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28. 笔胆
    一九八六年,正月。

    厂区宿舍楼挂了两排红灯笼,从三号楼拉到七号楼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年三十晚上放了一阵鞭炮,硫磺味散不干净,混在冷风里,到初五还能闻到。初三下了一场雪,薄薄一层盖在水泥地上,踩上去咯吱响。雪停之后天就晴了,屋檐上挂的冰凌开始滴水,滴一上午就没了。

    过完年,张清十二了。

    心摹练了四个月。每天两百遍,雷打不动。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,趁天没亮,在厨房的灶台边上心摹。灶台是水泥抹的,凉,坐久了膝盖疼。她不在意。闭上眼,"静字符"的十二根线条就在脑子里浮出来,一根一根地走。走完两百遍,天刚好亮。有时候走得顺,两百遍一会就过。有时候卡在第七根线条的弧度上,反复走不通。卡住的时候,她就停下来,在灶台上坐着,听外面的风。厂区的风从车间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等心静了,再走。

    两万四千遍走下来,她变了。不是外表,还是瘦,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变的是手。她的手稳了,端碗喝汤不抖,拿笔写字不晃,连走路时手臂的摆动都有了节奏。

    周伯年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镜片。"你的'意'在凝。"

    "凝?"

    "像水结冰。"他戴上眼镜。"以前散的,到处流。现在凝了。实的。"

    "凝了之后呢?"

    "入笔。"

    那天下午,周伯年没让她拿笔。

    "书空。"他说。

    "什么?"

    "闭眼。用'意'写。手不动。"

    张清闭上眼。脑子里,"静字符"的十二根线条浮出来。她用"意"去走每一根线,从起笔到收笔,不落墨,不着纸。手指在空气中动了动,像在写字。

    "手放下。"周伯年说。"纯用'意'。"

    张清把手贴在膝盖上。纯用意念走。

    第一根线。从左上到右下,"意"从脑子里流到手指,又从手指收回来。第二根线。弧线,从右往左弯了一个弧度。"意"顺着弧度走,像水顺着河床流。走到第七根,卡住了。"意"走不过去,像撞了一堵墙。

    "停。"周伯年说。"看那根线。"

    张清把"意"送到第七根线的弧度上。她"看"到了。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"意"看。那根线在脑子里浮着,像一条墨痕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她又试了一遍。这回"意"走到第七根线时,她没有硬闯,而是停下来,把"意"贴着弧度慢慢绕。绕了半圈,那个卡住的点松了。"意"滑了过去,顺滑得像刀切豆腐。

    然后,线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她让它动的。是它自己在动。

    十二根线条,一根一根地开始走。像水在河床里流,像蚕在桑叶上爬。每一根线都在呼吸,都在生长。线条之间的间距在变化,弧度在变化,整个字像活了一样,在脑子里展开。那些笔画不再是死板板的墨迹,而是有了脉搏的东西,一根牵着一根,像手拉手的链条在转。

    字,活了。

    张清猛地睁开眼。

    手在抖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。从骨头里面翻涌出来的震颤,像过电一样。心跳很快,咚咚咚地擂着胸腔。后背出了一层薄汗,棉袄贴在脊梁上,凉飕飕的。

    "看见了?"周伯年问。

    "看见了。"张清的声音也在抖。"字,在走。每一根线都在动,像活了一样。"

    周伯年没说话。他摘下老花镜,又擦了擦镜片,动作很慢。然后从书架上拿出一个蓝印花布包的长条盒子。

    一层一层解开。盒子很旧,布面发白,但系得很紧。

    里面是那支乌木笔。爷爷的笔。

    笔杆乌黑发亮,三十年的包浆,摸上去像玉一样温润。笔毫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,像一根细刷子。笔杆上刻着一个"清"字,指甲盖过去能感觉到凹痕。笔杆尾端收窄,有一圈打磨过的弧度,磨得很光,是长年累月手指摩挲出来的。

    "你爷爷的笔。"周伯年说。"他的'意'还在里面。"

    张清伸出食指碰了碰笔杆。

    笔杆是温的。屋里没生火,正月里冷得很,但笔杆本身是温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很微弱地跳着。

    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    像心跳。

    "感觉到了?"

