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看事"回来后的第三天,周伯年把张清叫到了家里。
去"看事"只是名义,实际是学习。
"从今天开始,我系统地教你。"
老人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。窗外是九月初的阳光,桂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,甜丝丝的,混着老墨的清苦味。
"学什么?"
"学'意'。"周伯年说。"你之前学的,都是'用'。怎么握笔,怎么运笔,怎么把'意'送进字里。那是术。现在要学道。"
"道是什么?"
"道是——'意'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。"
周伯年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他从这个书架上拿过很多东西,图录、字帖、旧报纸。但这一次,他从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个木盒。
木盒是樟木的,四角包着铜片,铜片已经发绿了。盒子不大,比一本书略宽。
"这是?"
"我写了一辈子的东西。"周伯年把木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叠纸。毛边纸,和张清平时练字用的那种一样,两毛钱一刀。但纸上的字,和张清写的完全不一样。
每一页都是一个字。但不是普通的字。
字的旁边,用极细的朱砂线条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,箭头、圆圈、波浪线、虚线。每一个笔画的起笔、行笔、收笔处,都有标注。
"这是,"
"读帖。"周伯年说。"我六十年写字的心得。每一笔的'意'怎么走,都标在上面了。"
张清凑过去看。
第一页是一个"静"字。和她之前写过无数遍的那个"静"字一模一样。但旁边标注的朱砂线,让她倒吸了一口气。
她之前写"静"字,只知道横要平、竖要直、撇捺要舒展。但在这张纸上,每一个笔画旁边都标着箭头,箭头标的都是"意"的方向。
横画起笔处,一个向下的箭头:意沉。
横画中段,一个向右的波浪线:意流。
横画收笔处,一个向内的圆圈:意收。
每一笔都有三到五个标注。一个"静"字,总共十七笔,标注了六十多个符号。
"这,"
"看出来了?"周伯年说。"写字不只是写字。每一笔里面,'意'在走。走对了,字就活。走错了,字就死。"
"那这些箭头,"
"是'意'的路径。"周伯年坐下来,指着横画起笔处的箭头。"你看这里。起笔的时候,'意'往下沉。为什么?因为你要把'气'沉到笔尖。气沉了,笔就稳。笔稳了,'意'才能走得远。"
"那这个波浪线呢?"
"行笔的时候,'意'不走直线。"周伯年用手指在波浪线上划过。"你看,像水一样。水在河床里流,不是笔直的,它要有起伏,有回旋。这样水才活。'意'也一样。直着走会死。有起伏才活。"
张清盯着那些朱砂线条,脑子里嗡嗡的。
她写了三年字。每天五十个"永"字,雷打不动。她以为自己对笔法已经够熟了。但现在她才发现,她之前写的,只是"形"。"意"的路径,她一点都不知道。
"这些,你都标了六十年?"
"从你爷爷走后就开始标。"周伯年的声音很轻。"六十年。每一天写字的时候,都在想,'意'到底怎么走。写坏了,就重来。写对了,就记下来。"
他翻了翻那叠纸。纸张已经发黄了,边缘有些卷曲。有些地方的朱砂线条褪色了,但大部分还很清晰。
"这里面,有多少个字?"
"一千二百个。"周伯年说。"常用的字,都标了。每一个字,我都写了不下五百遍。标到最后一遍,才确定'意'的路径。"
一千二百个字。每个字五百遍。
张清算了一下。那是六十万遍。
六十年的每天,至少写三遍。
她看着周伯年的手。老人的手很瘦,青筋凸起,指关节有些变形,那是六十年握笔留下的痕迹。
"从今天开始,你读这些帖。"周伯年说。"不是看。是读。"
"读?"
"用'意'读。"周伯年说。"你看着这些箭头,用你的'意'跟着走。从头走到尾。走完一遍,你就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了。"
"可是,这么多标注,我怎么知道对不对?"
"你不用知道。"周伯年说。"你的'意'会告诉你。走对了,你会感觉到顺畅。走错了,你会感觉到——堵。"
"就这么简单?"
