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都市小说 > 墨散意不尽 > 23. 传言
    一九八四年冬天,厂区开始传言。

    说老张家的女儿,写字能治病。

    谁传的?不知道。可能是王先生,可能是李叔,也可能是别人。一传十,十传百,用不了多久,整个厂区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张清知道这事的时候,是在学校。

    那天课间,同桌陈苗苗凑过来。陈苗苗长得圆脸圆眼,说话快,嗓门大,班里人都叫她"小喇叭"。

    "张清!张清!"她掰着手指头数,"第一,我听我妈说的;第二,隔壁班王强也说了;还有第三呢,连门卫老周都在说!"

    "你听我说完嘛!"陈苗苗一急,声音更大了。"都说隔壁厂有个小孩,字写得好,看了能让人睡觉。是不是你嘞?"

    "不是我。"张清没抬头。

    "就是你嘛!"陈苗苗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,嚼着说,"你写字确实好。上次语文老师还在班上念了你的作文。而且我听说,王先生就是从你这儿拿了个字回去,他失眠就好了?"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

    旁边几个同学也竖起了耳朵。张清感觉周围一瞬的安静。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的感觉,像动物园里的猴子。

    体育委员赵磊也凑过来了。赵磊长得壮壮的,皮肤黑,大嗓门,但最近一个月老是犯困,上体育课都打哈欠。

    "张清,能不能给我也写一张?写个'安'字。我最近失眠,期末考试压力大,每天翻来覆去睡不着。"

    张清看了看赵磊。他眼圈下面确实有青色。

    "行。"她说。"晚上给你。"

    那天放学,张清没有直接回家。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的山。冬天的山是灰的,没有树叶,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。

    她知道,事情变了。以前没人注意她。她就是一个安静的、成绩好的、不爱说话的小孩。现在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回到家,张清磨墨,写了一个"安"字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带着"意"。写完,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她把纸给了赵磊。"放在枕头下面。"

    赵磊睡了。第二天兴冲冲跑来。"张清!昨晚睡了七个小时!从开学就没睡过这么长的觉!"

    "真的?"

    "真的!你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?"

    "一个'安'字。"

    "就一个字?怎么那么管用?"

    张清笑了笑,没说话。

    赵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张清。"给你。我妈让我带给你的。"是四个鸡蛋,用一块碎花手绢包着,还温热。

    "你妈说谢谢你的字。她最近也睡不好,也想让你写一张。"

    张清接过鸡蛋。鸡蛋很轻,但她觉得手里的分量不轻。四个鸡蛋的重量,比一整本字帖还沉。

    接下来一周,张清的课桌上开始出现各种东西。一包花生,一袋橘子,几个烤好的红薯。没有留名字,但张清知道都是那些"好了"的人送的。

    赵磊帮她挡了不少人。"别来找张清了。她是个学生。你们要找,找她爸去。"

    但挡不住。隔壁班的班主任亲自来了,说有几张红纸,问张清能不能帮忙写几个"福"字过年用。

    "不要钱。"

    "那怎么行?"班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。"拿着。"

    张清看了赵磊一眼。赵磊点了点头。张清接了钱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她写了五个"福"字,每一个都带着"意"。

    班主任贴了一个在自家门上。整栋楼都看到了。

    "老张家那丫头写的?"

    "你看这字。"

    "好。"

    "怎么个好法?"

    "就是看着舒服。心里踏实。"

    传言,就这么传开了。

    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。不只是同学,还有老师的家属,厂里的工人。

    "小清,我最近头疼,能不能写张字?"

    "小清,我老婆最近心情不好,能不能写张字?"

    张清都写了。但她有个规矩,不提"治病"。

    "我不知道能不能治病。我就是写字。你试试。"

    大多数人试了。大多数人好了。

    张清知道,这是心理暗示。他们相信张清的字能治病,所以就好了。这是安慰剂效应。周伯年也知道。

    但父亲不知道。父亲只知道,来找张清的人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他急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把张清叫到里屋。

    "你是不是在给全校的人写字?"

    "没有。只是几个同学。"

    "只是几个同学?"父亲冷笑。"今天车间主任找我谈话了。说'老张,你女儿最近很火啊。好多人都说她能治病。'我怎么回答?我说'没有的事。小孩子瞎写。'"

    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。"从今天开始,你不许再给任何人写字。听见没有?"

    "可是——"

    "没有可是。"父亲说。"你爷爷怎么死的,你忘了?他就是因为'写字',因为'治病',因为他说自己会'符箓',被人打死的。那些人拿着棍子来的,打得你爷爷躺在床上三个月,没起来。"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

    "你写的字能让人睡觉。这不是符箓是什么?"

    "我没有说我会符箓。"

    "但你做了。"

    父亲背着手站在门口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他的背影绷得很紧。

    "张清,我不是要拦你。我是怕。"

    "怕什么?"

    "怕你跟你爷爷一样。"

    张清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严厉,只有害怕。一种深沉的、压抑的害怕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小时候,父亲逼她写"永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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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字的场景。每天五十个,写不完不许出去玩。她那时候不理解,觉得父亲在惩罚她。

    现在她明白了。父亲是在保护她。逼她练字,练到足够强,强到能保护自己。怕她走爷爷的老路,怕她因为"写字"被人打死。

    "爸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我不给外面的人写了。只写给你看。"

    父亲沉默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"好。练字去。"

    张清转身回了屋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清去了周伯年家。

    "周老师,我爸不让我写字了。"

    "嗯。"周伯年点了点头,摘下老花镜擦了擦。"他是对的。"

    "为什么?"

    "你现在太显眼了。整个厂区都知道你能'写字治病'。这很危险。"

    "可是我只是写了几个'安'字。"

    "但你做了你爷爷做过的事。'写字','治病','帮人'。在1984年的中国,这就是错。"

    张清没说话。

    "你爷爷就是死在这上面。他帮人,他写字,他说自己是'符箓师'。然后——"周伯年没说完。

    "所以我不能帮人?"

    "你能帮。"周伯年把老花镜戴回去。"但不能让人知道。"

    "怎么做到?"

    周伯年想了想。"从今天开始,你不写'字'了。你画'画'。"

    "画?"

    "对。画山水、花鸟、人物。但画里面,有'意'。别人来看画,不知道你在'帮'他们。他们只知道,'老张家的女儿画得好'。"

    "那效果呢?"

    "一样的。'意'不分字还是画。只要有'意',就有效果。"

    张清想了想。"好。我试试。"

    从那天开始,张清不再写"字"了。她开始画"画"。

    画山水。画厂区后面的那座山,她从小看到大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树。画河边的柳树,枝干里有一股往上走的劲。画院子里的石榴树和树上的麻雀。画麻雀的眼睛,小小的,黑豆似的,却透着一股活气。

    她把"意"藏在笔触里,藏在墨色的浓淡里,藏在画面的留白里。每一幅画都有"意",但没有人看得出来。来看画的人只觉得这画好看,看着舒服。他们只知道,"老张家的女儿画得好"。看了画以后,心里很安宁。

    来找张清的人越来越少。不是不需要帮助了,是不知道张清在"帮"他们。他们来看画,看完就走。走了以后,心里很安宁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父亲终于放心了。

    "你这孩子,总算懂事了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画画比写字好。"父亲说,没说完。

    张清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写字是"封建迷信"。画画是"艺术"。这两个字的距离,比爷爷那代人用命走过的路还要远。