    "嗯。热的。在跳。"

    "笔胆。"周伯年说。"写字的人把'意'留在笔里。六十年,笔就有了'胆'。"

    "会散吗?"

    "会。像蜡烛在烧。烧完了,笔就死了。你爷爷走了三十年,笔胆还在,但不多了。"

    他把笔递过来。"握着。"

    张清接过笔。温热从掌心传上来,顺着手臂流到肩膀。乌木表面很光滑,带着一点涩,是手汗和墨渍长年浸出来的。她的拇指正好按在"清"字上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,用"意"去碰笔杆。

    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就是温。然后,跳动回来了。这一次没停。

    "意"顺着笔杆往下走,走到笔毫。干硬的笔毫开始变软,一根一根张开。像枯萎的花被水浇了一下。

    张清睁开眼。

    笔锋润了。从里面润出来的。笔毫变得柔软、有弹性,像刚买来的新笔。

    "笔胆醒了。"周伯年说。声音很轻。"它认识你了。"

    从那天起,张清每天用乌木笔写一个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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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。不多写。周伯年说笔胆在烧,每用一次就少一点。剩下的时间用普通笔练。

    她写的是一个"静"字。

    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,她听到了。

    用"意"听的。一个声音从笔杆里传出来,很低,很沉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那个声音在说——

    "沉。"

    "流。"

    "收。"

    像一个老师在旁边指导。但声音从笔杆里传出来的。是爷爷的"意"。三十年了,那一点"意"还在,还在教。

    张清的眼眶有点热。她咬了一下嘴唇,把那点热意压回去了。她没见过爷爷。爷爷在她出生前十二年就走了。但此刻,她能感觉到爷爷的存在。真实的。笔杆里的"意",在一笔一笔地教她。那声音不急不躁,每一笔都等她走完了再说下一个字。像是一个耐心的老人,牵着孩子的手,一步一步地走。

    写完那个"静"字,张清放下笔。

    "我听到了。"她说。"在说'沉''流''收'。"

    周伯年点了点头。"你爷爷的笔法,和我不一样。他的'意'走得深。你听他的。"

    "那以后每天都用这支笔写?"

    "不。"周伯年说。"一天一次。一个字。"

    "为什么不能多用?"

    "笔胆在烧。你每用一次,就少一点。等烧完了,你爷爷的'意'就没了。"

    "那我不用?"

    "用。省着用。等你的'意'够强了,就不需要笔胆了。"

    "够强是什么意思?"

    "你的'意'能自己走路了。"周伯年说。"现在还在学步,需要笔胆牵着。等它长大了,就不需要了。"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把乌木笔放在枕边。握着笔杆,跳了一下,两下,三下。像爷爷的心跳。窗外的风刮了一阵,把宿舍楼的铁皮雨棚吹得咣当响。隔壁有人咳嗽了一声,翻了个身,床板吱嘎叫了一下。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,日期是八五年六月,标题印着什么工业生产总值的新闻,字很小,看不清。她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起床,笔杆上多了一道纹路。很细,像年轮。她用指腹摸了一下,有细微的凹感。新纹路颜色浅,还没被手汗吃进去。

    她想起周伯年的话:笔胆在烧。每烧一点,就多一道。像蜡烛,烧一截,短一截。

    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新纹路。新纹路比旧纹路颜色浅,摸起来也滑一些,还没被手汗吃进去。笔杆上一道一道的纹路排着,像树的年轮,也像人脸上的皱纹。她数了数,连今天新添的这道,一共十七道。

    张清握着那支笔,看着那道新纹路。一种紧迫感涌上来。她必须在它烧完之前,学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