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27. 心摹
    读帖读了三个月。

    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来得早。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,不大,薄薄一层,第二天就化了。但气温降得厉害,车间的工人穿上了棉袄,学校里的孩子手上都生了冻疮。

    张清的手指也生了冻疮。红肿的,裂了口子,握笔的时候疼。但周伯年说:"不能停。停了,'意'就断了。"

    所以她每天还是读。三百遍,一天不落。

    三个月下来,一千二百个字她读了一半。六百个字,每个字读了至少三百遍。

    她发现自己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手变了,手还是那双手,指腹的茧子还是那么厚。变的是眼睛。

    她现在看字,不是看"形"。是看"意"。

    走在街上,看到墙上的标语,"计划生育好""改革开放",她能看到那些字里面的"意"在走。走得很死。因为写标语的人用的是排笔,不是毛笔。排笔扁平,没有锋,"意"走不动。

    但她还是能看到。每一个字,都有"意"在里面,哪怕写得很死,也有一点点在动。

    像心跳。微弱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。

    "你能看到了?"周伯年问她。

    "能看到一点点。"

    "一点点就够了。"周伯年说。"能看到'意'的人,一千个里面不超过一个。"

    入冬后的第一个星期天,周伯年没有让她读帖。

    "今天换个方式。"

    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。什么都没写的白纸。

    "心摹。"

    "什么?"

    "不用帖。在心里写。"

    张清愣了一下。"不看帖,怎么写?"

    "你读了三个月的帖,"周伯年说,"那些箭头,都在你心里了吧?"

    张清想了想。确实在。她闭上眼,能看见"静"字的每一笔的箭头。横画的起笔、中段的波浪、收笔的回旋,她都记得。

    "但那是别人的箭头。"周伯年说。"现在我让你用自己的'意'写。没有帖,没有标注,没有参照。你心里有一个字,然后用'意'把它写出来。"

    "写在哪儿?"

    "写在脑子里。"

    张清不太明白。

    "你闭上眼。"周伯年说。"想象面前有一张纸。一支笔。然后,写。"

    "用'意'写?"

    "对。用你的'意',在脑子里写。"

    张清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她想象面前有一张白纸。雪白的,干干净净。旁边放着一支毛笔,乌木笔杆,狼毫笔锋。她拿起笔,蘸了墨。

    然后她落笔。

    横画。起笔。

    她用"意"去走那个箭头,向下沉。

    她感觉到了。和读帖时一样的温热,从指腹传到笔尖。但这次不一样,这次没有朱砂线条可以跟。她的"意"在走,但走得跌跌撞撞。

    走了一半,就散了。

    "断了。"周伯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
    张清重新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她走得更小心。起笔、沉、流、收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像走钢丝。

    走到收笔处,又断了。

    "你的'意'不够。"周伯年说。"读帖的时候,你跟着我的箭头走,像走铺好的路。现在没有路了。你得自己开路。"

    "怎么开?"

    "练。"周伯年说。"每天心摹一百遍。比读帖还重要。读帖是学别人的路。心摹是开自己的路。"

    心摹比读帖难十倍。

    读帖的时候,有箭头指引,"意"知道往哪走。心摹没有箭头。"意"走到一半就迷路了,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。

    张清每天心摹一百遍"静"字。

    前十遍,"意"走到横画就断了。

    第二十遍,能走到竖画。

    第五十遍,能走到撇。

    第一百遍,走到捺的时候,断了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,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"怎么样?"周伯年问。

    "走不到头。"

    "正常。"周伯年说。"你读了三个月的帖,那些'意'的路径是别人的。现在你要把它们变成你自己的。这需要时间。"

    "多久?"

    "因人而异。"周伯年说。"你爷爷当年,用了半年。"

    半年。

    张清算了一下。半年,一百八十天。每天一百遍,一万八千遍。

    "我不急。"她说。

    周伯年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"你爷爷也说过这句话。"

    心摹的日子,比读帖还要枯燥。

    读帖至少有纸、有笔、有朱砂线条。心摹什么都没有,闭着眼,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外人看起来,就像在发呆。

    厂区的孩子们路过周伯年家,透过窗户看到张清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都以为她在打瞌睡。

    "张清又在睡觉了。"小军在外面喊。

    张清听见了,但动不了。她的"意"正在走"静"字的最后一笔,那个"争"的竖钩。走到钩的地方,"意"开始发颤。

    她不能停。停了就前功尽弃。

    她咬着牙,让"意"继续走。

    钩,收,沉——

    断了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,吐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"又断了。"

    周伯年在旁边看书。听了这话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"第几遍了?"

    "六十。"

    "比昨天多了十遍。"周伯年说。"有进步。"

    "进步在哪儿?昨天走到竖画就断了,今天走到了最后一笔。"

    "这就是进步。"周伯年说。"你的'意'在变长。以前走一寸就散,现在能走一尺。再练下去,能走一丈。"

    "一丈是多远?"

    "走到——纸上去。"

    张清愣了一下。"什么意思?"

    周伯年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宣纸。

    "你试试。"他说。"用心摹的方式,写一个字。"

    "用笔写?"

    "对。但不要用手写。用'意'写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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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张清拿起毛笔。笔杆乌木的,温润的手感。她蘸了墨,把笔尖落在纸上。

    然后她闭上眼。

    脑子里,"静"字在成形。横、竖、撇、捺,每一笔的"意",她都在走。

    她的手,开始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手在动。是"意"在动。"意"从脑子里流到手指,从手指流到笔杆,从笔杆流到笔尖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走了。

    很慢。比平时慢十倍。但每一笔都很稳。

    张清睁开眼。

    纸上一个"静"字。

    不大,端正,笔画清晰。

    和平时写的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但张清知道,不一样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字,是她"想"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的手只是跟着"意"走。就像水顺着河道流。河道是"意"开的,水只是顺着走。

    "怎么样?"周伯年问。

    "感觉,不一样。"

    "哪里不一样?"

    "以前写字,是我在写。现在,是字在写自己。"

    周伯年笑了。

    "对了。"他说。"这就是'心摹'。'意'在写,你只是跟着走。"

    从那天开始,张清每天心摹两百遍。

    早上五十遍,中午五十遍,晚上五十遍,睡前五十遍。

    走路的时候心摹。吃饭的时候心摹。上厕所的时候心摹。

    她妈妈沈素云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张清的房间灯还亮着。推门进去,看见张清坐在床上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"小清?"

    "嗯?"张清睁开眼。

    "你在干什么?"

    "在练字。"

    "练字?"沈素云看了看四周。没有笔,没有纸,没有墨。"你练什么字?"

    "心里的字。"张清说。

    沈素云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张清的额头。

    "没发烧啊。"她嘟囔了一句。"别太晚了。明天还要上学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沈素云出去了。张清闭上眼睛,继续心摹。

    走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,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"意"走到了"静"字的最后一笔。那个竖钩。

    和以前一样,"意"走到钩的地方就断了。但今天,没断。

    "意"继续走。走过了钩,走过了收笔,走到了纸上。

    张清猛地睁开眼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桌上的纸,那是她睡前铺好的,上面有一个她之前写的"静"字。

    那个字,在动。

    "意"在动,跟墨迹洇开不同。像一条极细的蛇,在笔画里面游走。从横画的起笔处开始,走到收笔处,然后回旋、下沉。

    走了整整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停了。

    张清盯着那个字看了十秒。

    不动了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张纸。纸是干的。墨迹没有变化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刚才那不是幻觉。

    她心摹走到了第一百遍。"意"从脑子里,流到了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