年前开始不对劲。先是牲口不安生,鸡半夜叫,猪撞圈。后来人也跟着不舒服,我爹老做噩梦,我媳妇夜里睡不着觉。小女儿才五岁,晚上老哭,说害怕。盖三床被子还冷。但屋里不冷啊,我烧了土炕,墙都是热的。就是觉得潮。墙皮都起泡了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"

    "找的谁?"

    "镇上有个看风水的,姓钱。来看了一趟,说宅子朝向不对,让我把大门改了。改了,没用。后来又找了个老太太,说是能通灵。来了烧了一堆纸,念叨了半天。更没用。反而我爹那天晚上更难受了,说梦里多了个人,穿黑衣服的,站在他床边。"

    张清听着,没有打断。

    "我这次来,是想请周先生去看看。但——"

    他看了张清一眼,没说下去。

    "赵师傅。"张清说。"您家的宅子,是坐北朝南?"

    男人愣了一下。"你怎么知道?"

    "你们赵庄在北坡上,老宅子都是坐北朝南。"张清说。"鸡半夜叫,是子时还是丑时?"

    "子时。差不多十一二点的样子。"

    "猪撞圈,白天的猪还是晚上的猪?"

    "白天的。"

    "您爹做噩梦,梦里有没有什么声音?别的声音,不像人说话的。"

    赵师傅的眼睛瞪大了。

    "有!"他说。"我爹说,梦里老听见水声。像水流的声音。但宅子附近没有河啊!"

    张清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水声。

    她"意"读到了什么。跟鬼邪无关。是"气",水气。宅子下面,可能有水。

    "赵师傅。"张清说。"我明天跟您去一趟赵庄。"

    "你——"男人又犹豫了。

    "周老师不在。"张清说。"您要是等不及,我可以去看看。看不看得准,您自己判断。"

    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

    赵师傅看了她一会儿。

    "行。"他说。"明天我在村口等你。"

    赵师傅走后,张清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二月的风还冷。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,枝杈在风里轻轻摇。厨房那头传来母亲炒菜的声音,锅铲碰铁锅,嚓嚓响。

    第一次。一个人出门看事。

    谈不上怕。周伯年教了她两年,读帖、心摹、笔胆、书空,该学的都学了。但"学了"和"用了"不是一回事。就像在池子里学会了游泳,下河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她回到书房,坐在桌前,闭上眼,回想刚才的对话。

    鸡半夜叫,子时。子时属水,水气最旺。鸡属阳,水气冲了阳气,鸡就不安。猪撞圈,白天阳气重,但宅子里水气太盛,阳气被压住了。猪感觉得到,就躁。爹做噩梦,梦里有水声。那更像是"气"进到了梦里。水气郁结在宅子里,人睡着之后,气入经脉,走心包经,心包受扰,就做噩梦。

    那个看风水的说大门朝向不对,不对。问题在地下。那个老太太烧纸念咒,搅动了宅子里本来就不稳的"气",水气更乱了,所以老人反而更难受。

    张清睁开眼。

    她想起周伯年说过的话,"看事,先看气。气对了,什么都好说。气不对,什么都不对。"

    赵家宅子的"气",不对。水气郁结,从地下往上渗。原因可能是地下有暗河,或者老井堵了,或者地势低洼积水。

    她得去现场看看。

    晚上,父亲张立本下班回来。

    张清把赵师傅的事说了。

    父亲背手站在堂屋门口,抽了半根烟。

    "你一个人去?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多远?"

    "十五里。赵庄。"

    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"带钱。"他说。"坐车去。到了少说话,多看。看完了再说。"

    他掐灭烟头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"你爷爷当年出门看事,从来不空手去。带一支笔。自己的笔。"

    张清想了想,明白了。自己的笔,"意"走得更顺。

    "知道了。"

    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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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亲转身往卧室走。走到一半,停下了。

    "张清。"

    "嗯?"

    "你爷爷也是这个岁数开始出门的。一个人去的。"

    他没再说什么。推门进了卧室。

    张清坐在堂屋里,月光照在八仙桌上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走到书房,打开布盒子,拿出乌木笔。笔杆温润。掌心传来一下、两下、三下的跳动。

    笔胆还活着。

    她把笔放进棉袄内袋,贴着胸口。暖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。

    母亲做了面条,卧了两个鸡蛋。宽宽的手擀面,浇了葱花酱油,鸡蛋煎得两面金黄。

    "吃完再走。"母亲说。"赵庄远,别饿着。"

    张清低头吃面。母亲站在旁边,看着她吃。她没有问张清去干什么。她知道,但从来不说破。

    "棉袄穿厚了没有?"

    "穿了。"

    "早点回来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张清吃完面,揣上乌木笔,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还没解下来。

    "去吧。"

    张清出了厂区大门,往东走。

    二月的早晨,天刚蒙蒙亮。路上还没什么人,只有远处车间传来隐约的机器声。空气冷,呵出来是白气。门口的老杨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一层霜。

    她裹紧棉袄,往东走。脚下的路是碎石子铺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路两边的沟里还有残雪,脏兮兮的灰白色。

    走了十分钟,到了公路边的班车停靠点。

    她站在路边等。天慢慢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了灰白色。

    她把手伸进棉袄内袋,摸了摸乌木笔。笔杆在跳。一下。两下。

    在说,走吧。

    班车来了。张清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动了。窗外的风景往后退,厂区、田地、小河、矮树。

    车上人不多。后排坐着两个提篮子的大婶,低声说话。前排有个老头靠着窗打瞌睡。

    张清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脸上凉飕飕的。

    田里的麦苗还矮,绿油油的一片。远处有几间土坯房,房顶上晒着玉米秸秆。再远处是山,灰蒙蒙的,像一道坎挡在天边。

    过了厂区围墙,路变窄了。一边是排水沟,另一边是山坡,坡上长了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松树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路开始上坡。张清的布鞋底子薄,能感觉到脚底下每一颗石子的形状。

    下坡的时候路更难走。碎石子铺了一层,踩上去打滑。她找了根树枝当拐棍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坡底有条小河沟,水很浅,她踩着石头过了沟,鞋面溅了水,湿了一块。

    过了沟就是土路了。路两边种着杨树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上。树干刷了白灰,一人多高的位置齐刷刷一道白。

    十五里。

    第一次。

    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