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21. 访客
    一九八四年秋天,张清十岁。

    厂区的生活没什么变化。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刺骨,车间汽笛每天响三遍。父亲还是每天出门前把墨磨好,笔摆好,纸裁好。母亲还是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卫生院,晚上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回来。

    但张清变了。不是外表,她还是瘦,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变的是眼睛。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,是沉静的、内敛的亮。

    周伯年说:"你的'意'在走。"

    张清不太懂什么叫"走"。但她能感觉到,每次拿起笔的时候,指尖有一种微弱的温热,不是体温,是从里面流出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现在不怎么画符了。周伯年说:"符是术,不是道。你要先学会'写'。"

    所以她每天写字。五十个"永"字,雷打不动。

    和两年前不一样了。她写字的时候喜欢把窗户打开,是为了听声音。风从窗口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"沙沙"响。她就在那种声音里落笔。以前写字是机械的,横、竖、撇、捺,一笔一画。现在写字是有生命的。她能感觉到每一笔的"气"在流动。横的时候气往右走,竖的时候气往下沉,撇的时候气往外散,捺的时候气往回收。

    写完了,纸上的字像是活的。有一股"气"在里面,微弱的、温热的、安静的。

    周伯年看了,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"差不多了。"

    "什么差不多了?"

    "可以见人了。"

    那天下午,张清正在院子里写作业。十岁的她已经上四年级了,成绩还是第一名,但老师不怎么表扬她。她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,也不跟同学玩,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果了,红色的石榴挂在枝头,沉甸甸的。秋天的阳光暖暖的,照在身上舒服。

    张清正在写数学作业,听见门口有人说话。是父亲的声音。

    "是啊,好久不见了。来来来,进来坐。"

    父亲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。男人四十多岁,微胖,穿一件灰色中山装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笑。

    "这是你王叔。"父亲说。"从山那边来的。以前跟我一个厂的。"

    "王叔好。"张清站起来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"哎,好,好。"王先生打量着张清。"这就是你家小清?长这么大了?"

    "十岁了。你坐。素云,倒茶。"

    母亲从屋里出来,端了两杯茶。进屋前换了一件干净的外罩,头发也拢了拢。

    王先生接过茶,坐下。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石榴树,看了看晾衣绳上的工作服,最后落在石桌上摊着的那本旧字帖上。停了两秒,收回了视线。

    然后和父亲聊起来。聊的是厂里的事,谁升了科长,谁调走了,哪条生产线要检修。都是大人的事。

    但张清注意到一个细节。王先生的视线时不时往她身上飘,是在观察。而且他看的,是她的手。

    张清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一层薄茧,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左手没有。

    她明白了。这个人,是来看她的。

    聊了一会儿,王先生问:"小清,听说你在学写字?"

    "嗯。"张清说。

    "跟谁学的?"

    "我爸。还有周老师。"

    "周老师?"王先生看了父亲一眼。"就是那个退休的小学教师?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写了多久了?"

    "从小写的。"张清说。"我爸让我从八岁开始写。"

    王先生点了点头。"能让我看看吗?"

    张清看了父亲一眼。父亲背着手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

    "行。"张清说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走进屋里,从书桌上拿了毛边纸、兼毫笔、一方砚台。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

    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画圆圈,力度均匀,速度不急不缓。墨色如漆,不浓不滞。

    她把笔泡了一下,让笔毫完全润开。然后落笔。

    她没有写"永"字。她写了一个"定"字。

    横、竖、撇、捺、点。

    每一笔都很慢。是故意慢的。她要把每一笔的"意"写进去。

    王先生看着。

    张清的手很稳。笔锋落在纸上,每一笔都走得很慢,但不是犹豫,是在控制什么。她的呼吸也很慢,吸一口气,写两笔;呼一口气,写两笔。

    写完了。把笔放下。

    "写好了。"

    王先生凑过去看。毛边纸上,一个"定"字,不大不小,端正平稳。横画平稳,竖画挺直,撇捺舒展,最后一点是从天上落下来,稳稳地停在字心。

    "写得不错。基本功很扎实。"他伸手拿起了那张纸。

    张清注意到,王先生拿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把纸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,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松烟墨的清苦气味飘过来。

    "好墨。两毛钱一锭的?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两毛钱的墨,能写出这种字?"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

    王先生把纸放下来。"小清,你能不能坐下来,再写一个?"

    "写什么?"

    "随便。"

    张清坐下来,又拿了一张纸。这次她写的是"安"字。

    宝盖头,下面一个"女"。

    她写得更慢了。"定"字带着一股往下压的力量,要把什么东西按住。"安"字不一样。它是柔的,是松的,是有人轻轻拍着你的背,告诉你没事了。

    写"安"字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,安宁。安静。平安。

    写完了。

    王先生看着那个"安"字,没说话。看了很久。</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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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。太阳偏西了,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,照在石桌上,照在那张毛边纸上。

    王先生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。是更深处的,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什么地方,松了。那个东西已经堵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过了几秒,他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"好字。"他说。声音有点哑。"真的是好字。"

    张清看着他。她发现王先生的眼睛红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父亲送王先生出去。张清在屋里收拾书桌,听见院子里父亲和王先生说话的声音。

    "老张,你家小清不简单啊。"

    "小孩子瞎写。"

    "不是瞎写。我练过气功,懂'气'。她写的字有'气'。那种气是真的。我刚才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'安'字,觉得心里很安宁。这么多年了,我第一次觉得心里这么安宁。"

    父亲没说话。

    "老张,你跟我说实话,你家小清跟谁学的?"

    "周老师。"

    "周老师?你别糊弄我。周老师教的是语文,不是这个。"

    "你不信就算了。"

    "我信。"王先生说。"我太信了。"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"老张,我跟你说个事。我这些年一直失眠,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,吃药都没用。但刚才,我坐在那里看你女儿写字,觉得困了。是那种安心的困。我已经三年没有这种感觉了。"

    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"你早点回去休息吧。"

    "好。"王先生说。"改天我再来。"

    脚步声渐渐远了。张清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。月亮出来了,月光照在石榴树上,影子在地上摇晃。

    父亲走进屋。

    "爸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那个人,是谁?"

    父亲点了根烟。"以前厂里的同事。后来调到山那边去了。"

    "他为什么来看我?"

    "不知道。也许是听说了什么。"

    张清没再问。她知道父亲不想说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张清起床的时候,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盒墨。是那种很贵的油烟墨,黑得发亮,带着一股清香。

    她拿起墨锭看了看。下面刻着两个字:"徽墨"。

    她知道这种墨。供销社卖过,一块钱一锭。父亲从来不买。

    走出门,父亲正在院子里刷牙。

    "爸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那个墨——"

    "你王叔送的。"父亲说,没回头。

    张清看着父亲的背影。父亲背着手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的山。

    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事情会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名声这种东西,一旦传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张清才十岁,还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。但她隐约感觉到,来找她的人会越来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