"就这么简单。"周伯年说。"但做起来,没那么容易。"
张清拿起第一张纸。
"静"字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然后她用"意"去碰那些朱砂线条。
一开始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就是热。九月初的鄂西南,秋老虎还在,屋里没风扇,闷热得像蒸笼。
她让自己安静下来。
然后,她感觉到了。
从横画起笔处的那个箭头开始,她的"意"像一滴水,落在了纸面上。
水滴顺着箭头往下沉。
很慢。比她想象的要慢得多。她能感觉到"意"在笔尖聚集,比手指的力更深处的东西。像是有另一个她,在笔里面。
"意"走到了横画中段。波浪线出现了。
她的"意"开始起伏。像呼吸一样,有起有伏。她能感觉到,每起伏一次,笔尖就在纸上多留了一分力。那种力那种力很"实",不重。
走到收笔处。圆圈。
她的"意"开始往回收。像风遇到山,回旋了一下,然后沉下去。
一遍走完。
张清睁开眼睛。
额头出汗了。紧张、专注逼出来的汗。
"怎么样?"周伯年问。
"好难。"张清说。"比写字难十倍。"
周伯年笑了。"十倍?你试试看写一百遍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用'意'读一遍,等于写十遍。"周伯年说。"'读帖'要用你的'意',把别人的'意'走一遍。走完了,你就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了。"
"那,如果我不读帖,直接写呢?"
"那你就一直在门外。"周伯年说。"写字的人很多。但知道'意'怎么走的人,很少。你爷爷说过,'笔意直接编码入天地'。但你要编码,先得知道密码是什么。"
"密码就是这些箭头?"
"箭头只是标记。"周伯年说。"真正的密码,在你的'意'里。你走一遍,就记住一个。走一千遍,就记住一千个。走一万遍,"
他停了停。
"走一万遍,你就自由了。不用再读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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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因为所有的密码,都在你心里了。"
张清开始每天读帖。
读十遍。
每天早上起来,先读十遍"静"字。然后再读十遍"安"字。然后再读十遍"定"字。
每个字读十遍。三十字,三百遍。
每一遍,她都用"意"跟着那些朱砂线条走。从头走到尾。走完一遍,再从头开始。
头三天,她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就是热,就是累,就是满头大汗。
第四天,她开始感觉到"顺畅"。
当她用"意"跟着箭头走到横画中段的波浪线时,她忽然觉得,顺了。像水流到了该去的地方。笔尖有一种微弱的温热,从指腹传到掌心,再传到肩膀。
那种温热那种温热来自"意"。
"周老师,我感觉到了。"
"什么感觉?"
"热。从笔尖传来的。"
周伯年点了点头。"那是'意'在走。走对了,就热。走错了,就凉。"
"凉?"
"你以后会感觉到。"周伯年说。"走错了的时候,笔尖会发凉。那种凉,你一辈子都忘不了。"
读帖的日子,比写字的日子枯燥十倍。
写字至少有产出,写完了,纸上有字,看得见。读帖没有产出。读完一遍,纸上还是那些箭头,还是那些朱砂线。什么都看不到。
但张清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变。
她开始能感觉到"意"的速度。
第一遍,"意"走得很慢,像蜗牛。
第十遍,"意"走得快了一些,像小溪。
第五十遍,"意"走得很快,像风。
第一百遍,"意"消失了。
融进去了。像盐融进汤里,分不出哪个是"意",哪个是笔。
那种感觉,张清说不清楚。她只记得,第一百遍走完的时候,她睁开眼,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
她读了整整一天。
那天晚上,张清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直在走那些箭头,睡不着。
横画。竖画。撇。捺。点。
每一笔的"意",在她脑子里转圈。
她忽然想起周伯年说的那句话,"走一万遍,你就自由了。"
一万遍。
她算了算。每天三百遍,一年十万八千遍。
十年,一百零八万遍。
她闭上眼。脑子里的箭头还在走。
走了很久,她才睡着。
梦里,她看见那些朱砂线条在空中飘。一条一条的,像红色的丝线。它们慢慢地聚拢,形成了一个"静"字。
然后那个字,动了。
不是墨迹在动。是"意"在动。
她看见"意"从横画的起笔处流下来,顺着波浪线走到收笔处,然后回旋、下沉、消失。
整个字,活了。
第二天早上,张清起床的时候,发现手指发烫。
指腹发烫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"静"字。
写完的那一刻,她愣住了。
纸上的字,在微微发光。
字本身在发光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。像月光一样。
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。
光消失了。
但张清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