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22. 再访
    王先生走了之后,厂区安静了几天。

    张清还是每天上学、写字、看字帖。父亲还是每天磨墨、摆笔、裁纸。母亲还是每天骑自行车去卫生院。

   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张清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每天放学回来的路上,总有人跟她打招呼。"小清,放学了?""小清,你爸在厂里吗?"以前大家各忙各的,没人特别注意她。现在不一样了。那些人打招呼的时候,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。是试探,在看这个孩子到底有什么本事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张清正在院子里写"永"字。第五十个,写完就收工。

    门口又有人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是两个人。一个是王先生,另一个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,四十多岁,脸上有皱纹,看着像是干力气活的。

    "老张!"王先生在门口喊。"在家吗?"

    父亲从屋里出来,看见王先生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"来了?快进来。"

    王先生走进来,身后跟着那个穿工装的中年人。

    "这是你李叔。"王先生说。"隔壁厂的。"

    "李叔好。"张清站起来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"哎,好。"李叔打量着张清,看的是她的手。

    "你李叔有点事想找你。"王先生压低声音,但张清听得见。

    李叔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。"小清,我听说,你写的字能让人睡觉?"

    张清看了父亲一眼。父亲没说话。

    "谁说的?"

    "你王叔说的。他说他那天在你家坐了一会儿,回去以后睡了一觉。睡得很沉。他已经三年没睡过那么好的觉了。"李叔搓了搓手。"我也失眠。比你王叔还严重。每天只能睡一个多小时。"

    张清看着李叔。他的脸色很差,眼窝深陷,嘴唇发干,皮肤灰暗。

    "你为什么失眠?"

    李叔叹了口气。"压力大。厂里要裁员,我是车间主任。裁谁不裁谁,都是我说了算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在想,裁了张三她家怎么办?裁了李四他老婆生病谁照顾?想多了,就睡不着。睡不着,第二天就没精神。没精神,决策就出错。出错,就更焦虑。循环了两年了。"

    张清听着。

    "你想让我写什么?"

    "随便。你王叔说,你写什么都能让人安心。"

    张清点了点头。她坐下来,拿出毛边纸、毛笔、砚台。磨墨,落笔。

    这次她写的是一个"静"字。

    不是她第一次写"静"字。两年前她第一次写"静"字的时候,蝉停了一分钟。现在她再写,感觉不一样了。她能把更多的"意"写进去。

    写完了,她把纸递给李叔。"你拿着。放在枕头下面。"

    李叔接过纸,手有点抖。"就这样?"

    "就这样。"

    李叔把纸叠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里。叠了两次才对齐。他的眼眶红了一圈,没掉眼泪,但看得出来在忍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在人家院子里,因为一张毛边纸差点掉眼泪。

    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,低下头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"还有事?"张清问。

    "没。"李叔开口了,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"你想问什么?"

    "我……小清,你跟我说实话,你这本事跟谁学的?"

    "我爸。还有周老师。"

    "周老师教了你什么?"

    "写字。"

    "就只是写字?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李叔看着她。过了几秒,他笑了。"好。那就够了。"

    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"小清,谢谢你。"

    "不客气。"

    李叔走了。王先生没走,留下来喝茶。

    "老张,"王先生说,"你家小清不简单。"

    "小孩子瞎写。"

    "不是瞎写。"王先生摇头。"我跟你说实话,我那天回去以后又睡了一觉,比上次还好。你女儿写的字真的有'气'。"

    父亲抽了一口烟。

    "老张,你跟我说实话,这孩子以后打算怎么办?"

    "什么怎么办?"

    "她这本事,打算用在哪?"

    "她没什么本事。就是写字写得好。写字有什么不好?写字是正经事。"

    王先生笑了。"你别糊弄我。我不是外人。"

    他压低了声音。"现在是什么时期,你比我清楚。'清除精神污染'。你家小清这本事,要是传出去——"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    "我知道。"父亲说。"谢谢。"

    "你打算怎么办?"

    父亲想了想。"不让她出去。就在家里写。谁来了都不见。"

    "那今天为什么见我?"

    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"因为是你。我信你。"

    王先生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"好。那我不说了。"

    他又喝了一口茶。"李叔那个人,是个老实人。他老婆有病,两个孩子要养。压力太大了。你家小清要是真能帮他,就帮帮他吧。暗中帮,不让别人知道。"

    "看情况。"父亲说。

    王先生站起来。"那我走了。"

    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张清。她正在收拾书桌,把毛笔洗干净,把砚台盖好,把毛边纸叠整齐。

    "老张,你这女儿,以后会有大出息。"

    "别瞎说。"

    "不是瞎说。我看了二十年的人,不会看错。"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躺在床上想今天的事。她知道王先生说得对。她写的字确实有"气"。但她也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想让她出去。1984年,"清除精神污染"运动还没结束。"封建迷信"四个字,能杀人。爷爷就是被棍子打死的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感觉到了自己的"意"在流动。从脑子里,沿着手臂、手腕、手指,一直流到指尖。但她没有拿笔。她知道,"意"一直在。不需要笔,不需要纸。只要她在,"意"就在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张清起床的时候,发现父亲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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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在堂屋里抽烟。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
    "爸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那是什么?"

    父亲把烟掐灭。"你周老师写的。让我带你去一趟他家。"

    周伯年坐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。看见张清来了,摘下老花镜擦了擦。

    "来了?坐。"

    "周老师。"张清坐下来。

    父亲背着手站在旁边,没坐。

    "老张,你坐下。"周伯年说。

    父亲坐下来。"你那封信,是什么意思?"

    "意思你应该清楚。"周伯年说。"你家小清,出名了。"

    "我没让她出名。"

    "我知道。但王先生那个人,嘴不严。一传十,十传百。用不了多久,整个厂区都会知道。"

    "那怎么办?"

    周伯年把老花镜戴回去,想了想。"不急。有两个办法。第一,搬家。换个地方,重新开始。"

    "不可能。"父亲说。"我的工作在这。我爹的坟也在这。"

    "那就第二个办法。让张清学会'收'。"

    "收?"

    "对。她现在会'放',不会'收'。'意'放出去太多,人会累。你爹就是这样。"

    父亲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"你爹最后几年,走路都走不动。因为他把'意'全给了那些字。"

    父亲沉默了。

    "所以,你要让她学会'收'。每天写一个'安'字,写完就烧。把'意'收回来。"

    "这样就行了?"

    "这样就行了。'收'住了,就不会被消耗。"

    父亲想了想。"好。就这么办。"他转头看着张清。"听见了?"

    "听见了。"

    "从今天开始,每天写一个'安'字,写完就烧掉。练字去。"

    "好。"

    从那天开始,张清每天多了一件事。写完五十个"永"字之后,磨墨,拿出一张新的毛边纸,写一个"安"字。然后,烧掉。

    烧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那股"意"从纸上飘起来,像烟一样,回到她的身体里。

    是字在跟她告别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,厂区又恢复了平静。没人再来找张清。王先生偶尔来串门,再也不提"写字"的事。李叔的失眠好了一些,见了张清就笑,但也不多说。

    张清每天上学、写字、烧字。她学会了"收"。

    有一天,周伯年对她说:"你的'意',走回来了。"

    "什么意思?"

    "你以前会'放',不会'收'。现在会了。"

    "这算进步吗?"

    "算。"周伯年说。"'凝意'的开始。"

    "下一步是什么?"

    "养气。等你把'意'养够了,你就不需要笔了。"

    "不需要笔?"

    "对。你爷爷就是到那个境界的。"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有薄茧。但她知道,总有一天,她不需要这些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